第385章 凜冬將至

  一八九六年,八月三日。

  倫底紐姆,金融城。

  上午九點。

  皇家證券交易所的大門像往常一樣準時打開。

  對於許多在這裡工作的經紀人來說,這原本應該是一個普通的星期一。

  雖然過去的一周里,關於孟買港空艙的傳聞在咖啡館和紳士俱樂部里亂竄,但帕默子爵那封言之鑿鑿的電報依然具有強大的安撫效力。

  畢竟,那是阿爾比恩帝國的總督。

  畢竟,那是皇家海軍保護的航線。

  人們總是願意相信權威,尤其是當相信權威能讓他們手中的股票繼續上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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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交易所大廳的空氣里瀰漫著難以言喻的焦躁。

  幾名來自勞埃德保險公司的高級精算師,在大門開啟前的五分鐘,神色匆匆地走進了交易所的主席辦公室。

  九點十五分。

  交易鐘聲敲響。

  往常這個時候,交易員們會像發情的公牛一樣衝進場內,揮舞著手中的訂單,喊出令人亢奮的報價。

  但今天,大廳里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因為那個巨大的黑板上,屬於阿爾比恩皇家紡織公司的股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顯示出開盤價。

  它的後面,掛著一塊紅色的牌子:

  【暫停交易,等待公告】

  「怎麼回事?」

  「為什麼停牌?」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五分鐘後,一名辦事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公告,顫顫巍巍地貼在了公告欄上。

  公告很短,署名是勞埃德保險公司理賠部。

  【鑑於近期婆羅多地區發生的棉花損毀事件,經本公司駐孟買調查員實地核實,認定該事件性質為「有組織的軍事破壞與大規模暴動」,屬於「戰爭與不可抗力」條款範疇,而非普通刑事縱火。】

  【根據保險合同第74條第3款之規定,此類損失不在理賠範圍內。】

  【本公司決定,拒絕向皇家紡織公司及相關貿易商支付總額為一千四百萬金鎊的貨物賠償金。】

  轟!

  這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炸雷。

  如果說帕默子爵的電報是一顆定心丸,那麼這份拒賠公告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把所有人都抽醒了。


  保險公司拒賠,意味著那兩萬噸,乃至更多噸的棉花,真的沒了。

  而且,一分錢都拿不回來。

  「賣出!全部賣出!」

  一名手裡持有大量紡織公司股票的經紀人發出了第一聲尖叫,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

  恐慌是會傳染的,而且它的傳播速度比流感要快一萬倍。

  九點三十分。

  皇家紡織公司復牌。

  開盤價直接跳空低開百分之十。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無數張賣單像雪片一樣飛向交易員,每個人都在吼叫,每個人都在試圖把手裡那些變成了廢紙的股票扔給別人。

  「五十!我賣五十!」

  「四十五!有人接嗎?四十五!」

  「見鬼!三十八!只要三十八!」

  報價板上的數字瘋狂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代表著數百萬金鎊的財富在瞬間蒸發。

  到了上午十一點。

  皇家紡織公司的股價已經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二。

  這是這家著名的藍籌股自成立以來最大的單日跌幅。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讓這場火災變成海嘯的,是另外一個消息。

  由於棉花變成了灰燼,且保險公司拒賠,那些以棉花提單作為抵押物,向銀行借貸了巨額資金的貿易商和工廠主,瞬間資不抵債。

  這就意味著,銀行的錢,收不回來了。

  壞帳……

  巨額的壞帳!

  十一點三十分。

  位於針線街的阿爾比恩商業銀行門口,出現了第一個排隊取錢的人。

  然後是十個。

  一百個。

  一千個。

  恐慌從交易所蔓延到了大街上。

  人們不再關心股價,他們只關心一件事……

  自己的存款還在不在?

  「我們要取錢!把我們的金鎊還給我們!」

  憤怒的儲戶開始推搡銀行的鐵門,維持秩序的警衛被人群擠貼在了牆上。

  與皇家紡織公司有深度信貸往來的三家主要商業銀行,在一小時內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擠兌潮。

  櫃檯里的現金被搬空了。


  經理滿頭大汗地打電話向中央銀行求救,但到的回覆是【正在研究方案】。

  下午三點。

  為了防止暴亂,這三家銀行被迫宣布因技術原因提前結束營業,並拉下了鐵卷門。

  這一天,被後來的阿爾比恩經濟學家稱為【黑色星期一】。

  ……

  同一時間。

  金平原大區,雙王城。

  相比於倫底紐姆的混亂與喧囂,執政官公署的財政廳里,安靜只剩下電報機吐出紙帶的沙沙聲。

  可露麗坐在辦公桌後。

  她的面前並沒有堆滿帳本,而是放著一杯紅茶和一疊剛剛從蘇黎世、阿姆斯特丹和新大陸傳來的加密電報。

  「做空倉位平掉一半。」

  可露麗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完全聽不出一絲感情波動。

  「通知貝爾納,不要太貪婪。

  「阿爾比恩政府肯定會出手救市,他們不會看著那幾家銀行倒閉的。

  「在他們的救市資金進場把價格拉起來之前,我們要把利潤落袋。」

  「是,女士。」

  幾名操盤手迅速記錄下指令,然後轉身去發報。

  李維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奧斯特日報》,上面正在連載關於金平原工業博覽會的盛況。

  「大概賺了多少?」

  李維頭也沒抬地問道。

  「如果在現在的價位平倉,扣除所有的手續費和中間商抽成……」

  可露麗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大約是兩千四百萬金鎊。」

  「不錯嘛!」

  李維評價道,但沒有抬頭。

  「但這不僅僅是錢,可露麗。」

  他翻了一頁報紙,指著上面關於法蘭克煤鋼輸入量增加的新聞。

  「你知道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最可怕的不是沒錢,而是沒血。」

  李維放下報紙,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了阿爾比恩的本土上。

  「我們做空,並不是為了這點金鎊。

  「兩千四百萬,對於阿爾比恩這種體量的帝國來說,雖然肉疼,但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為了填補這三家銀行的窟窿,為了平息儲戶的恐慌,阿爾比恩財政部和中央銀行必須在未來的一周內,向市場注入至少五千萬金鎊的流動性資金。」


  李維轉過身,看著可露麗。

  「如果這五千萬金鎊,原本是他們計劃用來升級海軍戰艦的預算。

  「或者是原本打算用來給陸軍換裝新式機槍的經費。

  「現在,這些錢必須拿去填那個被我們挖出來的無底洞。

  「這就叫抽血。

  「我們每賺走一個金鎊,他們在樸茨茅斯造船廠里就要少擰一顆螺絲。

  「我們在金融市場上製造的每一次恐慌,都會變成鎖死他們戰爭潛力的枷鎖。」

  可露麗看著李維。

  這個男人在談論幾千萬金鎊的掠奪時,眼神里沒有貪婪,只有冷漠。

  「所以,還沒結束?」

  可露麗問道。

  「當然沒有。」

  李維笑了笑。

  「金融只是第一波海嘯。

  「當錢沒了,接下來該輪到麵包了。

  「算算時間……曼徹斯特的鍋爐,應該快要熄火了吧?」

  ……

  一八九六年,八月五日。

  阿爾比恩,曼徹斯特。

  這座被稱為工廠心臟的城市,今天卻顯格外詭異。

  往常,這裡是世界上最嘈雜的地方。

  成千上萬根煙囪日夜不停地噴吐著黑煙,數以萬計的紡紗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運貨馬車的車輪在石板路上碾壓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種噪音,可是工業革命的脈搏,是帝國強盛的證明。

  但今天……

  曼徹斯特是寂靜的。

  這種寂靜比噪音更讓人感到恐懼。

  早上八點。

  位於城市東區的阿什沃斯紡織廠,曼徹斯特最大的工廠之一,擁有三千名工人。

  鍋爐房的巨大的鐵門緊閉著,那根紅磚煙囪沒有冒出一絲煙霧。

  車間裡,那一排排如同鐵森林般的紡紗機靜靜地停在那裡,積滿油污的齒輪不再轉動,傳動皮帶軟塌塌地垂在半空。

  工廠主阿什沃斯先生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貼出去的公告草稿,臉色蒼白像是一張白紙。

  在他的樓下,在工廠那扇緊閉的鐵柵欄大門外。

  三千名工人,連同他們的家屬,黑壓壓地擠滿了整條街道。

  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滿是油污的工作服,而是穿著破舊的便裝。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大門。

  那種眼神,不再是平日裡的順從和麻木,而是一種被飢餓逼出來的兇狠。

  「先生,真的要貼嗎?」

  工頭站在阿什沃斯身後,聲音在發抖。

  「如果告訴他們無限期休假……也就是解僱,他們會衝進來把這裡拆了的。」

  「那你能變出棉花嗎?!」

  阿什沃斯轉過身,把那張紙摔在桌子上。

  「倉庫里連一磅棉花都沒有了!沒有棉花,機器轉什麼?轉空氣嗎?!

  「銀行昨天已經凍結了我的貸款額度,因為那是用該死的棉花提單做抵押的!

  「我也想開工!我也想賺錢!但帕默那個混蛋騙了我們!

  「他說兩周!現在兩周過去了,我在港口連根毛都沒看到!」

  阿什沃斯解開領口的扣子,感覺呼吸困難。

  「貼出去!

  「告訴他們,不是我要解僱他們。

  「是總督,是內閣,是那些該死的政客弄丟了我們的棉花!

  「讓他們去找政府要麵包!別找我!」

  十分鐘後。

  一張白紙黑字的公告被貼在了大門上。

  【鑑於原材料供應中斷,本廠即日起暫停生產,所有員工實行無限期無薪休假。復工時間另行通知。】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

  一名叫老工人擠到前面,即使他不識字,但也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無薪?」

  老工人抓著欄杆,瞪大眼睛。

  「老闆!我們家裡還有三個孩子!上周的周薪還沒發!你不能就這樣讓我們滾蛋!」

  「沒有棉花就沒有工資!」

  工頭躲在門後喊了一句。

  「那是你們的問題!我們只管幹活!」

  老工人吼道。

  「我們支持帝國去打仗!我們支持往婆羅多派兵!你們說那樣會有更便宜的棉花,會有更多的麵包!

  「現在呢?

  「棉花在哪裡?麵包在哪裡?」

  這不僅是老工人的疑問,也是在場所有工人的疑問。

  他們曾經是帝國擴張最堅定的支持者。

  因為他們被告知,帝國的榮耀就等同於他們餐桌上的黃油。


  只要米字旗插遍世界,曼徹斯特的煙囪就會永遠冒煙,他們就永遠有活干。

  但現在,那個神話破滅了。

  當飢餓感真正降臨的時候,所謂的榮耀變一文不值。

  「他們騙了我們!」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那個總督說一切都在掌控中!他就在報紙上撒謊!」

  「去倫底紐姆!」

  「去問問首相!我們的棉花去哪了!」

  寂靜被打破了。

  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

  不僅僅是阿什沃斯工廠,同一天,整個曼徹斯特,整個蘭開夏郡的紡織工業區,數萬名失去工作的工人走上了街頭。

  他們匯聚成一股洪流,向著南方的首都涌去。

  ……

  一八九六年,八月五日傍晚。

  倫底紐姆,唐寧街。

  往日裡肅穆莊嚴的首相官邸,此刻被震耳欲聾的口號聲包圍。

  皇家騎警騎在馬上,緊張地維持著那一層薄薄的警戒線,阻擋著外面那片憤怒的海洋。

  火把照亮了夜空。

  各種各樣的標語牌在人群中揮舞。

  其中最大,也最刺眼的一塊,是用一塊廢棄的床單寫成的,上面用黑色的煤灰寫著兩行扭曲但有力的大字:

  【帕默在撒謊,孩子在挨餓!】

  【我們要麵包,不要婆羅多的榮耀!】

  首相官邸內。

  索爾茲伯里侯爵站在窗簾的縫隙後,看著外面的人群,臉色鐵青。

  「這就是帕默說的秩序井然?」

  首相轉過身,拿起菸灰缸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

  「兩萬名工人!就在我的門口!

  「而那個混蛋兩周前還跟我保證,棉花已經在路上了!

  「現在路在哪裡?棉花在哪裡?

  「在野黨的切斯特頓已經在下議院發起了不信任案動議!

  「他手裡拿著今天的《泰晤士報》,頭版頭條就是孟買倉庫里那些灰燼的照片!

  「帕默不僅是個蠢貨,他還是個騙子!他把整個內閣的信譽都丟進了火坑裡!」

  「閣下……」

  內閣秘書小心翼翼地撿起菸灰缸。

  「現在最重要的是平息事態。


  「如果這股罷工潮蔓延到其他行業……比如碼頭或者鐵路,那整個國家都會癱瘓。」

  「我也知道!」

  索爾茲伯里侯爵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錢……必須先解決錢的問題。

  「讓財政大臣去見那些銀行家,告訴他們,政府會提供擔保,必須恢復流動性。

  「至於帕默……」

  首相的眼中閃過狠厲。

  「發電報給他。

  「告訴他,既然他說一切盡在掌控,那就讓他證明給我看。

  「如果在九月一日之前,我看不到棉花運出來……

  「那就讓他自己去找根繩子,在加爾各答的總督府里吊死吧。

  「我不接受辭職。

  「要麼帶著棉花回來當英雄,要麼死在那邊當替罪羊。」

  首相重新走到窗前。

  外面的口號聲依然震耳欲聾。

  「我們要麵包!」

  這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磚牆,穿透了帝國的榮耀,直刺這個龐大帝國最虛弱的軟肋。

  ……

  肯辛頓區,諾森伯蘭公爵府邸。

  相比於窗簾緊閉,被抗議人群包圍的唐寧街,這裡的夜晚顯過於安靜。

  艾略特;諾森伯蘭。

  他的面前並沒有作戰地圖,而是堆滿了當天的報紙。

  從嚴肅的《泰晤士報》到激進的《星報》,從專注於商業的《金融時報》到街頭小報《每日鏡報》。

  他的閱讀速度很慢,不僅僅是在看那些驚悚的標題,更是在閱讀那些隱藏在字裡行間的數據……

  銀行的擠兌率、紡織廠的關停數、曼徹斯特工會的遊行路線、以及蘇格蘭場警力的調動情況。

  房間的角落裡,陰影微微扭曲。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老人顯現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根沒有任何裝飾的橡木手杖,鬍鬚垂到了胸口。

  莫林。

  阿爾比恩皇家法師協會的會長,被稱為白袍的帝國最強施法者,也是唯一一個能不經通報直接出現在公爵書房裡的人。

  「外面很吵。」

  莫林走到壁爐前,伸出乾枯的手烤了烤火,儘管現在的天氣並不冷。

  「我來的時候路過特拉法加廣場,那裡聚集了至少五萬人……騎警試圖驅散他們,但有人使用了燃燒瓶,空氣里全是絕望的味道。」


  「那不是絕望,莫林。」

  艾略特沒有抬頭,手指依然在一份《金融時報》的圖表上滑動。

  「那是飢餓。

  「當一個人的胃開始抽搐時,他的大腦就會停止思考榮譽和法律,轉而思考如何把眼前的玻璃櫥窗砸碎。」

  艾略特終於放下了報紙,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看來,這一輪的做空已經結束了。」

  「做空?」

  莫林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對此類凡人術語的困惑。

  「我聽說了今天銀行發生的事,但我無法理解……棉花在幾千公里外被燒了,為什麼倫底紐姆的人們會去搶銀行?錢並沒有被燒掉,金庫里的黃金也沒有變少,它們還在那裡。」

  「因為金鎊不是黃金,莫林……金鎊是信用。」

  艾略特指了指桌上的那堆報紙。

  「黃金是死物,放在金庫里毫無價值,真正讓帝國運轉的,是人們相信那張紙能換來棉花,能換來麵包,能換來未來的收益。

  「現在,那個躲在雙王城的年輕人,用一把火燒掉了棉花,也就燒掉了人們對未來的預期。

  「當人們不再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的時候,他們就會想要把那張紙變回黃金。

  「可是,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那麼多黃金。」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

  「這就是金融戰。

  「不需要魔法,不需要禁咒,只需要在正確的時間,切斷一根動脈,然後製造恐慌……恐懼會像瘟疫一樣傳播,比你的魔法還要快。

  「這是一場盛宴,莫林。」

  艾略特將酒杯遞給老法師,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那個奧斯特人,李維;圖南,他是個頂級的大廚。

  「他先是用婆羅多的爛泥潭給我們放血,讓我們虛弱。

  「然後用棉花大火製造傷口。

  「最後,在我們的金融系統最脆弱的時候,狠狠地捅了一刀。

  「兩千四百萬金鎊……這是勞埃德保險公司估算的直接損失……但間接的呢?

  「為了救那三家銀行,索爾茲伯里侯爵今晚必須簽字,批准財政部發行特別國債,或者直接動用戰爭儲備金。

  「五千萬,甚至更多。

  「這些錢原本應該變成新的戰艦,變成士兵手裡的新式步槍,變成我們要塞上的大炮。


  「現在,它們變成了填補恐慌的沙子,扔進水裡,連個響聲都聽不到。」

  莫林接過酒杯,但他沒有喝。

  「我還是不懂經濟。」

  老法師搖了搖頭。

  「我只關心婆羅多那群修行者。

  「陸軍部送來的秘密報告我看過了……在貝拿勒斯,魔裝鎧被一群拿著煙花和木棍的饑民逼退了!其中一個傢伙甚至差點被一個苦修者徒手拆了!」

  莫林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凝重。

  「那是我們花費了巨資打造的終極兵器……

  「如果它們連一群饑民都對付不了,那我們還拿什麼去維持帝國的統治?」

  「那不是兵器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艾略特抿了一口酒液,目光變銳利。

  「帕默是個蠢貨。」

  他罵了一句,毫不客氣。

  「他把最好的劍,當成了籬笆樁子在用。

  「帕默為了他那個可笑的百分之百控制率,為了在地圖上插滿旗子,竟然把魔裝鎧拆散了,去守倉庫?

  「他在想什麼?

  「讓一位騎士去當保安?

  「還有那些陸軍……把兩個師拆成三百個連隊,然後再強行拆分成班,撒在幾千公里的防線上。

  「這是愚蠢。

  「分兵必敗,這是連剛入伍的軍校生都知道的常識。

  「但我們的總督閣下,為了政治上的體面,為了不讓國內知道他丟了地盤,強行禁止收縮,強行要求死守。」

  艾略特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縫隙。

  雖然這裡是肯辛頓,但依然能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暴亂聲。

  「那根本不是戰爭,那是謀殺。

  「他把我們的士兵綁在柱子上,然後把刀遞給了那些饑民。

  「現在,棉花沒了,錢沒了,士兵也沒了。

  「帕默子爵用他的愚蠢,為奧斯特人的這場盛宴,送上了最後一道主菜。」

  莫林看著這位老友的背影。

  從背影看,艾略特依然挺拔,像是一桿標槍。

  歲月的侵蝕並沒有彎折他的脊樑,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堅硬。

  但莫林知道,這個老人已經被這個國家拋棄了三次。

  「既然你看這麼清楚。」

  莫林開口道,聲音低沉。


  「為什麼不說話?

  「在這場危機開始之前,你就可以站出來……如果你在《泰晤士報》上發表文章,或者直接去上議院發表演講,也許能阻止帕默的瘋狂。」

  「沒人會聽的。」

  艾略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嘲諷。

  「在今天之前,整個倫底紐姆都沉浸在日不落的幻夢裡。

  「他們覺棉花會永遠運來,股票會永遠上漲,阿爾比恩的旗幟插在哪裡,哪裡的土著就會跪下。

  「我是個過氣的老東西,是個戰爭販子。

  「如果我在一個月前說,我們的軍隊會崩潰,我們的銀行會關門,他們只會把我送進瘋人院,或者說我是在嫉妒帕默的成就。

  「人只有在感覺到痛的時候,才會想起醫生。」

  艾略特走回書桌,放下酒杯。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精緻的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枚勳章。

  嘉德勳章。

  阿爾比恩帝國的最高榮譽。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金屬表面。

  「看來,我該去提醒女皇陛下做好心理準備了。」

  莫林愣了一下。

  他看著艾略特,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你要去溫莎城堡?」

  「是的。」

  「去見女皇?」

  「是的。」

  「為了什麼?為了去收拾這個爛攤子?」

  莫林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重重地頓了一下手杖。

  「艾略特,你有病嗎?

  「他們羞辱了你三次!

  「就在上個月,那個索爾茲伯里首相還在私下宴會上嘲笑你,說你的戰術思想依然停留在上個世紀。

  「現在,天塌了,火燒到眉毛了。

  「你還要主動湊上去?

  「哪怕是一條狗,被主人踢了三次,也不會再搖著尾巴回去!

  「讓他們去死!讓那個索爾茲伯里,讓那個帕默,讓他們在暴民的唾沫里淹死!這是他們應的!」

  艾略特看著憤怒的老友,表情依然平靜。

  他從盒子裡取出勳章,別在胸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油畫。


  畫上是年輕時的女皇,手持權杖,注視著她的疆土。

  「你說的對,莫林……如果換做是一個普通人,哪怕是餓死,也不會再為這群蠢貨服務。」

  艾略特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領結。

  「但我不是為索爾茲伯里服務,也不是為帕默服務。

  「甚至,我也不是在為女皇服務。」

  他轉過身,看著莫林。

  「我是在為這棟房子,這座城市,以及這個雖然千瘡百孔、但依然是我們家園的帝國服務。

  「那幫政客是裱糊匠,他們只在乎房子外面漂不漂亮。

  「而我是承重牆裡的那根柱子。

  「如果柱子因為覺委屈就斷了,房子塌下來的時候,砸死的不僅僅是裱糊匠,還有住在這個房子裡的所有人。」

  艾略特走到書桌旁,拿起那份關於婆羅多戰局的絕密報告。

  「而且,這次不一樣。」

  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像是老狼看到獵物時。

  「這一次,對手又變了。

  「以前我們面對的奧斯特,要麼是奧托那樣的巨人,要麼是弗里德里希那樣的暴君,又或者現在的那頭烏龜。

  「但這次,那個叫李維;圖南的年輕人……他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打仗。

  「工業、金融、心理、魔法……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編織成了一張網。

  「他是個天才,也是個魔鬼。

  「索爾茲伯里和帕默那種貨色,在他面前就像是還在玩泥巴的孩子……如果不加以阻止,那個年輕人會把阿爾比恩生吞活剝,連骨頭渣都不剩。」

  艾略特將報告捲起來,握在手裡。

  「這激起了我的興趣,莫林。

  「作為一名軍人,能遇到這樣的對手,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詛咒。」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

  在奧托的時代,他只是順帶被一腳踹死的路邊野狗。

  在弗里德里希皇帝的時代,他所有的驕傲在那位暴君面前被踩在腳下碾壓。

  而在這個時代,被第三次辭退前,他在拚命撬開這代奧斯特皇帝的守成烏龜殼。

  「我不能看著這個國家毀在一群庸才手裡,至少在被那個年輕人徹底擊敗之前,我要親自上場,和他下一盤棋。」

  莫林沉默了許久。

  他嘆了口氣,身上的白袍微微擺動。


  「你這是在犯賤……」

  「或許吧。」

  艾略特笑了笑,帶著看透了世事的豁達與傲慢。

  「但這也是為什麼我是艾略特;諾森伯蘭,而他們只是政客的原因。」

  他按下了桌上的傳喚鈴。

  幾秒鐘後,老管家推門進來。

  「公爵大人?」

  「備車。」

  艾略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那個穿著吸菸裝的老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即將奔赴戰場的統帥。

  「去哪?大人?現在外面很亂,到處都是遊行隊伍……」

  「去溫莎。」

  艾略特打斷了管家。

  「帶上那套元帥制服。

  「還有,給女皇陛下的秘書室打電話,就說……

  「諾森伯蘭公爵請求覲見。

  「告訴他們,我帶去了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管家愣了一下:「是什麼?大人?」

  艾略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窗外那混亂的夜空。

  「一顆清醒的頭腦。

  「以及,收拾殘局的勇氣。」

  ……

  在遙遠的金平原。

  李維正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代表阿爾比恩的島嶼。

  他知道,這才是剛開始的第一周而已。

  當一個巨人的血液被抽乾,當他的肌肉開始萎縮,當他的大腦陷入混亂時。

  才是真正的獵手,下刀的時候。

  「第一周,結束了。」

  李維放下了手中的紅筆。

  窗外,金平原的麥浪在夜風中起伏。

  這裡是豐收的季節。

  而對於阿爾比恩來說,凜冬將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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