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婆羅多在燃燒
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四日。
婆羅多次大陸西海岸,孟買皇家港口。
這是一個灰色的早晨,即使對於已經習慣了雨季的孟買碼頭工人來說,今天的天氣也顯格外壓抑。
上午九點,伴隨著一聲震人胸腔發悶的汽笛聲,一艘龐然大物緩緩切開了渾濁的海水,靠向了第三號深水泊位。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打頭的是阿爾比恩皇家遠洋運輸公司的旗艦級貨輪。
它的排水量達到了一萬兩千噸,黑色的鋼鐵船身像是一座移動的堡壘,三個巨大的煙囪正向天空噴吐著濃重的煤煙。
緊隨其後的是兩艘同樣規格的巨物。
三艘巨輪,像三頭飢餓的利維坦,張開了它們巨大的嘴巴,等待著吞噬這片次大陸的血肉。
船長莫里森站在艦橋上,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眉頭緊鎖。
他是一個有著三十年航海經驗的老水手,可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疑惑和不滿。
「碼頭太安靜了。」
莫里森放下瞭望遠鏡,對身邊的大副說道。
「按照計劃,這個時候碼頭上應該堆滿了像山一樣的棉花包……但是現在,我什麼都沒看到。」
大副很困惑,他查看著手中的航運時刻表。
「也許是因為下雨,先生。
「雨水會弄濕棉花,導致發霉……或許總督府把貨物都存在了防雨的倉庫里。」
「希望如此。」
莫里森哼了一聲。
「如果這趟跑空,公司的董事們會把我們掛在桅杆上風乾!為了趕這趟船期,我們甚至在運河插了隊!」
舷梯放下了。
莫里森船長第一個走下船。
前來迎接他的是孟買港務局的一名高級調度員。
「貨物呢?」
莫里森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摘下帽子致意,直接問道。
「我的船艙是空的,我有三個底艙需要填滿,按照合同,你們應該準備好了一萬五千噸特級棉花…但我現在連一根棉線都沒看到。」
調度員的臉色很難看,他甚至不敢直視莫里森那雙銳利的眼睛。
他拿出手帕,不斷地擦拭著額頭上並沒有多少的汗水。
「這個……船長先生,情況有些……有些複雜。」
調度員支支吾吾地說道。
「複雜?」
莫里森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海運里沒有複雜這個詞,只有裝貨和卸貨……告訴我,貨在哪?」
「在倉庫里,先生!但是在……或者說,曾經在倉庫里!」
調度員側過身,指了指碼頭後方那排巨大的紅磚倉庫。
「也許您應該親自看一眼。」
莫里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推開調度員,大步流星地走向距離最近的一號倉庫。
倉庫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的錫克族警衛,他們的神情緊張,仿佛裡面關著的不是貨物,而是某種猛獸。
「打開。」
莫里森命令道。
警衛看了一眼調度員,在到點頭確認後,費力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並沒有想像中堆積如山的白色棉包。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
焦糊味,混合著雨水的腥氣,還有一種令人作嘔屍體腐爛的酸臭味。
莫里森船長站在門口,整個人僵住了。
倉庫里空空如也。
或者說,並非完全空無一物。
在原本應該堆放著價值連城的棉花的地方,現在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的爛泥。
不,那不是爛泥。
莫里森走進去,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那黑色的物質,在手指間搓了搓。
那是灰燼……
棉花燃燒後留下的灰燼。
「這是什麼意思?」
莫里森站起身,轉過頭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調度員,聲音平靜可怕。
「這就是你們給我準備的貨物?一萬五千噸灰?」
「不僅是這裡……」
調度員的聲音帶著哭腔。
「船長先生,從拉合爾到孟買,沿途的七十二個中轉倉庫,還有產區的露天堆場……全是這個。」
「全是這個?」
「是的,全是這個。」
調度員絕望地攤開手。
「那些暴民……他們瘋了!他們不搶劫,不談判,他們衝進去只有一件事,就是潑油,點火!這一個月來,每天晚上西邊的天空都是紅的!我們搶救不出來……雨太大了,路斷了,軍隊去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燒!」
莫里森看著那滿地的黑灰。
他突然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次航運的失敗。
這三艘船分別代表的是曼徹斯特的紡織廠,利物浦的期貨交易所,倫底紐姆銀行家的金庫……
現在,鏈條斷了。
「發電報……」
莫里森走出了充滿死寂氣息的倉庫,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大衣上。
「給總公司,給海軍部,給所有能收到消息的人……」
他的聲音在顫抖,那是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恐懼。
「告訴他們,孟買沒有棉花!
「一磅都沒有!」
……
同一天,下午兩點。
孟買,皇家金融街。
這裡的氣氛比碼頭更加恐慌,更加歇斯底里。
雖然沒有硝煙,但這裡的戰爭比前線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莫里森船長的電報還沒有發出去,但有些消息是鎖不住的。
碼頭上的那一幕,已經被無數雙眼睛看到了。
那些在碼頭等待卸貨的工頭,那些在此等待樣品的買辦,還有那些靠倒賣提單為生的中間商。
恐慌像瘟疫一樣,順著電話線和私人的信差,瞬間傳遍了整個金融區。
帕西人賈姆希德是孟買最大的棉花買辦之一,他手裡持有價值三十萬金鎊的阿爾比恩紡織公司商業承兌匯票。
此刻,他正站在交易所的櫃檯前,滿頭大汗地揮舞著手裡的一疊紙。
「賣掉!全部賣掉!」
他對著經紀人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不管什麼價格!現在就出貨!我要現金!哪怕是盧比也可以,不要這些廢紙!」
「但是賈姆希德先生,」
經紀人一臉難色。
「現在沒有人買進……半小時前,價格已經跌破了發行價的百分之七十,現在還在跌……大家都在拋!!!」
「那就降價!五折!四折!」
賈姆希德的手在發抖。
他知道那些票據背後的抵押物是什麼。
是棉花。
是那些據說正在運往港口的棉花。
現在棉花變成了灰,這些票據就變成了廢紙。
如果不現在脫手,等倫底紐姆那邊開市,等那些銀行家反應過來,這張紙連擦屁股都嫌硬。
就在這片混亂的拋售潮中,交易所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安靜的男人。
他穿著一套沒有任何特徵的灰色西裝,一張典型的法蘭克人的面孔,此刻正在悠閒地喝著一杯咖啡。
他的身份是法蘭克里昂信貸銀行駐孟買的代理人。
這當然是個假身份。
他是古普塔花重金聘請的金融操盤手,背後是婆羅多通用貿易公司的資金池,也就是奧斯特和法蘭克的錢。
「先生,現在是入場的時候了嗎?」
坐在他對面的助手低聲問道,看著黑板上那跳水的數字,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不急。」
貝爾納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現在只是恐慌,還沒有到絕望……等到那些大買辦開始跪在地上求人買的時候,才是我們動手的時候。」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就擬定好的交易指令。
那不是買入。
是做空。
「通知我們在卡拉和科倫坡的代理人,開始在這個價位,向所有還抱有幻想的買家出售棉花期貨合約。」
貝爾納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冷酷的殺意。
「他們不是想要棉花嗎?我們賣給他們!交割日期定在一個月後!
「我們要賭的只有一件事……一個月後,阿爾比恩人依然運不出一兩棉花。
「到那時候,我們手裡這些空單,就是勒在阿爾比恩金融體系脖子上的絞索。」
助手吞了一口口水。
「這……這是在和整個阿爾比恩帝國的國力對賭。」
「不。」
貝爾納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我們是在和帕默子爵的面子對賭……而我相信,那位總督閣下的面子,比帝國的國力更脆弱,也更昂貴。」
……
七月二十七日。
加爾各答,總督府。
帕默子爵坐在辦公桌後,窗外的暴雨依然沒有停歇的意思,像是要將這座城市徹底沖刷乾淨。
而在他的桌面上,擺著一封剛剛解碼出來的絕密電報。
電報來自倫底紐姆,外交部,落款是索爾茲伯里侯爵。
即使隔著千山萬水,帕默也能感受到字裡行間那種冰冷的怒意和質詢。
【據勞埃德保險公司與多家紡織行會聯名上書,稱孟買港三艘萬噸輪空艙待命,傳聞產區遭遇大規模縱火,原料損毀殆盡。切斯特頓伯爵已在議會提議,要求對殖民地治安狀況進行特別質詢。請即刻如實匯報產區真實情況及發貨時間表。】
帕默的手指死死地捏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切斯特頓……
那個該死的名字。
那是他在國內最大的政敵,也是保守黨內部一直盯著他位置的競爭者。
如果承認棉花被燒光了,如果承認自己的碉堡鏈戰術失敗了,承認整個婆羅多的局勢已經失控……
那麼明天早上,他就會被解除職務,灰溜溜地滾回倫底紐姆,接受議會的羞辱和審判。
他的政治生命將徹底終結,甚至連家族的爵位都會蒙羞。
他不能輸!
至少不能現在輸!
只要雨停了……
只要雨停了,軍隊就能動起來,就能把那些該死的暴民殺光,哪怕棉花沒了,只要控制住了地盤,他就能編造出理由。
比如瘟疫,比如天災。
但絕不能是人禍,絕不能是治安失控。
帕默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那些代表著據點的紅旗依然插滿了整個產區。
雖然他知道,在現實中,那些紅旗下的據點可能已經被燒成了白地,那些士兵可能已經死在了爛泥里。
但在地圖上,它們還在。
只要它們還在,帝國就在。
帕默轉過身,回到桌前,拿起了鋼筆。
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騎在老虎背上了,跳下來就是死,只能硬著頭皮騎下去。
他開始書寫那封后來被歷史學家稱為「十九世紀最大的謊言之一」的回電。
【致外交部:
關於坊間流言,實乃無稽之談。
棉花產區目前秩序井然,各據點均在皇家軍隊的有力掌控之中。
之所以發貨延遲,純系連日遭遇百年不遇之特大暴雨,道路泥濘,車輛難行,致使集港速度放緩。此乃不可抗力之天災。
目前我部已組織人力搶修道路,預計兩周內,第一批物資即可抵達港口。
請轉告內閣及議會,婆羅多局勢穩固,一切盡在掌控。】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帕默放下了筆。
他看著這份電報,就像看著一份與魔鬼簽訂的契約。
兩周。
他為自己爭取了兩周的時間。
但這不僅僅是時間,這是用無數謊言堆砌起來的堤壩。
為了圓這個謊,他必須做點什麼。
帕默按響了桌上的鈴。
副官走了進來。
「總督閣下。」
「去把賽克斯將軍叫來。」
十分鐘後,賽克斯將軍走進了辦公室。
他看起來更加憔悴了,像是幾天沒睡。
「閣下,前線的傷亡報告……」
「我不看傷亡報告。」
帕默冷漠地打斷了他,將那份剛剛寫好的電報草稿推到了賽克斯面前。
「這是我給國內的回覆,你看一下。」
賽克斯拿起電報,看了一眼,手猛地抖了一下。
「秩序井然?兩周發貨?閣下,您這是在……這是在欺騙內閣!前線已經崩潰了!很多據點已經失聯了!我們要撤退!必須把剩下的人撤回來!」
「沒有撤退。」
帕默站了起來,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瘋狂的執著。
「將軍,你聽清楚了。
「沒有撤退。
「為了證明這份電報的真實性,為了證明局勢還在掌控中,我們絕不能後退一步。
「如果現在撤退,就會讓那些暴民占領產區,就會讓國內知道我們丟掉了地盤。
「所以,我命令你。」
帕默盯著賽克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給前線發報。
「嚴禁任何部隊擅自放棄據點。
「哪怕只剩下一個人,也要釘在那裡。
「我們要死守。
「我們要封鎖消息…從現在開始,所有的戰損報告列為絕密,嚴禁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該死的記者透露一個字。
「告訴那些士兵,援軍馬上就到,雨馬上就停。
「讓他們撐住。」
賽克斯看著面前這個衣冠楚楚的貴族。
他突然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戰略,這不是指揮……
這是謀殺!
為了圓一個謊言,為了保住一個政客的面子,要把成千上萬的士兵按在那個必死的泥潭裡,禁止他們求生。
「閣下……這會毀了軍隊的。」
賽克斯的聲音顫抖。
「如果我們現在不撤,等兩周後……可能就沒有軍隊可以撤了。」
「如果不這麼做,我現在就毀了。」
帕默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杯已經涼透的紅茶。
「去執行吧,將軍。
「這是為了帝國。
「也是為了……我們所有人的體面。」
賽克斯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個軍人,他的天職是服從。
儘管這個命令是如此的荒謬和殘忍。
「是,閣下。」
賽克斯敬了一個禮,動作僵硬像是一個提線木偶。
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帕默子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點苦澀……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一切盡在掌控……」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句話,仿佛只要念次數多了,它就會變成真的。
……
七月三十日。
婆羅多次大陸,恆河流域,貝拿勒斯七號棉花轉運中心。
這是阿爾比恩在該地區最大的內陸集散地,也是帝國紡織業的一顆心臟。
兩萬噸特級長絨棉。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它是曼徹斯特三十家頂級紡織廠半年的口糧,是倫底紐姆期貨市場上價值連城的抵押物,更是維繫帝國龐大金融信用的一根主動脈。
因為下游鐵路橋被跳躍式拆卸戰術破壞,這批原本應順流而下運往加爾各答的白色黃金,被迫滯留於此。
為了保護這根血管不被切斷,阿爾比恩軍隊在這裡部署了銅牆鐵壁。
除了原本的安保團,還新調來了整整一個加強營的廓爾喀僱傭兵,配備了四門野戰炮和四挺重機槍,將倉庫圍水泄不通。
但這還不是全部。
鑑於這批資產的戰略級地位,帕默子爵動用了一支休整的皇家魔裝鎧騎士小隊,被秘密部署在了倉庫的深處。
今晚,困擾了婆羅多一個月的暴雨,終於停歇了片刻。
空氣中的濕度開始下降,那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樹梢,照亮了泥濘的戰場。
「長官,那些土著……他們在幹什麼?」
一名哨兵放下瞭望遠鏡,聲音里充滿了困惑與不安。
伯頓少校走到瞭望塔邊,舉起望遠鏡看向遠處的叢林邊緣。
那裡並沒有預想中潛伏的軍隊,也沒有整齊的散兵線。
他看到了一群……正在跳舞的人?
是的,在距離防線八百米的地方,一群衣衫襤褸、頭上纏著五顏六色頭巾的本地人,正敲打著一種名為塔布拉的手鼓,吹著聲調悽厲的骨笛。
那聲音在月夜下飄蕩,像是在舉行某種古老的鄉村葬禮,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獻祭前的招魂儀式。
他們甚至牽來了兩頭塗滿顏料的大象,大象的背上沒有架設機槍,而是馱著濕婆的忿怒相神像。
「這幫瘋子……難道他們不知道這裡是軍事禁區嗎?」
伯頓少校感到一陣荒謬。
他手裡握著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殺人武器,身後沉睡著足以屠神的鋼鐵羅剎,對面卻是一群在月光下跳舞的神棍。
「給他們一發警告射擊,讓他們滾遠點。」
少校下令。
轟!
一發75毫米榴彈在人群前方一百米處爆炸,泥土飛濺。
正常的軍隊遭遇炮擊會立刻臥倒或散開。
但對面那群人沒有。
爆炸聲反而像是一個信號,鼓點變更加急促了,骨笛的聲音變更加尖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那群人非但沒有逃跑,反而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像是在為這朵絢麗的死亡煙花喝彩。
緊接著,伯頓少校看到了一幕讓他職業生涯觀盡毀的畫面。
人群中走出了幾十個赤裸上身的人,他們手裡拿的並不是槍,而是一根根粗大的金屬管子……
這是奧斯特通過走私渠道送進來的民用節日煙花,實際上是軍用高亮度照明彈的發射筒。
但這群反抗軍顯然沒有閱讀說明書的習慣,或者說,他們壓根就不認識說明書上的通用語。
他們沒有把發射筒垂直對準天空。
他們把這東西像長矛一樣夾在腋下,平端著,對準了阿爾比恩人的營地。
「為了濕婆!為了光明!」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聲音中帶著決絕的狂熱。
嗤——!
咻!!!!
幾十道刺眼的白光,伴隨著尖銳的嘯叫聲,貼著地面飛了過來。
那不是炮彈,只是燃燒的鎂粉和化學藥劑,溫度高達兩千度。
「該死!是直射火力!隱蔽!」
伯頓少校下意識地趴下。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錯了。
那些炮彈並沒有爆炸,而是像一群發瘋的火蛇,在地面上亂竄,撞到牆壁就反彈,或者在泥水裡打著轉,噴吐著令人致盲的強光和濃煙。
整個陣地瞬間被照亮如白晝,甚至比白晝更刺眼。
阿爾比恩士兵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突然被這種高強度的鎂光照射,瞬間致盲。
他們慘叫著捂住眼睛,根本看不清敵人在哪裡,只覺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光。
「開火!盲射!把他們打回去!」
少校在強光中大吼。
機槍開始咆哮,子彈像潑水一樣掃向前方,但這更像是恐懼的宣洩。
但就在這時,倉庫最深處的那排大門,轟然打開。
咚、咚、咚。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壓過了機槍的咆哮,讓大地都隨之震顫。
十二個高大的鋼鐵身影走了出來。
並非先前的一兩具,而是整整十二位。
這是阿爾比恩陸軍的驕傲,皇家第三魔裝鎧甲騎士小隊。
全封閉式的重型板甲表面,蝕刻著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此刻正流淌著幽藍色的光輝。
那光輝來自胸甲內部那顆鍊金核心泵出的高純度魔力,如同心臟般搏動。
這是極具古典美感與工業暴力美學的結合體,是帝國征服世界的鋼鐵權杖。
嗡——
低沉的蜂鳴聲響起,斯潘達原初震動在鋼鐵軀殼內的迴響,是死神磨刀的聲音。
「清理害蟲。」
為首的騎士隊長發出了沉悶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面甲傳出,不帶一絲人類的感情。
在鍊金核心的驅動下,這十二具重達半噸的鎧甲爆發出了違反物理常識的速度。
他們不需要掩護,因為他們就是移動的堡壘。
騎士們微微屈膝,然後猛地蹬地。
轟!
腳下的水泥地面崩裂,十二道藍色的流星直接撞開了營地的大門,頂著反抗軍亂射的照明彈和流彈,沖向了那群正在狂歡的暴民。
「那是什麼?!」
「是鋼鐵羅剎!是魔鬼!」
反抗軍的歡呼聲變成了驚恐的尖叫。
他們引以為傲的火蛇打在那些鎧甲上,直接被那層看不見的金剛護體鬥氣彈開,連一點漆皮都沒蹭掉。
騎士們衝進了人群。
他們舉起手中那柄長達兩米的巨型斬劍。
那不是用來劈砍的,那是用來砸碎一切的。
劍刃上附著著一層熾烈的白色光芒,那是壓縮到極致的鬥氣。
一劍下去,前面那十幾個人連同那頭大象,都會被連人帶骨砸成肉泥。
這是一場屠殺。
然而。
就在第一柄巨劍即將落下的瞬間。
在那頭大象的陰影里,在那群驚慌失措的暴民身後,突然竄出了一群灰白色的影子。
他們沒有穿衣服,甚至沒有穿鞋。
他們全身赤裸,皮膚上塗滿了死人的骨灰,長發糾結成辮,盤在頭頂。
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槍,而是三叉戟、鐵鉗,甚至是人類的大腿骨。
那伽苦修者。
這片大陸上最神秘、最狂熱的天衣派武僧。
他們常年隱居在喜馬拉雅的冰雪或恆河的屍林中,視肉體為虛幻,視死亡為解脫。
這一刻,他們從傳說中走出來,迎向了工業時代的鋼鐵怪物。
「?m n?m?h???v?j?!」
領頭的一名老苦修者大吼一聲,他沒有躲避那柄斬落的附魔巨劍,而是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頂了上去!
噗嗤!
巨劍毫無懸念地切開了他的鎖骨,砍進了胸腔,鮮血狂噴。
但他沒有倒下。
在那生命的最後時刻,這位老者死死抱住了巨劍的劍身,用牙齒,用斷裂的骨頭,卡住了那柄無堅不摧的利刃。
「抓住它了!」
老者嘴裡涌著血沫,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動手!!!」
在他身後,數十名塗滿屍灰的苦修者如同瘋魔般撲了上來。
他們不攻擊騎士的裝甲,因為他們知道那是徒勞。
他們用身體去堵騎士的關節,用鐵鉗去卡騎士的頭盔,用三叉戟去戳刺鎧甲連接處的縫隙。
「滾開!骯髒的蟲子!」
魔裝鎧騎士們驚怒交加。
他們揮舞著鐵拳,每一次揮動都能打碎一個人的頭骨,每一次撞擊都能將一具肉體撞成血霧。
但這群苦修者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疼痛,什麼是死亡。
一名苦修者的腸子被扯出來了,他依然死死抱住騎士的腿甲,試圖破壞膝關節的液壓符文。
另一名苦修者的半個腦袋被削掉了,他的手依然將那根鐵棍插進了騎士的肘彎里。
這根本不是戰鬥。
這是獻祭。
是用血肉築成的泥潭,強行拖慢了鋼鐵洪流的腳步。
「Mahakala……」
在遍地的屍骸與血泊中,一個最為高大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他全身漆黑,塗滿了油脂與骨灰,雙眼如電。
拉文德拉。
他踩著同伴的屍體,踩著那些斷肢和內臟,一步步走向了為首的那位騎士隊長。
他的眼中沒有悲傷,只有焚燒一切的怒火。
「你們的鐵皮很硬……」
拉文德拉的聲音沙啞,如同地獄的磨盤。
「但我的兄弟們……骨頭更硬!」
騎士隊長看著眼前這個如同惡鬼般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死傷慘重卻依然像螞蟻一樣爬滿了鎧甲的苦修者。
他的鍊金核心在狂躁地跳動。
「瘋子……你們這群未開化的野獸!」
騎士隊長怒吼一聲,長劍一振,將掛在劍上的那具老者屍體甩飛,劍鋒直指拉文德拉。
「受死!」
騎士隊長爆發了。
胸口的鍊金核心光芒暴漲,輸出魔力瞬間拉滿。
恐怖的鬥氣順著劍柄爆發,白色的光焰將周圍的雨水瞬間蒸發,帶著毀滅的氣息劈向拉文德拉。
這一劍,足以斷鋼!
拉文德拉沒有躲。
「m!」
一聲短促的真言。
他不退反進,在那柄巨劍落下的軌跡上,猛地合攏雙掌!
空手入白刃!
鐺!!!!!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震周圍還活著的反抗軍耳膜出血。
氣浪炸開,瞬間吹散了周圍瀰漫的鎂粉煙霧。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魔裝鎧騎士保持著下劈的姿勢,那柄足以斬斷城門的附魔巨劍,竟然被一雙肉掌死死夾在中間!
騎士面甲後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
「什麼東西?!」
他能感受到劍身上傳來的阻力,那不像是夾住了劍,倒像是這柄劍被澆築進了萬年的花崗岩里。
拉文德拉的雙腳深深陷入泥土直至腳踝,全身的肌肉緊繃如鐵,皮膚下黑色的血管暴起,如同一條條黑蛇在遊動。
數十年阿格霍里地獄苦修打熬出的金剛體魄,在這一刻展現出了跡的資格。
滋滋滋!
劍刃上的鬥氣在瘋狂燒灼著拉文德拉的手掌,焦臭味瀰漫。
但拉文德拉不僅沒有鬆手,反而發出一聲狂笑。
「給我……下來!」
他雙臂猛地發力,哢吱一聲,那柄附魔巨劍的劍身,竟然在兩股怪力的擠壓下發生了扭曲。
重達半噸的騎士隊長,竟然被這股蠻力扯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栽去。
騎士的反應極快。
他鬆開劍柄,那隻被符文板甲包裹的鋼鐵拳頭,裹挾著千鈞鬥氣,重重地轟向拉文德拉的頭顱。
拉文德拉沒有躲。
他扔掉巨劍,竟然用自己的額頭,狠狠地撞向了那隻鋼鐵鐵拳!
咚——!!!
這一聲悶響,像是兩顆實心鐵球在空中對撞。
拉文德拉被震退了三步,額頭上滲出一絲黑血,但他的頭骨沒有碎。
而那個騎士隊長也倒退了兩步,那隻轟出重拳的鋼鐵護手,竟然被撞出了一個凹坑!
「這不可能!!這是人類的頭骨?!」
騎士還沒來及調整重心,拉文德拉已經像一條黑色的巨蟒般纏了上來。
貼身短打,肢體絞殺!
拉文德拉的身體以一種違反人體結構的姿勢扭曲著,避開了騎士肘部的撞擊,整個人貼在了那厚重的板甲上。
「?kt?… p??t!」
他手中的金剛杵,帶著濃郁到化不開的黑色咒力,如同毒蛇吐信,精準而狠毒地點在了魔裝鎧胸甲的一處符文節點上。
那是靈脈流動的交匯點。
雖然金剛杵無法擊穿這層厚重的附魔板甲,但那股陰毒的異種咒力,卻透過金屬的震動,直接傳導進了內部。
滋滋滋!
鎧甲表面的符文忽明忽暗,正在流轉的鬥氣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該死!他在干擾魔力回流!」
騎士驚怒交加,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往肺里灌了一口糞水,呼吸都變阻滯起來。
轟!轟!轟!
戰場中央,魔神互毆。
所有人都看傻了……
神話時代的戰爭正在此刻重演。
一邊是鍊金術與重工業的結晶,擁有超絕體力和絕對防禦的鋼鐵羅剎。
一邊是肉身成聖,背負著無數同伴犧牲的忿怒金剛。
拉文德拉一拳轟在騎士的腰甲上,打鋼板凹陷。
騎士反手一肘砸在拉文德拉的背上,砸他噴出黑血。
這群苦修者真的做到了……
憑藉著數十條性命的填補,憑藉著拉文德拉的金剛之軀,他們硬生生將這支足以橫掃千軍的魔裝鎧小隊,死死拖在了倉庫門前的爛泥地里。
然而,就在這兩位打難解難分的時候,凡人們的鬧劇還在繼續。
「別看了!快放神管!」
阿克巴的堂弟在另一頭大象上喊道,雖然他的大象已經被嚇尿了。
「左翼!左翼去兩個人,把那個……那個會發光的法寶再放幾個!」
「右翼!那頭牛怎麼停下了?去個人推它一下!它是我們的先鋒!」
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混亂。
一邊是神魔廝殺,血肉橫飛。
一邊是反抗軍在強光中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有人在放煙花,有人在撿破爛,還有人在試圖把受驚的牛趕向敵人的陣地。
然而,運氣總是眷顧那些足夠抽象的人。
一枚被射偏了的照明彈,原本是朝著騎士飛去的,卻被兩人交手激起的氣浪吹歪了。
它像是一隻靈活的老鼠,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鑽過了一道被炸開的鐵絲網缺口,又在地上彈跳了兩下,最後不偏不倚地……
鑽進了一號倉庫的通風口。
因為雨停了,為了防止棉花發霉,阿爾比恩人特意打開了所有通風口進行換氣。
一號倉庫里,堆放著五千噸特級長絨棉。
兩千度的高溫……
落在了乾燥的稻草上,上面是蓬鬆的棉花。
不需要任何引燃物,不需要任何助燃劑。
轟!
不是爆炸,是爆燃。
一號倉庫的窗戶瞬間被紅色的火光衝破,巨大的火舌像是一條甦醒的火龍,直接舔舐到了旁邊的二號倉庫。
「著火了!著火了!」
阿爾比恩士兵驚恐地大喊。
正在死斗的騎士隊長猛地回頭。
透過面甲的觀察縫,他看到了那沖天的火光。
「該死!棉花!!!」
他的任務是保護這批價值連城的資產,而不是跟一個打不死的野人摔跤。
「去救火!把那些火源踩滅!」
騎士隊長試圖脫離戰鬥。
但拉文德拉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想走?」
大黑天發出一聲獰笑,他不顧剛剛被重擊斷裂的肋骨,整個人再次撲了上去。
這一次,他像是一把鎖,死死纏住了那具鋼鐵身軀,雙臂勒住了騎士的脖頸關節。
而在他周圍,那幾個還倖存的苦修者,也發出了最後的吼聲,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其他騎士的腿腳。
「讓它燒!!!」
拉文德拉在騎士耳邊咆哮,聲音如同惡鬼。
火光沖天,熱浪滾滾。
對於魔裝鎧來說,這種環境是致命的。
雖然附魔板甲能抗住高溫,但內部精密的鍊金核心和靈脈迴路,對溫度極其敏感。
一旦環境溫度過高,就會導致核心過熱,甚至熔毀。
騎士隊長看著眼前這片迅速蔓延的火海,還有身上那個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的苦修者。
他感覺到胸口的鍊金核心正在瘋狂報警,輸出功率開始大幅下降,面甲上的符文開始閃爍紅光。
如果再待下去,這套價值昂貴的鎧甲就會變成一口煮熟騎士的鐵棺材。
他輸了……
不是輸給了力量,而是輸給了這群瘋子!
「撤退!全員撤退!」
騎士隊長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全身鬥氣爆發,終於將拉文德拉震飛出去。
他沒有再追擊,而是帶著剩下的隊員,狼狽地轉身就跑。
「瘋子!你們這群瘋子!這可是兩萬噸棉花!那是金山!」
「為了麵粉!」
回答他的,是反抗軍震天的歡呼聲。
火勢已經失控,阿爾比恩軍隊開始潰逃。
哪怕是無敵的魔裝鎧,也不敢在幾千度的火場裡停留。
他們丟下了陣地,丟下了那些還沒燒著的棉花,狼狽地向碼頭跑去。
而反抗軍並沒有追擊。
因為他們真的衝進了倉庫。
「麵粉呢?怎麼全是這種白色的草?」
一名反抗軍衝進還沒燒著的四號倉庫,用刀劃開一個包,裡面露出了雪白的棉花。
「這能吃嗎?」
他抓了一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呸地吐了出來。
「騙子!阿爾比恩人是騙子!這裡沒有麵粉!」
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既然不能吃,既然不是麵粉,那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燒了!把這些騙人的東西都燒了!」
「燒給大黑天!讓他懲罰這些騙子!」
拉文德拉跪在火光中。
他看著滿地的苦修者屍體,看著那幾個被騎士撕碎的兄弟。
他的身上沒有一塊好肉,黑血染遍了全身。
他看著那些狂熱的饑民,看著那幾個不不撤退的鋼鐵背影。
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贏。
如果不是這把火,如果不是那個意外的煙花,光憑他們這幾十條命,根本填不滿那個鋼鐵深淵。
那伽苦修團,今夜近乎全滅。
但結局就是結局……
兩萬噸棉花。
這是旁遮普邦整整一個季度的產量,是曼徹斯特三十家紡織廠半年的原料,是支撐阿爾比恩帝國財政報表的一根支柱。
在這個瘋狂的夜晚,在一群為了尋找麵粉而不的饑民手中,變成了一場最為昂貴的篝火晚會。
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即使是在五十公里外的村莊,也能在夜晚看到那被染紅的天際線,聞到風中傳來的那股焦糊的味道。
金錢在燃燒……
……
八月一日。
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
李維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裡拿著一隻紅色的記號筆。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上面詳細地描述了貝拿勒斯的那場大火,以及那場騎士與羅剎的對決。
「兩萬噸。」
李維低聲念出了這個數字。
「加上之前在各處零敲碎打燒掉的,以及因為鐵路癱瘓而爛在田裡的……」
李維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個數字。
「阿爾比恩今年的棉花供應鏈,已經出現了百分之四十的缺口。」
百分之四十。
對於一個龐大的工業帝國來說,這不僅僅是少做幾件衣服的問題。
這意味著工廠停工,意味著工人失業,意味著銀行的壞帳,意味著期貨市場的崩盤!
李維抬起手,在日曆上的七月三十一日那個格子上,畫了一個重重的句號。
七月結束了。
那個屬於阿爾比恩的,充滿傲慢與自信的七月,結束了。
「赫爾曼。」
李維沒有回頭,對著正在角落裡閒著沒事擺弄一台打字機的技術狂人喊道。
「怎麼了?我的車又出問題了?」
赫爾曼抬起頭,滿臉油污。
「不,你的車很好。」
李維轉過身,靠在地圖架上,手裡把玩著那支紅筆。
「我是想說,通知可露麗和安帕魯。
「儘快把我們在中立國帳戶里的資金,從做空棉花期貨,慢慢轉移到做空倫底紐姆的銀行股上。」
「為什麼?棉花不是還沒跌到底嗎?」
赫爾曼雖然不懂金融,但也知道現在棉花是暴利。
「因為棉花已經變成灰了。
「當實物變成了灰燼,那張代表著實物的提貨單,哪怕印著女王的頭像,哪怕蓋著總督的印章,它也只是一張廢紙。」
李維走到窗前,看著樓下正在繁忙施工的雙王城。
這裡的煙囪在冒煙,那是工業。
而婆羅多的煙囪也在冒煙,那是潰爛。
「信用是建立在物質基礎上的。」
李維淡淡地說道。
「帕默子爵以為他封鎖了消息,就能維持住那張紙的價值。
「但他忘了,火光是捂不住的。
「當倫底紐姆城的紳士們,發現他們手裡的股票換不來一磅棉花的時候……
「那才是真正的戰爭開始的時候。」
李維拉上了窗簾,遮住了外面的陽光,讓辦公室陷入了一片昏暗的靜謐中。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信心的崩塌更昂貴。
「下一個月,會很精彩。」
……
同一時刻。
倫底紐姆,金融城。
雖然還沒有收到官方的確切消息,雖然帕默子爵的電報依然在粉飾太平。
但是,一種名為恐慌的氣味,已經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開始在這座世界金融中心最陰暗的角落裡滋生,蔓延,準備啃噬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黃金大廈的基石。
一張沒人要的棉花提單,被風吹落在交易所門口的積水中,被路過的馬車碾進了泥里。
沒有人彎腰去撿。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塊正在瘋狂跳動的報價板。
那上面的紅色數字,像是一道道傷口,正在流血。
一八九六年的八月一日。
舊世界的一角……
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