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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這真是一個適合埋葬舊時代的年份

  一八九六年,七月一日。

  婆羅多次大陸西北部,拉合爾。

  這座古老的城市如今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之中。

  作為奧斯特帝國控制區的前沿重鎮,這裡是物資的中轉站,也是各種情報與陰謀的集散地。

  城市的西區,一棟不起眼的磚石建築內。

  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婆羅多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色的圓點和黑色的線條。

  古普塔坐在一張寬大的柚木桌子後面。

  在他的面前,擺著兩個敞開的麻袋。

  左邊的袋子裡,裝著三顆已經開始腐爛的人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那是幾個民間武裝首領剛剛送來的戰利品,據說是屬於幾名阿爾比恩軍士長的。

  

  右邊的袋子裡,裝著滿滿一袋白色麵粉,來自海外的精磨麵粉。

  古普塔看著這兩個袋子,表情冷漠,單純在審視兩筆生意的盈虧。

  「拿走。」

  古普塔指了指那個人頭袋子,對站在桌前的幾名蒙面首領說道。

  「古普塔先生?」

  其中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首領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

  「這是阿爾比恩人的頭!軍官!按照之前的懸賞,一顆頭換一支步槍,或者十個銀幣!我們冒著大雨,在泥地里趴了三天……」

  「我說,拿走。」

  古普塔打斷了他。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手帕,捂住了口鼻,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憐憫或讚賞,只有一種商人面對過季商品時的厭棄。

  「從今天起,拉合爾不再收購阿爾比恩人的腦袋……無論他是軍士長,還是尉官,甚至是那個帕默總督的腦袋,我都不收。」

  刀疤首領的臉色變難看,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你在耍我們?我們的人為此流了血!」

  「我沒有耍你們,我是在教你們怎麼贏這場戰爭,或者是怎麼活下去。」

  古普塔站起身,抓起那個裝麵粉的袋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細微的白色粉塵揚起,在昏暗的燈光下顯格外刺眼。

  「看看這是什麼。」

  古普塔抓起一把麵粉,讓它們順著指縫流下。

  「這是糧食……是可以做成大餅,做成糊糊,填飽你們那些快要餓死的孩子肚子的東西。


  「你們殺了一個阿爾比恩士兵,除了激怒他們的指揮官,引來更多的報復性掃蕩,還能到什麼?那個士兵死了,倫底紐姆會再派十個來!阿爾比恩有幾千萬人口,你們殺完嗎?」

  古普塔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戰爭變了。

  「一位先生教會了我一件事……要殺死一個巨人,不需要砍下他的頭,只需要切斷他的血管。

  「阿爾比恩人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棉花。」

  古普塔從桌上拿起一張剛剛印好的傳單,上面用印地語、烏爾都語和簡單的圖畫印刷著通告。

  「把這個帶回去,發給你們村子裡的每一個人…告訴那些還在田裡勞作的農夫,告訴那些躲在山裡的游擊隊,也告訴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給阿爾比恩人幹活的苦力。」

  古普塔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開始宣讀他準備好的商業報價單。

  「從七月一日起。

  「我不需要屍體,我只要灰燼。

  「燒毀一英畝阿爾比恩人的棉田,或者燒毀一輛滿載棉花的牛車。

  「只要你們能帶著一罐子現場的灰燼,並且向我們的情報員核實地點無誤。

  「那麼,這一罐灰燼,可以在奧斯特控制區的任何一個黑市,兌換一支77步槍,外加五十發子彈。」

  房間裡響起了一陣粗重的呼吸聲。

  槍……

  這是硬通貨,是權力的象徵!

  但古普塔接下來的話,才真正擊穿了這些人的心理防線。

  「或者……」

  古普塔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五袋麵粉……每袋五十磅,純正的精麵粉。」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刀疤首領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死死地盯著桌上那漏出的白色粉末。

  在這個被戰火和雨季摧殘的夏天。

  在這個糧價飛漲、無數人只能挖草根吃樹皮的季節,五袋麵粉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家老小半年的口糧。

  意味著在這個亂世中活下去的資格。

  對於那些餓紅了眼的農民來說,一支能殺人的槍或許能帶來安全感,但五袋麵粉,那是實實在在的命。

  「你是認真的?」

  刀疤首領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我是個商人。」

  古普塔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帳本。

  「商人最講究誠信

  「倉庫里堆滿了麵粉,足夠把蘇庫爾平原鋪滿一層……

  「現在,帶著你們的垃圾滾出去,把我的話傳出去。」

  幾分鐘後,那幾個首領像是捧著聖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帶著傳單和作為定金的一袋麵粉離開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古普塔看著地圖上那大片代表著棉花產區的綠色,拿起鋼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閣下說對。」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

  「飢餓比子彈更有效…貪婪比仇恨更持久。」

  ……

  消息像瘟疫一樣在婆羅多的鄉間蔓延。

  不需要報紙,不需要電報。

  在還沒有完全現代化的社會裡,人的嘴巴就是最快的傳播媒介。

  集市上、水井邊、甚至是阿爾比恩人控制的種植園窩棚里……

  人們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北邊的人不收腦袋了。」

  「收什麼?」

  「灰……棉花的灰。」

  「那東西能換什麼?」

  「白面!像雪一樣的白面,五大袋!」

  懷疑、震驚、貪婪、渴望……

  這些情緒在無數個夜晚發酵。

  阿爾比恩的總督府和軍隊依然在忙著調動兵力,忙著加固封鎖線與據點,忙著防備反抗軍的襲擊。

  他們盯著手裡的槍,盯著地圖上的要塞,卻唯獨沒有盯著腳下的泥土。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腳下,那些原本順從沉默的,像牲口一樣勞作的農民,眼神變了……

  看著那些棉花,他們不再覺那是老爺們的財產,也不再覺那是換取微薄工錢的作物。

  那是麵粉!

  那是堆在庫里、田地里的,白花花的麵粉!

  ……

  七月四日。

  這是雨季以來難的一個晴天。

  暴雨停歇,慘白的陽光照射在旁遮普邊境的平原上。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植物腐爛的味道。

  氣溫迅速回升,濕熱的水汽從地面蒸騰而起,讓人感到胸悶氣短。


  埃利奧特先生站在種植園的門廊上,手裡拿著一塊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他身材肥胖,皮膚因為長期的熱帶生活而變粗糙紅潤,穿著一身白色的亞麻西裝,頭戴殖民地風格的寬簷帽。

  在他的面前,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棉田。

  經過雨水的洗禮,那些早棉雖然有些倒伏,但大部分依然掛在枝頭。

  白色的棉絮在陽光下顯格外誘人。

  「感謝上帝,雨終於停了。」

  埃利奧特先生長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對著站在院子裡的工頭大聲吼道:

  「那個、那個誰……該死,那些名字太難記了……拉姆!讓那些懶骨頭動起來!

  「趁著天晴,趕緊搶收!還有,把倉庫里上一季的存貨裝車!今天必須運到火車站!

  「如果再下雨,那些棉花就會發霉!那是錢!是我的錢!

  「上帝啊,我真該跟那群混蛋一樣,全面改種的!」

  院子裡,幾十個衣衫襤褸的苦力正在搬運沉重的麻包。

  他們瘦骨嶙峋,肋骨像是一根根柴火棍一樣凸起。

  聽到主人的吼聲,他們加快了動作,低著頭,眼神麻木。

  十輛巨大的牛車停在院子裡,這種車有著巨大的木輪,專門用於在泥濘的道路上運輸。

  幾名阿爾比恩士兵懶散地靠在圍牆邊,手裡拿著步槍,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盹。

  在他們看來,這只是又一次無聊的運輸任務。

  這裡雖然靠近邊境,但一直很太平。

  那些反抗軍忙著去襲擊軍列和哨所,誰會來搶一車棉花?

  這東西又不能吃,又重,搶回去還找地方賣。

  「動作快點!」

  埃利奧特先生揮舞著手杖。

  「第一批車隊要在中午前出發!誰要是敢偷懶,我就扣光他這周的工錢!」

  一個小時後。

  沉重的車輪碾過泥濘的土路,發出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響。

  第一支由五輛牛車組成的車隊駛出了種植園,沿著通往火車站的大路緩慢前行。

  每輛車上都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棉花包,上面蓋著防雨的油布。

  四名阿爾比恩士兵坐在第一輛和最後一輛車上負責押運。

  他們解開了領口的扣子,把槍橫放在膝蓋上,隨著牛車的顛簸搖晃著身體。


  路兩旁是茂密的甘蔗林和灌木叢,高達兩米的植物擋住了視線。

  熱浪滾滾,蟬鳴聲嘈雜讓人心煩意亂。

  車隊行進到了距離種植園五公里的一處彎道。這裡的路面因為積水而變狹窄,牛車不不減速。

  坐在第一輛車上的下士打了個哈欠,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煙盒。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前方的路中間,橫著一根枯木。

  「該死……」

  下士罵了一句,沒有太在意。

  暴雨過後,這種被風吹斷的樹木到處都是。

  「停車!讓那幫趕車的下去把它搬開!」

  下士喊道。

  牛車停了下來。

  兩名趕車的苦力跳下車,慢吞吞地走向那根枯木。

  下士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在煙霧吐出的那一瞬間。

  沒有任何預警,沒有吶喊,也沒有衝鋒的號角。

  嗖——

  一支冷箭從旁邊的甘蔗林里射出,準確地扎進了拉車的公牛的脖子。

  公牛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瘋狂地扭動身體,巨大的力量瞬間將第一輛牛車掀翻在路邊的水溝里。

  「敵襲!!」

  下士反應很快,他吐掉菸頭,抓起步槍,拉動槍栓。

  「在右邊!開火!」

  砰!砰!

  幾聲槍響打破了午後的沉寂。

  另外三名士兵也跳下車,依託著牛車作為掩體,向著甘蔗林盲目射擊。

  然而,讓他們感到困惑的是,甘蔗林里並沒有密集的還擊聲。

  沒有子彈橫飛,也沒有反抗軍標誌性的吶喊。

  只有一陣怪的、像是液體潑灑的聲音。

  嘩啦——嘩啦——

  下士愣了一下,他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煤油的味道。

  緊接著,十幾個黑影從甘蔗林里鑽了出來。

  他們沒有穿軍裝,也沒有拿著精良的武器。

  他們穿著破爛的腰布,赤著上身,手裡拿著的也不是步槍,而是鋤頭、鐵鍬,還有……

  裝滿液體的陶罐。

  這些人不是士兵,甚至不像是那些受過訓練的游擊隊。


  他們更像是剛才在田裡幹活的農夫。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殺氣,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貪婪和……

  飢餓!

  「滾開!」

  下士扣動扳機,打倒了沖在最前面的一個人。

  那人胸口中彈,倒在泥水裡,但手裡的陶罐卻飛了出去,砸在了第二輛牛車的棉花包上。

  啪!

  陶罐碎裂,褐色的煤油淋濕了油布,滲進了棉花里。

  「他們要幹什麼?!」

  另一名士兵驚恐地喊道。

  「他們不是來搶貨的!他們是瘋子!」

  更多的農夫沖了出來。

  他們無視士兵的射擊,仿佛那些子彈不存在一樣。

  一個人倒下了,後面兩個人跨過他的屍體繼續沖。

  他們衝到牛車旁,並不是去解繩子搬貨,而是瘋狂地把手裡的煤油、植物油,甚至是從家裡拿來的做飯用的豬油,潑灑在那些價值連城的棉花上。

  下士打空了彈夾。

  他看著一個瘦小的老頭,手裡舉著一根燃燒的火把,像個幽靈一樣衝到了第三輛牛車旁。

  「不!住手!那是錢!那是……」

  下士的吼叫聲被火焰吞沒。

  老頭把火把扔進了潑滿煤油的棉花堆里。

  轟——!

  在高溫和煤油的助燃下,乾燥的棉花瞬間被點燃。

  火苗不是慢慢燃起的,而是像爆炸一樣,騰空而起。

  橘紅色的火焰貪婪地舔舐著油布,黑色的濃煙在無風的午後筆直地沖向天空,形成了一根巨大的黑色煙柱。

  那是埃利奧特先生的錢在燃燒……

  也是阿爾比恩帝國的血管在燃燒!

  「瘋了……都瘋了……」

  下士看著眼前這一幕,徹底呆住了。

  他見過搶劫的,見過殺人的,但沒見過這種哪怕被槍打死也要把貨燒了的。

  火勢迅速蔓延……

  拉車的牛受驚了,拖著燃燒的車輛在路上狂奔,撞上了後面的車。

  第二輛、第三輛……

  短短几分鐘內,五輛牛車變成了一條火龍。

  那些襲擊者在點火成功後,並沒有戀戰。

  他們四散而逃,鑽進了茂密的甘蔗林,消失無影無蹤。

  只留下了幾具屍體,和這一地的狼藉。

  下士站在燃燒的車隊旁,感覺臉上的皮膚被烤生疼。

  他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烈火,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簡單的襲擊。

  如果那些人是為了錢,他們應該把車趕走。如果他們是為了殺人,他們應該圍攻士兵。

  但他們只是為了燒。

  這是一種純粹不計成本的,毀滅性破壞。

  在那沖天的黑煙中,下士似乎看到了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正在這片大陸上甦醒。

  ……

  半小時後,埃利奧特先生騎著馬帶著大隊援兵趕到了現場。

  「我的棉花!!!」

  他看著那一堆已經化為灰燼的棉花,整個人從馬上摔了下來,跪在泥地里,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而在幾公里外的甘蔗林深處。

  那個放火的老頭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陶罐。

  他的手上被燙傷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用顫抖的手,把衣服上沾著的一層黑灰,還有地上那燃燒過後的灰燼,一點點地刮下來,裝進陶罐里。

  他的動作很輕柔,很虔誠,就像是在收集金粉。

  旁邊的一個年輕人看著他,咽了口唾沫。

  「……這真的能換麵粉?」

  老頭封好罐口,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渴望的光芒。

  「能換!

  「拉合爾的人說了,這一罐灰,能換五袋面!

  「夠咱們全家吃半年的白面!」

  他緊緊地抱著那個陶罐,仿佛抱著的不是一罐灰燼,而是全家人的性命。

  「走,再去前面的路口守著。

  「聽說下午還有一隊車要出來。」

  老頭站起身,佝僂著背,消失在綠色的甘蔗林里。

  在他的身後,那道黑色的煙柱依然在天空中盤旋。

  ……

  阿爾比恩帝國首都,倫底紐姆。

  泰晤士河上的霧氣比往常更重一些,混合著煤煙的味道,將這座世界之都籠罩在一片灰黃色的朦朧中。

  在肯辛頓區一座並沒有什麼顯著特徵的紅磚別墅里,艾略特;諾森伯蘭公爵正坐在他的高背扶手椅上。


  這裡不是白廳街,也不是樞密院那間象徵著帝國最高決策權的橡木會議室。

  這裡只是一個退休老人的書房,安靜,甚至有些冷清。

  對於外界來說,這位曾經三次擔任帝國陸軍元帥,三次被剝奪職權趕回家的鐵公爵,已經是一個屬於過去時代的幽靈。

  但這並不妨礙他依然保持著那個令人生畏的習慣……

  在早晨八點準時閱讀《泰晤士報》,並在旁邊放上一把上好子彈的韋伯利轉輪手槍。

  這把槍不是為了防身,而是為了提醒自己,戰爭隨時可能從那張薄薄的報紙里跳出來。

  艾略特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頭版頭條用巨大的黑體字印著《總督府宣告:婆羅多和平降臨》。

  下面是一幅帕默子爵在總督府陽台上接受人群歡呼的素描插畫,以及一篇長篇累牘的讚美詩。

  他們歌頌這位具有非凡政治智慧的總督是如何兵不血刃地平息了海拉巴的暴亂,並讓那些桀驁不馴的土邦王公重新低下了頭顱。

  「和平……」

  艾略特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聲響。

  他站起身,沒有拿手杖,儘管他的左腿因為四十年前留下的舊傷而隱隱作痛。

  他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如果有人能剖開這個老人的大腦,就會發現他的思維方式與倫底紐姆街頭那些只會爭吵的政客截然不同。

  在阿爾比恩,政治是一場複雜的遊戲。

  下議院的紳士們在爭論稅收和選票,他們像是菜市場裡的魚販子,為了每一便士的利益互相叫罵。

  內閣的大臣們住在唐寧街,他們像是精明的管家,負責計算國家的收支,並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個被稱為光榮孤立的脆弱平衡。

  而樞密院,那個直接對女皇負責的機構,理論上是帝國的脊髓。

  艾略特曾經是那裡的首席顧問。

  他曾經以為自己能控制這個龐大帝國的走向。

  但他失敗了。

  三次……

  第一次,是在那個名叫奧托的男人死後。

  那時候艾略特還年輕,還是個激進的上校。

  當奧斯特帝國的宰相奧托去世的消息傳到倫底紐姆時,艾略特是第一個衝進樞密院的人。

  他告訴當時的所有人,那是遏制奧斯特陸權擴張的唯一窗口期。

  「那個把諸邦縫合在一起的巨人死了,剩下的只是孤兒寡母!我們必須介入!必須聯合法蘭克人,把那個新生的怪物扼殺在搖籃里!」


  這是他當年的原話。

  但內閣猶豫了,議會吵翻了天,女皇陛下擔心昂貴的軍費會影響皇室的修繕工程。

  然後,那個叫弗里德里希的男人站了出來。

  奧托的傀儡皇帝……

  那個沉默寡言,卻有著鋼鐵般手腕的君主。

  他沒有給阿爾比恩任何機會,用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外交縱橫和軍備威脅,徹底打碎了艾略特的包圍網,確立了奧斯特在舊大陸無可撼動的陸上霸權。

  那是艾略特第一次下野。

  第二次,是在殖民地擴張的高峰期。

  他要求建立一支百萬級別的常備陸軍,以應對未來可能爆發的大陸戰爭。

  結果被海軍部的那群提督聯合彈劾,理由是他是個妄圖破壞海權至上國策的瘋子。

  第三次,就是五年前。

  因為他拒絕在削減陸軍預算的法案上簽字,並當眾指責女皇陛下對於遠東局勢的盲目樂觀。

  「您不懂政治,公爵。」

  這是女皇陛下給他最後的評語。

  「也許吧,女皇陛下。」

  艾略特看著地圖上遠東的那個島國,以及對面那片巨大的灰色大陸。

  「我不懂政治……我只懂一種語言,那就是死人的數量。」

  他的目光越過了阿爾比恩海峽,越過了法蘭克平原,最終停在了遙遠的東方,那個形狀像是一個倒三角形的次大陸上。

  婆羅多……

  報紙上說那裡很安靜。

  沒有槍聲,沒有暴亂,甚至連遊行示威都停止了。

  帕默子爵在報告裡說,這是因為阿爾比恩帝國的威嚴震懾了宵小,是因為他的分化瓦解策略奏效了。

  「蠢貨。」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圖上,指甲在那張昂貴的羊皮紙上劃出一道痕跡。

  「在戰場上,只有一種情況會讓一群暴徒突然變安靜。」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說道,聲音沙啞而冰冷。

  「那就是他們在裝填子彈。

  「那就是有人拿著鞭子,站在他們身後,勒令他們閉嘴,勒令他們挖戰壕,勒令他們等待那個統一的號令。」

  一群剛放下鋤頭的農民和滿腦子宗教狂熱的信徒,是不可能自己學會紀律的。

  除非有外力介入!

  艾略特轉過身,從書架的一本厚重的《聖經》里,抽出了一疊信紙。


  那是他以前的老部下,現在還留在情報部門和陸軍部的一些邊緣人物,偷偷寄給他的私人信件。

  這不合規矩。

  但在這個帝國,規矩有時候就是用來掩蓋真相的裹屍布。

  信件的內容很零碎。

  【三月,奧斯特帝國軍械核銷了一批報廢軍火,去向不明。】

  【四月,法蘭克國家復興基金會向幾家註冊地在安南的空殼貿易公司支付了巨額款項,名義是預購橡膠。】

  【五月,合眾國的一艘萬噸級商船五月花號,在婆羅多海域消失了整整一周。】

  艾略特把這些信件一張張鋪在桌面上。

  奧斯特的槍。

  法蘭克的錢。

  合眾國的船。

  這三樣東西,像是有生命一樣,在他的腦海里自動組合,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看不見的網。

  而這張網的中心……

  就是婆羅多!

  而這張網的目標,是阿爾比恩的咽喉!

  這是一場盛大的圍獵。

  「李維;圖南。」

  艾略特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沒有見過這個年輕人。

  但他研究過這個年輕人的所有戰例,從金平原的改革,到法蘭克的二月驚變。

  「是你吧。」

  艾略特看著桌上的那些信件,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遇到同類時的寒意。

  「弗里德里希皇帝的兒子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威廉皇太子忙著給他父親收拾爛攤子……他們都做不出這種局。

  「這種陰毒精密,把戰爭當成手術一樣來操作的手法……

  「只有你。」

  艾略特閉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那張網正在收緊。

  那個年輕人看穿了阿爾比恩最大的軟肋。

  不是海軍,他也相信阿爾比恩海軍依然天下無敵!

  是陸軍。

  阿爾比恩的陸軍太小了……

  哪怕別人會罵他是個只會潑冷水的老頭。

  但在他看來,阿爾比恩的陸軍就是小到只能維持治安。

  而且因為長期的預算削減,這支軍隊已經變成了一支只會鎮壓手持長矛的土著的警察部隊。

  真要跟奧斯特打,沒有法蘭克和大羅斯幫忙,根本就打不過!


  但那個年輕人依然沒有選擇決戰。

  他選擇了泥潭。

  他把婆羅多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病毒和爛泥的傷口。

  他用合眾國的船運來補給,用法蘭克的錢收買人心,用奧斯特的廢舊軍火武裝暴民。

  他在放血……

  他在逼迫阿爾比恩把那點可憐的陸軍預備隊,一點一點地填進那個無底洞裡。

  等到阿爾比恩為了維持所謂的帝國體面,把最後的機動兵力都撒進婆羅多的叢林裡之後……

  等到那個傷口化膿、壞疽,開始散發出屍臭味的時候……

  那就是他動刀的時候。

  「高明。」

  艾略特重新睜開眼,這是他在奧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死後,第一次對一個敵人做出如此高的評價。

  「這才是真正的國家戰爭。

  「不需要宣戰布告,不需要大使遞交國書。

  「當你在報紙上看到和平的消息時,絞索其實已經套在了你的脖子上。」

  那麼,該怎麼辦?

  衝進白金漢宮,告訴女皇陛下,那個在報紙上被吹捧為英雄的帕默子爵是個正在把帝國帶進深淵的蠢貨?

  告訴內閣,必須立刻停止在婆羅多的添油戰術,必須立刻收縮防線,哪怕丟掉一半的殖民地也要保住軍隊的骨架?

  甚至告訴議會,必須立刻開始擴軍,準備迎接一場世界大戰?

  艾略特搖了搖頭。

  他知道結果會是什麼。

  女皇會皺起眉頭,說他是個患了被害妄想症的老瘋子。

  內閣會拿出帳本,告訴他今年的預算連修繕軍艦都不夠。

  而議會裡的那些紳士,會嘲笑他是一個還在做著舊夢的過時老古董。

  「他們聽不見雷聲……」

  艾略特走回扶手椅前,慢慢地坐下。

  「因為他們住在宮殿裡,住在只有鮮花和掌聲的溫室里。

  「只有住在野外的人,只有身上帶著舊傷的人,才能在暴雨落下之前,感覺到空氣里的濕氣。」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塊乾淨的鹿皮,開始緩慢而細緻地擦拭那把韋伯利轉輪手槍。

  槍油的味道在書房裡瀰漫開來。

  這股味道讓他感到心安。

  他已經老了。

  而且他在政治上已經死過三次了。


  但他知道,第四次復活的機會,正在那個遙遠的東方泥潭裡孕育。

  當帕默的謊言被戳破的時候。

  當第一批潰兵的消息傳回倫底紐姆的時候。

  當那些高高在上的紳士們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帝國正在流血不止的時候。

  他們會想起這裡。

  他們會想起這棟紅磚別墅里,還住著一條雖然老邁,但依然擁有獠牙的看門狗。

  「那就讓暴雨下再大一點吧。」

  艾略特將擦鋥亮的手槍輕輕放在報紙上,壓住了那個醒目的標題上……

  《和平降臨》

  他看向窗外。

  泰晤士河上的霧氣越來越重了,幾乎吞沒了對岸的大本鐘。

  汽笛聲從遠方傳來,聽起來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

  可在艾略特耳中聽來,其實更像是某種巨獸瀕死前的哀鳴……

  「一八九六年……」

  這位前帝國元帥,在這個海軍國家裡唯一讓陸軍挺直過脊樑的老人,對著那片迷霧低聲說道。

  「這真是一個適合埋葬舊時代的年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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