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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一切盡在掌控中

  七月七日,上午。

  金平原執政官辦公室。

  大門虛掩著,一絲微弱的風試圖穿過走廊溜進去,但很快就被屋內的熱浪吞噬。

  儘管赫爾曼在窗台上安裝了一台實驗性質的電動風扇,但這依然無法完全驅散金平原七月上午的燥熱。

  房間裡有三個人。

  希爾薇婭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身上穿著一件為了透氣而特意改薄了襯裡的絲綢辦公裙,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手裡拿著一枚沉重的印章,機械地在面前的文件堆上蓋著戳。

  可露麗坐在左側的長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圓桌,上面堆滿了各種報表和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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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裡拿著一支削尖的鉛筆,正在飛快地核算著什麼,眉頭緊鎖,鼻尖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李維則站在窗邊的地圖架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不再冰涼的檸檬水,目光停留在地圖上法蘭克王國與奧斯特帝國交界的那條線上。

  「呀啊,我不幹了~!」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只有風扇嗡嗡聲的寂靜。

  希爾薇婭把手裡的印章扔在桌子上,身體向後一仰,整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在椅背上。

  「這太蠢了,李維……」

  希爾薇婭抬起一隻手,指著面前那份名為《關於舉辦金平原大區第一屆秋季工業與農業博覽會的宣傳方案》的文件。

  「為什麼要讓我來審定這個所謂的吉祥物?看看這個……這是什麼東西?一隻長著齒輪翅膀的牛?」

  李維轉過身,並沒有因為希爾薇婭的抱怨而感到驚訝。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草圖。

  那確實是一隻畫有些抽象的牛,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齒輪,寓意著金平原的農業與正在興起的工業。

  「這是宣傳部的創意,希爾薇婭。」

  李維笑嗬嗬地解釋道。

  「他們認為這能體現我們大區的特色……而且,這只需要你簽個字,表示你同意撥款印製海報。」

  「這太醜了!」

  希爾薇婭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轉了轉,然後落在了一旁正在埋頭算帳的可露麗身上。

  「我覺這個吉祥物應該換一個。」

  希爾薇婭突然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狡黠的笑意。


  可露麗沒有抬頭,手中的筆依然在紙上划動:「換成什麼都需要重新設計和製版,會增加預算……」

  「不不不,不需要重新設計。」

  希爾薇婭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像一隻盯著獵物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可露麗的身後。

  「我覺,我們可以用一種更……寫實,也更可愛的生物來代表金平原的財富。」

  希爾薇婭突然彎下腰,雙手從後面摟住了可露麗的脖子,下巴抵在了可露麗的肩膀上。

  「比如……一隻正在守著金幣的倉鼠?」

  可露麗手裡的筆一滑,在報表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線。

  「希爾薇婭!」

  可露麗有些惱火地放下筆,試圖掙脫希爾薇婭的懷抱,但這位皇女力氣大驚人。

  「放開我,我在算關稅抵扣額,這很重要!」

  「不放。」

  希爾薇婭不僅沒有鬆手,反而把臉貼在了可露麗的臉頰上,甚至還寸進尺地蹭了蹭。

  「李維,你看可露麗現在的樣子,像不像那隻吉祥物?兩腮鼓鼓的,眼睛瞪圓圓的,手裡還死死抓著那支代表權力的筆。」

  希爾薇婭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隻手,輕輕捏了捏可露麗那因為生氣和炎熱而變紅撲撲的臉頰。

  「手感真好……軟軟的。」

  「李維!管管你的執政官!」

  可露麗放棄了掙扎,只能向房間裡的第三個人求救。

  她的耳朵已經紅透了,雖然嘴上在抗議,但身體並沒有真的做出攻擊性的反擊動作。

  自從那個生日晚宴之後,她們之間的肢體接觸似乎變越來越自然,也越來越……

  肆無忌憚!

  當然,主要是希爾薇婭單方面的肆無忌憚。

  李維看著這一幕。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身上,金色的光塵在空氣中飛舞。

  希爾薇婭像個惡作劇逞的孩子,笑眉眼彎彎。

  可露麗則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滿臉通紅卻又無可奈何。

  「我覺提議不錯。」

  李維放下了手裡的水杯,一本正經地說道。

  「什麼?」

  可露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維。

  「我是說,倉鼠這個意象不錯。」

  李維走到沙發旁,打趣地看著她們。


  「勤勞,能在那兩個頰囊里塞下不可思議數量的糧食,而且……確實很可愛。」

  「李維!」

  可露麗發出一聲悲鳴。

  希爾薇婭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她變本加厲地把可露麗的臉擠成了一個滑稽的形狀。

  「看吧!連李維都同意了!以後我們就在公署的徽章上印一隻倉鼠,下面寫著…嗯,每一枚銅板都必須咬一口!這絕對能震懾那些想來騙經費的官員!」

  「好了,別鬧了。」

  李維伸出手,在希爾薇婭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再鬧下去,可露麗真的要扣你的零花錢了。

  「那個博覽會的方案,如果你不喜歡那頭牛,就讓他們換成金色的麥穗和黑色的煙囪。

  「簡單,直接,也不會有人覺丑。」

  希爾薇婭捂著額頭,鬆開了可露麗,有些不滿地嘟囔著:「無趣的男人。」

  她重新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而可露麗則趕緊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領和頭髮,狠狠地瞪了希爾薇婭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看著那張被劃壞了的報表,只是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鬧夠了的話,我們該談正事了。」

  李維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他走到辦公桌對面坐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黑色的文件夾。

  這不是公署的正式公文,上面沒有任何編號,只有一個手寫的字母C。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剛才那種輕鬆、甚至有些曖昧的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工作的嚴肅。

  希爾薇婭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可露麗也放下了手裡的筆,合上了那本明面上的帳簿。

  「這是上個月地下運河的流量統計。」

  李維打開文件夾,將三份複印件分別推給兩人。

  「雖然我們在外交上對撒丁王國進行了煤炭禁運,擺出了一副資源緊缺的姿態,用來敲打他們……但在西線,也就是通往法蘭克的那條鐵路上,我們的運量實際上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法蘭克那個國家復興基金胃口很大。」

  可露麗接過話題,她不需要看文件,這些數據都在她腦子裡。

  「貝拉公主啟動的那些基建項目……新的鐵路網、盧泰西亞的下水道改造、還有北部的兩個新港口,簡直就是吞噬鋼鐵和煤炭的巨獸。

  「按照協議,帝國通過七家在中立國註冊的皮包公司,以技術援助和過境轉運的名義,向法蘭克輸送了十二萬噸焦煤和四萬噸特種鋼材。


  「名義價格是市場價的一點五倍,這讓我們在帳面上看起來是在狠狠地宰那個冤大頭鄰居,很符合帝都那些大人物對我們的期待。

  「但實際上,通過後端的退稅和技術回扣,實際成交價被壓到了比他們本土生產還要低百分之十的水平。」

  希爾薇婭翻了翻文件,點了點頭:「也就是說,我們正在賠本幫貝拉修鐵路?」

  「不,是投資。」

  李維糾正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而且,這只是第一步。

  「既然貝拉那邊已經把路鋪好了,那麼第二步,也就是煤鋼共同體的實體化,可以開始了。」

  李維翻到了文件的後半部分。

  「皇太子殿下和樞密院已經全權委派了我……而我也已經讓赫爾曼聯合帝都皇家魔工院,和法蘭克那邊的技術人員,成立了一個大陸工業標準委員會。」

  「標準委員會?」

  希爾薇婭有些疑惑。

  「聽起來像是個負責檢查螺絲有沒有擰緊的無聊機構。」

  「某種意義上,是的。」

  李維笑了笑,語氣平淡地列舉著接下來的計劃,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採購清單。

  「從下周開始,我們會以方便運煤車直達為由,協助法蘭克將其北部的鐵軌軌距,改成和奧斯特一樣的標準。

  「我們會向法蘭克的各大兵工廠和機械廠推銷奧斯特標準的螺絲、螺母和軸承,價格極低,理由是我們的產量大,更有競爭力。

  「另外,皇家魔工院已經派出了一支工程師團隊,去指導法蘭克人改造他們的鍋爐。

  「改造後的鍋爐效率會更高,但這有個小前提……以後要跟奧斯特採用統一標準。」

  李維合上了文件夾。

  「總之,就是讓大家以後用一樣的尺子,燒一樣的煤,跑一樣的車。

  「省去了換算的麻煩,大家都方便,不是嗎?」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對視了一眼。

  雖然李維說輕描淡寫,全是方便和效率。

  但她們都不是傻子。

  當法蘭克的火車輪距、工廠螺絲、甚至鍋爐口徑都變成了奧斯特形狀之後……

  那大概就再也分不開了吧?

  不過,這聽起來確實很省事。

  「只要皇兄別把那種容易爆炸的鍋爐賣給貝拉就行。」

  希爾薇婭聳了聳肩,對此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政治興趣。


  她重新拿起了那份關於博覽會吉祥物的文件。

  「那麼,正事談完了?」

  「談完了。」

  李維點點頭。

  「現在,執政官閣下,請您在那份關於金穗與煙囪的方案上簽字吧……宣傳部還等著拿去印海報呢。」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重新拿起了那枚黃銅印章。

  「金穗與煙囪……聽起來真土。」

  她嘟囔著,然後在文件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

  就在李維準備伸手去拿文件的時候,希爾薇婭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支鋼筆,飛快地在那個鮮紅的印章旁邊開始猛畫。

  「好了!給你!」

  希爾薇婭把文件遞給李維,臉上帶著惡作劇逞的壞笑。

  李維接過來一看。

  在那個嚴肅的公署大印旁邊,多了一隻圓滾滾、胖乎乎的簡筆畫生物。

  兩腮鼓鼓,手裡抱著一顆巨大的金幣。

  雖然畫工一般,但那種貪財又可愛的神韻,簡直和某人一模一樣。

  「希爾薇婭!」

  一直伸著脖子偷看的可露麗發出了一聲尖叫,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只倉鼠!

  「那是正式文件!是要存檔的!」

  「哎呀,不要這麼死板嘛!」

  希爾薇婭早已敏捷地跳離了辦公桌,躲到了李維的身後,對著氣急敗壞的財政官做了個鬼臉。

  「這就是執政官的特批!我覺這隻倉鼠比那個煙囪好看多了!李維,你說對不對?」

  李維看著文件上那隻滑稽的倉鼠,又看了看正準備繞過他去抓希爾薇婭的可露麗。

  「確實……挺傳神的。」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維!你還笑!那是我的形象……不對!那是公署的形象!」

  可露麗氣臉都鼓了起來,活脫脫就是畫上那隻倉鼠的現實版。

  「別跑!希爾薇婭!今天晚飯的甜點取消了!」

  「啊?不要啊!李維救命!倉鼠咬人了!」

  並不寬敞的辦公室里,再次響起了打鬧聲。

  電風扇依然在窗台上嗡嗡轉動著,試圖攪動這滿屋子的燥熱。

  而在那份即將決定兩個國家工業未來的文件上,那隻抱著金幣的倉鼠,正咧著嘴,笑天真爛漫。


  ……

  七月七日。

  加爾各答。

  總督辦公室那扇門被敲響了。

  這扇門通常只對最高級別的軍官和經過預約的貴族敞開,但今天,敲門聲顯急促且缺乏禮貌。

  帕默子爵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來自旁遮普邦的早報。

  報紙的邊緣有些受潮,因為雨季的濕氣無孔不入,即便是在這座奢華的總督府里,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霉味。

  「請進。」

  帕默放下了報紙,調整了一下坐姿。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的不是身穿制服的副官,也不是哪位來匯報戰況的將軍,而是一個穿著黑色雙排扣正裝,身材臃腫的中年男人。

  亨利;斯特林。

  阿爾比恩皇家紡織協會駐婆羅多首席代表,同時也是倫底紐姆金融城裡幾家最大的棉花期貨公司的聯合代理人。

  如果說帕默子爵代表的是女皇陛下在婆羅多的政治權威,那麼斯特林代表的,就是支撐這個帝國運轉的真正力量……

  資本!

  「總督閣下。」

  斯特林沒有脫帽致意,也沒有寒暄。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摔在了桌上。

  文件散落開來,裡面是一張張黑白速寫和統計表格。

  速寫的內容觸目驚心……

  被燒成焦炭的牛車、只剩下斷壁殘垣的倉庫、以及那些在泥濘中還是冒著黑煙的棉花堆。

  「我需要一個解釋。」

  斯特林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他指著地上的速寫。

  「這就是您在上一封電報里向倫底紐姆保證的局勢平穩?

  「在過去的一周里,僅僅是旁遮普這一個產區,我們就損失了三千噸棉花!三千噸!

  「那不是廢紙,那是還沒來及裝船的黃金!

  「倫底紐姆的期貨市場要炸鍋了,曼徹斯特的紡織廠主們會去議會大樓門口抗議,他們說如果再沒有原料運回去,他們就要停工,就要破產!」

  帕默看著地上的速寫,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

  關於灰燼令的情報,早在兩天前就擺在了他的案頭。

  那些卑鄙的叛軍,或者是那個藏在幕後的奧斯特代理人,想出了一種極其下作的手段。


  他們不正面交戰,而是用麵粉去誘惑那些餓瘋了的賤民,讓他們去放火。

  「斯特林先生,請注意您的態度。」

  帕默從雪茄盒裡抽出一支雪茄,慢條斯理地剪開。

  「這裡是總督府,不是證券交易所的吸菸室。

  「關於棉花的損失,我深表遺憾……但這只是戰爭中的一點小插曲,是那些絕望的土匪在臨死前的瘋狂反撲。

  「我的軍隊正在執行六月底制定的清剿計劃,很快,秩序就會恢復。」

  「很快?」

  斯特林冷笑了一聲,並沒有被總督的官威嚇倒。

  「您所謂的很快,是不是指等到所有的棉花都被燒成灰之後?

  「閣下,我不想聽軍事術語,我也不關心您怎麼調動軍隊。

  「我只代表紡織協會和倫底紐姆的股東們傳達一個要求……

  「不管是雨季還是旱季,不管是有土匪還是有瘟疫。

  「我們的棉花,必須安全地從種植園運出來,必須安全地裝上火車,必須安全地運到港口!

  「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想下一艘從倫底紐姆開來的郵輪上,可能就會帶著女皇陛下簽署的罷免令。」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威脅。

  但帕默無法反駁。

  因為在阿爾比恩,政治和商業從來都是一體的。

  如果沒有了稅收和利潤,所謂的帝國榮耀就只是一具空殼。

  帕默點燃了雪茄。

  他按下了桌上的傳喚鈴。

  幾分鐘後,駐婆羅多陸軍司令賽克斯中將走了進來。

  這位將軍看起來比上個月蒼老了許多,他的軍服領口有些松垮,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總督閣下。」

  賽克斯敬了一個禮,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斯特林,大概猜到了發生了什麼。

  「賽克斯將軍。」

  帕默指了指地上的速寫。

  「斯特林先生對我們的治安狀況很不滿意,那些土匪正在燒毀帝國的財產,而我們的軍隊似乎對此無能為力。」

  「閣下,我們已經盡力了。」

  賽克斯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甚至壓抑著一絲怒火。

  「按照您六月二十六日的命令,第五和第六師已經拆散成了幾百個連隊,駐紮在各個城鎮和交通樞紐。

  「但是這根本不夠!

  「叛軍改變了戰術……他們不再攻擊我們的據點,而是針對每一輛孤立的運輸馬車,每一座偏僻的種植園進行縱火。

  「我們的士兵駐紮在鎮子上,可棉花長在幾十公里外的鄉下!

  「雨季讓道路變成了爛泥,等我們的連隊趕過去,只剩下一堆灰了。」

  賽克斯走到地圖前,指著那一個個紅點。

  「我的部隊現在已經因為分散駐紮而疲於奔命,非戰鬥減員每天都在增加。

  「閣下,這種撒胡椒麵式的部署是無效的。

  「我的建議是立刻收縮!把分散的連隊重新集結起來,只保衛鐵路幹線和核心城市倉庫。

  「我們保護不了所有的棉花,我們只能保住核心資產。

  「只有把拳頭收回來,才能有力地打出去。」

  「不行!」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一個是斯特林,一個是帕默。

  斯特林憤怒地盯著賽克斯:

  「放棄種植園?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那意味著幾十億金鎊的資產直接歸零!意味著我們會把大片的產區拱手讓給那些叛軍!那些棉花不是長在城市裡的,是長在鄉下的!」

  帕默則更加冷靜,他吐出一口煙霧,走到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將軍,你的戰術邏輯依然停留在軍事層面。

  「但現在我們面對的不是軍隊,而是一群想要放火的流氓,一群拿著火把的老鼠。

  「如果收縮防線,哪怕我們保住了軍隊,也輸掉了這場戰爭……因為這片土地的價值不在於要塞,而在於產出。」

  帕默轉過身,眼神中透著精明與瘋狂。

  「既然連級駐防還不夠細,那就再細一點。」

  「什麼?!」

  賽克斯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帕默。

  「閣下,現在部隊已經很分散了!」

  「那就更分散一點。」

  帕默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種植園位置點了點。

  「把那些連隊,全部拆散。

  「以班為單位,進駐每一個種植園,每一個孤立的倉庫。

  「依託圍牆和工事,建立幾千個小型堡壘。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是將軍,請動動腦子……那些襲擊者是手裡拿著鋤頭的暴民。


  「面對這些烏合之眾,十個訓練有素、依託工事、擁有機槍的阿爾比恩士兵,足夠阻擋他們半個小時。

  「而這半個小時,就是關鍵。」

  帕默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了幾條線。

  「我們在每個區域的中心位置,保留一支全副武裝的快速反應部隊。

  「配備馬車,配備騎兵,配備最好的通訊員。

  「一旦某個據點遭遇襲擊,立刻發射信號彈,或者通過電話線報警。

  「快速反應部隊在一個小時內趕到,對圍攻的暴徒進行反包圍和屠殺。」

  帕默看著賽克斯,嘴角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

  「碉堡鏈戰術!

  「用小股部隊做釘子,釘死所有的資產點,用機動部隊做錘子,誰敢露頭就砸碎誰。

  「這樣,我們既保住了斯特林先生的棉花,也維持了帝國的控制力。」

  賽克斯皺著眉頭,看著地圖。

  他的手在顫抖。

  六月底的命令已經讓軍隊怨聲載道,現在還要把連拆成班?

  把正規軍變成種植園的私人保安?

  「閣下……這是在拿士兵的命賭博。」

  賽克斯看著窗外的大雨,語氣沉重。

  「理論上可行!但是雨季……雨季會讓道路變泥濘不堪,我們的馬車和騎兵可能無法在一個小時內趕到。

  「一旦支援脫節,那些被孤立的十人小分隊,就會被吃掉。」

  「那是技術問題,將軍。」

  帕默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顧慮。

  「我們的馬車是最可靠的,我們的騎兵是最好的。

  「而且,你要相信阿爾比恩軍隊的威懾力。

  「當那些暴民發現每一座倉庫都有刺刀在守衛,當他們發現每一次襲擊都會引來大部隊的報復時,他們的膽子會嚇破的。

  「恐懼,才是最好的防線。」

  帕默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份受潮的報紙,不再看賽克斯一眼。

  「執行命令吧。

  「我要看到一張網,一張能護住每一兩棉花的網。

  「這是總督令。」

  賽克斯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充滿自信的政客,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個代表著資本的斯特林。

  他無法反駁。

  因為在這兩股力量面前,軍事常識一文不值。


  「是,閣下。」

  賽克斯敬了一個禮,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但他看著窗外那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暴雨,心中的陰霾比天空還要厚重。

  ……

  七月十二日。

  阿爾比恩駐婆羅多陸軍司令部發布了第104號特別作戰命令。

  為了執行帕默子爵那個聽起來完美無缺的碉堡鏈戰術,原本已經分散在各城鎮的連隊,開始了進一步的碎片化拆解。

  旁遮普邦,第三棉花種植園。

  大雨依然在下,泥濘的道路像流淌著黑色汁液。

  一輛滿身泥漿的馬車艱難地停在了種植園門口,車廂後蓋打開,一群士兵跳了下來。

  連長諾頓上尉站在雨里,手裡拿著那份剛剛下達的命令,臉色嚴峻。

  「長官,真的要這麼分嗎?」

  排長看著地圖,有些擔憂。

  「我們連本來就只剩八十人了,如果按這個方案,要分守八個種植園,每個點只有十個人!如果我們被包圍了……」

  「沒有如果。」

  諾頓上尉指了指停在後面的一輛馬車和二十名騎兵。

  「這就是我們的保障。

  「我就帶著預備隊駐紮在五公里外的中心村。

  「無論哪個點出事,只要看到信號彈,或者聽到電話鈴響,預備隊二十分鐘內就能趕到。

  「那些土著沒有重武器,十個人的火力點配合圍牆,足夠撐到我們把他們的屁股踢爛。」

  諾頓上尉看著自己的手下,大聲喊道:

  「聽著!你們不需要像英雄一樣衝鋒!

  「你們的任務是死守!

  「依託工事,用步槍和機槍把那幫暴徒擋在外面!

  「只要堅持半個小時,支援就會到!那時候就是我們的狩獵時間!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士兵們大聲回應。

  這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計劃。

  只要守一個小時,只要支援能到。

  他們拿著步槍,背著沉重的行囊,五六個人一組,走向了那些孤立在曠野中的種植園。

  他們相信長官的承諾,相信馬蹄聲,相信帝國的戰爭機器依然精密運轉。

  只是他們忘了算兩件事。


  第一,婆羅多的雨季很長,哪怕偶爾放晴,路面也早就變成了沼澤。

  第二,他們要面對的不是偶爾出現的游擊隊,而是成千上萬個為了五袋麵粉而發瘋的饑民。

  ……

  七月十四日。

  距離連部五公里的七號中轉站。

  這裡原本是一個廢棄的磨坊,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據點。

  中士帶著他的八名手下,已經在這裡守了兩天。

  他們加固了圍牆,架起了機槍,甚至還拉了一條通往連部的電話線。

  按照計劃,這裡固若金湯。

  「中士,電話線好像斷了。」

  通訊兵搖動著手柄,臉色蒼白。

  「沒聲音……可能是雨水泡壞了線路,也可能是被老鼠咬斷了。」

  「那就準備信號彈。」

  中士並不慌張,他檢查了一下那挺重機槍。

  「只要那幫土匪敢來,這挺機槍能教他們做人。哪怕電話不通,槍聲和信號彈也能讓連長看見。」

  他很有信心。

  直到深夜。

  「什麼聲音?」

  一個士兵突然站了起來。

  那不是槍聲,也不是吶喊聲……

  是無數雙赤腳踩在爛泥里的聲音。

  「敵襲!打信號彈!」

  中士大喊一聲。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升上天空,在漆黑的雨夜中格外刺眼。

  借著那短暫的光芒,中士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他的手抖了一下。

  沒有隊伍,沒有戰線……

  漫山遍野……

  全是人!

  幾千個?

  還是幾萬個?

  他們手裡拿著火把,拿著陶罐,像黑色的螞蟻一樣涌了過來。

  「開火!攔住他們!」

  噠噠噠——!

  重機槍開始咆哮,火舌在雨夜中舔舐著人群。

  前排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但後面的人根本沒有停下,甚至沒有躲避。

  對於這些為了麵粉而來的饑民來說,機槍的威懾力遠不如飢餓。


  「該死!連長呢?支援呢?」

  士兵們瘋狂地射擊,槍管打紅了,但人群依然在逼近。

  五公里外。

  諾頓上尉正站在泥坑裡,絕望地看著陷在泥里的馬車。

  「推啊!用力推!」

  輪子空轉著,飛濺起大片的泥漿,但車身紋絲不動。

  不僅僅是這邊,東邊、西邊、南邊……

  同一時間,天空中升起了七八顆紅色的信號彈。

  到處都在求救。

  到處都是火光。

  那張看似精密的威懾網,在絕對的數量和惡劣的天氣面前,瞬間被扯粉碎。

  所謂的一個小時支援,變成了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完了……」

  諾頓上尉看著那些紅色的信號彈,一屁股坐在了泥水裡。

  七號中轉站。

  子彈打光了。

  人潮淹沒了圍牆。

  沒有激烈的肉搏,只有單純的擠壓和踐踏。

  中士被按在地上,看著那些人無視了他們,衝進倉庫。

  陶罐碎裂,煤油潑灑。

  火把落下。

  轟!

  火焰吞噬了棉花,也吞噬了帕默子爵那看似高明的戰術。

  那些暴徒在點完火後,就像來時一樣,迅速散去。

  只留下一群被繳了械,鼻青臉腫的阿爾比恩士兵,呆呆地看著那沖天的大火。

  他們守住了陣地,他們沒有逃跑。

  但他們輸一敗塗地。

  因為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絕望的生存交換。

  同樣的場景,在這個雨夜的婆羅多,在幾百個孤立的據點裡同時上演。

  曾經強大的阿爾比恩陸軍,就這樣被分解、被孤立。

  帕默子爵想要織一張網。

  但他忘了,當魚群大到一定程度時,網是會破的。

  而在加爾各答的總督府里,帕默子爵正拿著鋼筆,在一份發往倫底紐姆的電報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電報的內容依然充滿了自信:

  【新戰術執行順利,碉堡鏈已成型,每一寸產區都在帝國的保護之下。】

  窗外,雨還在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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