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你真的談了?!
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點。
貝羅利納東郊,新工業園區。
這裡不同於施梅爾茨許格爾那個老工業區的煙火氣與沉重感,這裡更加開闊。
李維走在最前面,時不時介紹一下周圍的建築。
貝拉公主走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神情專注。
希爾薇婭則走在最後,百無聊賴地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顯然對這種枯燥的考察沒什麼興趣。
「殿下,這就是奧斯特未來的心臟起搏器。」
李維在一座巨大的紅磚廠房前停下腳步。
這座廠房和貝拉印象里的不一樣。
它沒有那種高聳入雲、冒著滾滾黑煙的巨大煙囪,也沒有那種幾公里外就能聽到的活塞轟鳴聲。
「這是?」
貝拉有些疑惑。
「第二發電廠的分站。」
李維用手杖指了指頭頂。
貝拉抬起頭。
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銅線,它們被架設在塗了絕緣漆的鐵塔上,延伸向視線的盡頭。
「電力。」
李維說出了這個詞、
「我知道法蘭克也有,盧泰西亞的歌劇院早就用上了電燈……但在帝都和山庭大區不少地方,我們不僅僅是用它來照明。」
李維帶著她們走進了廠房。
大門推開的那一刻,那股嗡嗡聲變清晰起來。
貝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她原本以為會看到數百個滿身煤灰的工人在鏟煤,會看到巨大的鍋爐。
但這裡很乾淨。
甚至可以說是空曠。
地面鋪著光潔的水泥,甚至畫著黃色的安全警戒線。
幾台巨大如同怪獸般的轉子正在高速旋轉,它們被封閉在鐵殼子裡,連接著粗大的線纜。
只有不到二十個工人穿著整潔的制服,手裡拿著記錄本,在儀錶盤前走動,偶爾記錄幾個數據。
「這怎麼可能……」
貝拉忍不住出聲。
「這麼大的工廠,這點人?」
「因為這裡不生產產品,這裡只生產動力……在舊式的工廠里,你需要一個巨大的中央蒸汽機,通過一根貫穿整個車間的主軸,再用無數條皮帶把動力分發給每一台車床。一旦主軸斷了,或者蒸汽機要檢修,整個工廠就停擺。而且那些皮帶……每年都要卷進去幾十個工人的胳膊。」
李維簡單陳述著事實,在沒去金平原之前,這個進程就已經開始了,時間問題罷了。
「但現在,我們把動力液態化了,或者說,流體化了。」
他帶著貝拉穿過發電機組,來到了後面的應用車間。
這裡正在生產標準化的螺絲。
貝拉看到,每一台車床旁邊都附帶著一個黑色的鐵盒子……
電動機。
工人只要按下一個綠色的按鈕,機器就開始轉動。
不需要等待鍋爐燒熱,不需要調整皮帶。
即開即用。
「這就是效率……奧斯特正在進行一場能源疊代,我們計劃在五年內,讓貝羅利納的所有核心工廠都拋棄直連蒸汽機,改用電力驅動……這意味著我們的工廠可以蓋更高,布局可以更靈活,甚至可以二十四小時不停機。」
貝拉看著那些不知疲倦旋轉的機器。
她心裡在算帳。
作為攝政公主,她現在的本能就是算帳。
這多少銅?
這多少橡膠?
這多少前期的基建投入?
法蘭克做不到。
至少現在的法蘭克做不到。
法蘭克的煤炭主要在東北部,而且還要被幾個大家族把持。
想要鋪設這種規模的電網,不僅需要錢,更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中樞去強拆那些貴族的私人領地,去統一標準。
「很震撼,是嗎?」
李維看著貝拉的表情。
「是的……」
貝拉誠實地點頭。
「我感覺法蘭克還在騎馬,而你們已經坐上了火車!這種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是系統性的!」
「系統性,這個詞用好。」
李維讚賞地點了點頭。
「看來您在這兩個月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
他觀察著貝拉。
貝拉確實驚訝,確實讚嘆。
但她的眼神里缺少了一種東西……
對於未來的恐懼。
是那種面對絕對未知的、無法理解的力量時的本能恐懼。
按理說,對於一個還停留在蒸汽時代的統治者,突然看到這種成規模的電氣化工業群,應該會產生一種這輩子都追不上的絕望感才對。
就像紡織工人看到先進的紡織機一樣。
但貝拉太鎮定了。
她的驚訝更像是——
「哦,原來你們這麼有錢,搞了這麼高級的玩具。」
而不是——
「天哪,這到底是什麼神跡!」
他帶著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車間,來到了外面的變電站。
巨大的變壓器發出更加響亮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的味道。
「這裡是高壓區。」
李維指著那些絕緣瓷瓶。
「如果不小心碰到,瞬間就會變成焦炭,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魔法盾都防不住,因為電流會順著魔力迴路倒灌進你的身體。」
貝拉依然只是點了點頭,甚至還好地湊近看了看那個警告標誌。
「我在盧泰西亞見過類似的原理圖。」
貝拉說道。
「不過他們是在實驗室里,嗯…用瓶子來演示的,沒想到你們已經把它放大了幾萬倍。」
太淡定了……
不過也不錯。
李維停下腳步,轉過身。
「希爾薇婭。」
他壓低了聲音,對著正百無聊賴地用手指繞著發梢的皇女招了招手。
希爾薇婭磨磨蹭蹭地走過來:「幹嘛?這地方吵死了,我想回車上去。」
「你是不是帶她去看過那個了?」
李維盯著希爾薇婭的眼睛,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希爾薇婭的眼神飄忽了一下。
「哪個?」
「別裝傻。」
李維面無表情。
「第五試驗地,那個飄在天上的大胖子。」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像是被家長抓包的小孩,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看了啊!怎麼了?不是你說要展示肌肉,要徹底打碎法蘭克人的幻想嗎?我想著與其讓她看這些還動腦子算的電線,不如直接讓她看個大傢伙,一步到位!」
李維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破案了。
怪不貝拉對這足以改變國運的電氣化進程反應平平。
這就好比你剛帶一個人看了核彈爆炸,然後再帶她去看一把做工精良的自動步槍。
雖然步槍也很厲害,也能殺人,但在核彈面前,它就是個燒火棍。
貝拉的閾值被那個戰略飛艇給拉高了。
在她現在的認知里,奧斯特已經是能把幾千噸的鋼鐵送上天,隨時能在盧泰西亞頭頂拉屎的存在了。
相比之下,地面上這點電線和馬達,只能算是奧斯特理應擁有的基礎設施。
「你啊……」
李維無奈地看著希爾薇婭。
「這有什麼不好的?」
希爾薇婭湊近了一點,興致勃勃地說道。
「你是沒看到當時貝拉的表情,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當時整個人都在抖,那是真的被嚇到了……我覺效果挺好的!」
說到這裡,希爾薇婭突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亮晶晶的。
「對了,李維,咱們過幾天回雙王城的時候,要不要就坐那個回去?」
希爾薇婭指了指天空,做了一個飛行的手勢。
「你想想看,咱們坐著那個大傢伙,從貝羅利納起飛,一路飛過山脈和河流,直接降落在雙王城的廣場上……那多威風!」
李維看著希爾薇婭那一臉期待的樣子,很不解風情地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麼?」
希爾薇婭不滿地嘟起嘴。
「調動一艘飛艇不是一句話的事嗎?」
「別了吧。」
李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赫爾曼不喜歡這個失敗品。」
「失敗品?!」
希爾薇婭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個八度,引前面的貝拉都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希爾薇婭趕緊壓低聲音,追上李維,一臉的不可思議。
「我說你們真的是……腦子是不是都被門夾了?那東西能飛四千米高!能掛好幾噸炸彈!能一口氣飛到法蘭克再飛回來!這叫失敗品?那什麼是成功品?難道非要能飛到月亮上去才算成功?」
希爾薇婭是真的無語至極。
她作為皇女,雖然不懂技術細節,但也知道那個空中堡壘在戰略上意味著什麼。
那是絕對的制空權,是無解的威脅!
結果在李維和魔工院那群瘋子嘴裡,居然成了失敗品?
「用赫爾曼的話來講,這就是妥協的產物。」
李維停在一個變電箱前,檢查了一下上面的鉛封。
「費勁巴拉用鍊金陣列搞出來的不易燃燒的惰性氣體,確實解決了安全問題,也解決了升力問題。
「但是,希爾薇婭,你知道那氣體的成本嗎?」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每一立方米的氣體,提純成本相當於十克黃金……而那個飛艇的氣囊里,裝了整整二十萬立方米的氣體。
「這還不算日常的泄漏和補充。
「也就是說,那根本不是一艘飛艇,那是把兩噸重的純金打成了氣態,塞進了一個袋子裡飄在天上。」
李維聳聳肩,表示無奈。
「這玩意兒確實能嚇唬人,確實能扔炸彈。
「但它太貴了……
「而且它的維護極其嬌貴,那些鍊金陣列需要十幾個高階鍊金術士全天候伺候著。
「如果你想坐它回雙王城,可以。
「但這一趟下來的折舊費和燃油費,再加上氣體損耗,估計把這一季度的農業稅都搭進去……可露麗會殺了你的。」
聽到可露麗的名字,希爾薇婭縮了縮脖子。
如果是李維,她還能撒撒嬌或者耍賴。
但如果是可露麗那個管家婆……
她肯定會拿著帳本,用那種溫柔讓人發毛的聲音,在她耳邊念叨一整年。
「而且你知道飛艇上的抗魔材料到底是用來幹嘛的嗎?」
「防禦魔法的。」
「是防止被干擾,然後發生神秘反應的。」
「那……那好吧。」
希爾薇婭泄氣了,她瞬間明白了,那個飛艇還有另外一個作用。
它要是自殺式降落,能保證在特定的時間點,使氣體發生神秘性質的反應,那麼它就能變成一顆超級無敵巨大的炸彈!
「當然,我不是說飛艇不好,相反,如果能把成本降下來,那它的價值就要被無限放大了!」
「可是……赫爾曼到底想要什麼?」
「他想要不需要那種昂貴氣體的東西。」
李維看著天空。
「那種純粹靠物理法則,靠速度,靠那該死的空氣動力學飛起來的鐵鳥。
「那才是工業化的產物,是可以量產的武器。
「而不是現在這個……靠著鍊金術強行續命的工藝品。」
李維收回目光,那眼神里透著一種希爾薇婭看不懂笑意。
硬式飛艇在未來被淘汰是有原因的。
哪怕在這個有魔法的世界,用鍊金術強行解決了氫氣易爆的問題,成本問題依然是死穴。
戰爭打的是後勤,是成本。
能造一千架飛機的工業體系,絕對能吊打只能造一艘飛艇的鍊金體系。
那個飛艇,現在最好的價值就是……
屬於是技術儲備。
用來嚇唬貝拉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或者是作為一種極端的戰略威懾存在。
真要指望它去打常規戰爭?
要麼成本降下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換成氫氣了,反正解決升力問題的技術是現成的。
以後要量產,估計奧斯特帝國也會因為成本原因妥協,大概率是要再換成氫氣的。
不然的話,就是從合眾國搞到氦氣……
而這個,放現在也不便宜啊,一樣是天價……
「行了,別想那個大金庫了。」
斷掉思緒,回到現實里,李維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表情。
「貝拉還在那邊等著呢,別讓她看出我們在心疼錢。」
希爾薇婭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了一句:「死扣門。」
李維假裝沒聽見,轉身走向還在研究變壓器的貝拉。
「殿下,這裡看差不多了。」
李維看了一眼懷表。
「時間不早了,既然這邊的電氣化只是讓您覺還行,那我們就不浪費時間了。」
貝拉直起身,有些意猶未盡,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接下來去哪?去看魔裝鎧的生產線嗎?」
「不,那東西您早就見過了。」
李維指了指遠處那片更加密集的建築群,那是帝都的行政核心區方向。
「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去見識一下,在這個電氣化和鋼鐵巨獸的背後,到底是誰在操縱著這個國家的靈魂。」
……
下午三點。
帝國樞密院。
「那就是樞密院。」
李維指著前方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建築。
奧斯特沒有議會,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常識。
源於奧托不喜歡那一套吵吵鬧鬧的辯論。
這裡的決策,從這棟樓里發出,然後通過電報線和鐵路,直接傳達給每一個行省總督。
貝拉看著那棟樓,眼神複雜。
「在七周戰爭里,我們法蘭克慘敗,盧泰西亞門戶大開……阿爾比恩正虎視眈眈,準備以支持民主自由為名,資助法蘭克建立真正的議會制共和國,從而將法蘭克變成阿爾比恩在大陸的橋頭堡。」
她述說著歷史,語氣有點難繃。
法蘭克曾經也有議會,但在那場慘敗後,奧托宰相不僅保留了他們的王室,還在和平協議上寫了一條,必須解散議會。
然後強行讓權貴們抱團,老老實實地喘氣,讓其當時沒跟阿爾比恩苟在一塊兒。
「奧斯特消化不了法蘭克龐大的人口,強行吞併會引來全大陸的圍攻,這是事實。」
李維隨口答道。
議會制意味著多黨博弈,意味著資本可以合法收買。
阿爾比恩有錢,一旦慘敗的法蘭克保留議會,那裡就會變成阿爾比恩滲透的後花園。
「畢竟他是那樣說的——
「【我給法蘭克人留下了一個沒有牙齒的國王,和一群被堵住嘴巴的權貴。只要他們還互相恐懼,他們就永遠是奧斯特最安靜的鄰居,也是阿爾比恩最難下口的刺蝟。】」
然而貝拉人生中第一次翻白眼了。
因為還真是!
沒了議會,也沒見法蘭克王國效率高多少。
反倒是奧斯特的君主政府,到現在依然保持著這種高效近乎冷酷的專制。
當年奧托在停戰協議里,直接猛揮三刀!
第一刀,奧托在談判桌上宣稱:
「法蘭克之所以會遭遇這場愚蠢的戰爭,是因為你們那群在議會裡誇誇其談、不負責任的政客被煽動了民族主義狂熱。為了聖律大陸的和平,必須剷除這種不負責任的決策機構。」
當然,這只是名義上的理由。
實際上阿爾比恩擅長通過商業行會和自由派議員滲透。
解散議會,就等於切斷了阿爾比恩資金進入法蘭克政治中樞的合法渠道。
而沒有了議會,法蘭克的資本家、地主、貴族失去了合法的博弈平台,他們不僅無法聯合對抗奧斯特,反而為了生存,必須去爭奪唯一的權力核心……
國王的寵幸!
這也是當年法蘭克國王直呼「c!」的地方,這種停戰協議,他能不同意嗎?!
然後是第二刀,當時法蘭克國內革命情緒高漲,民眾想要推翻王室。
奧托直接命令奧斯特軍隊駐紮在王宮外,強行將搖搖欲墜的法蘭克國王扶回王位,並簽署協議稱——
【奧斯特帝國承認王室為該國唯一合法統治者。】
這讓王室在法理上天然低奧斯特一頭,但就是硬生生給他們保留下來了。
然後就是仇恨轉移。
戰敗的恥辱、割地賠款的憤怒,民眾無法向強大的奧斯特軍隊發泄,自然會全部傾瀉在這個賣國求榮的王室身上。
當時的王室為了不被憤怒的國民掛路燈,只能更緊地抱住奧斯特的大腿,也是跟現在這樣,直接不理阿爾比恩人了,當時心裡確實把奧托當來教訓弟弟的哥哥了……
要知道阿爾比恩當時標榜君主立憲和自由貿易。
而一個依靠外國刺刀維持的專制王室,天然與阿爾比恩的價值觀和利益鏈互斥。
最後是第三刀,奧托在條約中規定,法蘭克的所有稅收、關稅制定權歸王室直轄。
這是讓當時權貴們開始「王朝烈馬!」的玩意兒。
因為當時奧托還好心地派去了總稅務顧問,幫當時王室收稅。
法蘭克的資本家和貴族,因為沒有議會這個發聲渠道,只能像一群受驚的鵪鶉一樣,擠在宮廷這個狹小的圈子裡。
他們必須通過賄賂國王、討好寵臣,甚至通過國王向奧斯特顧問求情,才能獲一點點生存空間。
如果他們敢私通阿爾比恩,都不需要奧斯特動手,那個戰敗後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法蘭克國王為了保住自己的錢袋子和王位,就會先動手清洗掉這些不穩定分子。
就這個設計,產生的影響有多大?
大到一直影響了今年李維二月份過去,給予了他充足的發揮空間!
因為沒有議會,法蘭克缺乏一個成熟的現代政治精英階層。
全是依附於王權的佞幸和投機商。
李維只要搞定王室,或者用更大的利益誘惑他們,整個國家機器就會瞬間倒戈。
因為奧托築起的這道專制高牆。
直到李維過去,才真正置換了奧斯特在法蘭克的影響力,從單純的軍事壓制變成了經濟共生……
「這也是系統性的差距嗎?」
貝拉低聲問道。
「是的。」
李維回答很乾脆。
馬車在樞密院門口停下。
衛兵檢查了證件,行禮放行。
李維帶著兩人走進大廳。
裡面很安靜,來往的事務官都步履匆匆,沒人閒聊,手裡都抱著厚厚的文件。
「我們要去見誰?」
貝拉整理了一下裙擺,有些緊張。
在這裡,她不再是那個被供起來的攝政公主,而是一個來取經的學生,或者說,一個依附者的代表。
「去見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
李維帶著她們上了二樓,來到一扇雕花木門前。
門口站著兩名衛兵,看到希爾薇婭,立刻立正,金屬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殿下!」
希爾薇婭隨意地點了點頭,直接推開了門。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
牆上掛著巨幅的帝國疆域圖,上面插滿了紅紅綠綠的小旗子。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人。
體型有些胖,但這並不顯臃腫,反而給人一種敦實、穩重的感覺。
他的臉龐圓潤,眼睛雖然不大,但透著精光。
正是奧斯特帝國的皇儲,威廉皇太子。
此刻他正拿著一支鋼筆,在一份文件上飛快地批示著什麼。
聽到門響,威廉皇太子抬起頭,看到三人,臉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放下了筆,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了過來。
「啊,希爾薇婭,你回來了。」
威廉皇太子的聲音帶著兄長的親切,完全沒有皇儲的架子。
「還有李維,我的功臣。」
威廉皇太子走到李維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漂亮,真的……洛林那個老狐狸昨天還在跟我念叨,說你是天生的斂財鬼才,不當財政大臣可惜了。」
「那是運氣好,殿下。」
李維謙虛了一句。
「也是貝拉殿下配合好。」
於是,威廉皇太子轉頭看向貝拉,伸出手。
「希爾薇婭沒帶你亂跑吧?上回你來的時候,要全程跟我們一起關注賽事,沒什麼機會散步……雖然這裡沒有盧泰西亞那麼浪漫,但我保證,這裡的咖啡還是很不錯的。」
「榮幸之至,皇太子殿下。」
貝拉行了個標準的宮廷禮。
她打量著這位奧斯特的儲君。
在別人的傳說中,威廉皇太子是個深沉陰鷙的政治家,是那個可怕皇帝的影子。
但在貝拉眼中,他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坐吧,都坐。」
威廉皇太子招呼大家在沙發區坐下,親自給每人倒了一杯茶。
「既然來了,就別談那些硬邦邦的公事了……那些條款外交部和財政部正在擬定,過幾天會有人專門跟你們對接。」
威廉皇太子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茶杯,姿態很放鬆。
「今天就當是朋友聊天。」
他看著貝拉,眼神溫和。
「貝拉殿下,對於我們這個粗糙的國家,這幾天的印象如何?」
「很震撼。」
貝拉實話實說。
「尤其是那個……飛艇。」
提到飛艇,威廉皇太子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那個啊,那是瘋子的傑作。雖然有人一直說那是華而不實的玩具,太貴了,但我倒是挺喜歡的……大嘛,男人都喜歡大的東西,看著就有安全感。」
威廉皇太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自嘲了一句。
「就像我這肚子一樣,雖然不健康,但看著富態。」
希爾薇婭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皇兄,你確實該減肥了……父皇上次還說你這肚子都要把扣子崩開了。」
「我也想減啊。」
威廉皇太子無奈地攤手。
「但是沒辦法,壓力太大了!每天要看那麼多文件,要跟那幫老頭子吵架,一焦慮就想吃甜食……你也知道,咱們家的遺傳就這樣,一吃就胖。」
「少來,明明是你自己管不住嘴。」
希爾薇婭毫不留情地拆穿。
「上次我在你抽屜里看到了半盒還沒吃完的巧克力!」
威廉皇太子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看了李維一眼,仿佛在暗示他管管這位,怎麼在外人面前也不留點面子?
李維假裝沒看見,低頭喝茶。
這種皇室兄妹間的互動,他這個外人最好別插嘴。
貝拉在一旁看著,忍俊不禁。
這就是奧斯特的皇室。
這跟法蘭克那種充滿了禮儀、虛偽和勾心鬥角的宮廷完全不一樣。
這裡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家庭。
威廉皇太子雖然是儲君,但他對希爾薇婭的縱容和寵溺是裝不出來的。
而希爾薇婭在這個哥哥面前,也完全是一副沒大沒小的樣子。
這種氛圍,讓貝拉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說起來。」
貝拉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八卦的好。
她看著威廉皇太子,眼神里閃爍著某種直覺的光芒。
「皇太子殿下,我總感覺……您的戀情好像有了新的發展?」
這句話一出,空氣突然凝固了。
正在喝茶的李維手抖了一下,差點把茶水灑出來。
希爾薇婭剛剝開一顆糖準備往嘴裡塞,聽到這話直接僵住了,糖掉在了地毯上。
威廉皇太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驚恐?!
是的,那是驚恐。
「啊?!」
李維和希爾薇婭異口同聲地發出了驚嘆。
兩人的表情如出一轍的懵逼。
李維是真的懵。
皇太子談戀愛了?!
威廉皇太子就是個為了帝國的工作狂魔啊!
希爾薇婭更是直接跳了起來。
「什麼戀情?!哥!你有女朋友了?!」
希爾薇婭衝到威廉皇太子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那架勢像是要審犯人。
「什麼時候的事情?是誰?哪家的千金?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父皇知道嗎?天國的母后知道嗎?!」
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射向威廉皇太子。
威廉皇太子此時已經滿頭大汗,他有些慌亂地擦了擦額頭,眼神遊移不定。
「那個……這個……」
他支支吾吾,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們……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貝拉看著這兄妹倆的反應,有些疑惑。
她以為這是公開的秘密,或者是至少皇室內部知道的事情。
去年她來的時候就發現了……
而進來了威廉皇太子現在的狀態,那種偶爾流露出的溫柔,那種即使在談論公事時偶爾也會走神微笑的樣子,太像一個陷入熱戀的人了。
「我知道什麼啊!」
希爾薇婭抓狂了。
「我是他親妹妹!我只知道這傢伙是個色中餓鬼!不是……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希爾薇婭轉頭看向貝拉,眼神里充滿了不可置信。
「難道你在帝都安插了比憲兵還厲害的間諜?」
李維也看向貝拉。
這確實是個問題。
如果連他和希爾薇婭都不知道,貝拉一個外人是怎麼知道的?
「這件事我這個當妹妹的都不知道,而且恐怕我父皇都不知道!」
希爾薇婭補充道,語氣篤定。
要是父皇知道威廉皇太子談戀愛了,那絕對是舉國同慶的大事,肯定早就張羅著選妃訂婚了,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
面對兩人的質問,貝拉顯有些無辜。
「……是我感覺是那樣的。」
貝拉眨了眨眼,如實說道。
「那年魔武大會的時候,我就覺你哥哥應該是談上了啊。
「當時在晚宴上,我看他一個人躲在陽台上發呆,手裡捏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野花,臉上的表情……嗯,很夢幻。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想念一個人的眼神。
「而且這次見面,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剛才他雖然在跟我們說話,但他看了好幾次那個懷表。
「普通的懷表裡面要麼是空的,要麼是家人的照片。
「但他打開懷表的時候,那個動作很小心,很溫柔,就像是在看什麼珍寶。
「還有他桌子上那支鋼筆……那不是帝國配發的制式鋼筆,也不是什麼名牌,看款式有點舊,還有點磨損,但他一直拿在手裡把玩。
「這明顯是定情信物啊。」
貝拉一口氣說完她的觀察。
這是女人的直覺,也是作為…過來人的經驗?
雖然她沒談過什么正經戀愛,但在法蘭克宮廷那個大染缸里,看人這一塊她還是準的。
「原來是我的錯覺嗎?」
貝拉看著呆滯的兄妹倆,有些不確定地反問了一句。
「不是??!!」
希爾薇婭再次發出尖叫。
她猛地轉頭看向威廉皇太子。
威廉皇太子的眼神閃躲了,甚至有點急眼!
這反應,等於是不打自招。
「皇兄!!!」
希爾薇婭咆哮道。
「你真的談了?!是誰?!到底是誰?!」
她是真的震驚。
也是真的好。
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這個滿腦子只有地圖和權謀的哥哥變成這副樣子?
而且居然還能瞞過所有人!
李維此時也眯起了眼睛,打量著威廉皇太子。
他在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帝都所有的適齡貴族女性,甚至包括一些外國公主。
沒有匹配項。
威廉皇太子的生活軌跡太簡單了,除了樞密院就是皇宮,偶爾去視察一下軍隊。
他接觸的女性屈指可數。
難道是……
網戀?!
不對,還沒發展出網戀這種東西呢!
那就是地下情?
如果是地下情,那對方的身份肯定很敏感。
要麼是平民,要麼是……
敵國的人?
或者是……
有夫之婦?
李維的腦洞開始發散。
「咳咳……」
威廉皇太子用力咳嗽了兩聲,試圖掩飾尷尬,也試圖找回一點皇儲的尊嚴。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支鋼筆小心地收進口袋裡,然後板起臉。
「那個……希爾薇婭,貝拉殿下,還有李維。」
威廉皇太子的聲音有些發虛。
「這件事……咱們能不能先不談?
「這是我的私事。
「而且……現在還不到公開的時候。」
這就是承認了!
希爾薇婭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哥哥。
「還不到公開的時候?
「哥,你都三十歲了!父皇為了你的婚事頭髮都愁白了!
「只要是個女的,活的,家世清白的,父皇絕對會同意的!
「你到底在藏什麼?
「難道……」
希爾薇婭突然捂住嘴,眼神驚恐。
「難道是個男的?!」
「噗——!」
剛喝了一口茶壓驚的皇太子殿下噴了。
他的臉瞬間黑了。
「希爾薇婭!」
威廉皇太子咬牙切齒地吼道。
「你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是個女的!正常的女性!很溫柔,很善良,很……很好!」
說到最後,威廉皇太子的聲音又軟了下來,眼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甜蜜。
那樣子,簡直沒眼看。
「那是誰?」
希爾薇婭不依不饒。
「你告訴我,我保證不告訴父皇!」
「不行。」
威廉皇太子堅決地搖頭。
「為了保護她,現在絕對不能說……尤其是不能讓父皇知道。」
威廉皇太子看了希爾薇婭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也帶著祈求。
「管好你的嘴……別去查,算我求你。」
李維愣了一下。
一國皇儲這麼嚴肅地求人……
看來這位神秘女友的地位在對方心中確實很重要啊。
不過換種想法,陰謀論一點的話……
如果不讓皇帝知道,是不是說明對方的身份絕對是皇帝無法接受的。
不是貴族?
平民?
或者是……
「希爾薇婭,你也別問了。」
李維拉了一把還要追問的希爾薇婭,拯救了此刻尷尬的皇太子殿下。
「給殿下留點私人空間吧……反正早晚會知道的。」
希爾薇婭不甘心地哼了一聲,但還是閉上了嘴。
她雖然八卦,但也知道輕重。
哥哥既然這麼認真地不想說,那肯定有他的難處。
只是……
這也太讓人好了吧!
那個把她這個木頭哥哥迷神魂顛倒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貝拉坐在一旁,看著這場鬧劇,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她覺自己好像無意中戳破了一個大秘密。
不過這也拉近了她和這對兄妹的關係。
共同的秘密,是建立盟友關係的最快途徑。
「好了,不說這個了。」
威廉皇太子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轉移話題。
「那個……關於那個煤鋼共同體的設想,李維,你之前在電報里提了一嘴,具體怎麼操作?洛林那邊可是很有意見啊,他覺這是在把帝國的資源白送給法蘭克。」
威廉皇太子迅速恢復了工作狀態,雖然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消退。
李維也順勢接過了話題。
「這不是白送,殿下……這是投資,是綁定。」
李維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在火車上草擬的文件。
「洛林大人的顧慮我明白,他是站在財政的角度看問題,但我們是站在戰略的角度。
「只有讓法蘭克的工業血液里流淌著奧斯特的煤炭,他們才永遠不可能對我們拔刀。
「而且,通過交叉持股,我們也可以加入到法蘭克的核心產業中合作共贏。
「比如鐵路,比如礦山。
「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但收益是巨大的。」
李維開始詳細闡述他的計劃。
威廉皇太子聽很認真,時不時點頭,偶爾提出幾個尖銳的問題。
貝拉也在一旁補充法蘭克方面的實際情況。
希爾薇婭雖然對這些細節不感興趣,但也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給李維遞個眼色,或者給威廉皇太子倒杯茶。
辦公室里的氣氛重新變嚴肅而高效。
仿佛剛才那個關於戀情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威廉皇太子偶爾會下意識地摸一摸口袋裡的那支鋼筆。
希爾薇婭偶爾會用狐疑的眼神掃視威廉皇太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