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起風了

  三月初,馬賽港。

  春天的季風還沒完全吹散冬日的濕冷。

  這裡是法蘭克王國的南大門,也是通往東方航線的起點。

  雖然盧泰西亞剛剛經歷了一場復甦,但這股風波傳到馬賽時,已經變成了報紙上無關痛癢的油墨。

  對於這裡的碼頭工人和貿易商來說,誰坐在王座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港口裡的船還在不在冒煙,貨倉里的起重機還在不在轉動。

  古普塔站在三號貨運碼頭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船票。

  他的這身西裝是新的,但他穿在身上總覺有些彆扭。

  就像是一層並不屬於他的皮膚,硬生生地裹住了那個曾經在婆羅多烈日下種棉花的靈魂。

  海風吹他的臉有些生疼,但他一動不動。

  在他面前,一艘懸掛著法蘭克王國旗幟的快速郵輪正在進行最後的補給。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幾個水手正在搬運蔬菜和淡水。

  古普塔的視線並沒有在那艘船上停留太久,他看向了更遠的地方,看向了茫茫的南方海面。

  那是家的方向。

  也是復仇的方向。

  「古普塔先生?」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古普塔猛地回頭,手下意識地摸向大衣內側。

  那裡沒有任何武器,只有那份印著齒輪麥穗徽章的任命書。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看起來像是碼頭上隨處可見的調度員。

  但古普塔認那雙眼睛……

  冷漠、審視……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我是。」

  古普塔用略帶口音的法蘭克語回答。

  「這是上面讓我轉交給您的最後一份文件。」

  那個男人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紅色的火漆封很死。

  「這裡面是一張匯票,以及一份新的身份證明……從現在起,您不再是那個被阿爾比恩人沒收了家產的棉花商人,您是婆羅多通用貿易公司的總經理,是法蘭克與奧斯特合資企業的合法代表。」

  古普塔接過信封。

  很輕,但他覺手腕沉了一下。

  「還有。」

  男人壓低了帽簷,聲音被海風吹有些破碎。


  「那批農業機械已經由合眾國的【五月花號】運走了。

  「因為走的是合眾國商船的特殊通道,他們特別低調,不會吸引到多少人。

  「您需要做的,就是儘快趕到卡拉,然後在那裡接貨。」

  「我知道。」

  古普塔點了點頭,他用力拿著信封。

  「我會把它們送到該去的地方。」

  「很好。」

  男人沒有多餘的廢話,甚至沒有一句祝福,轉身融入了晨霧中。

  古普塔獨自站在棧橋上。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信封,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即使戴著手套也掩蓋不住粗糙的大手。

  兩個月前,他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逃到了法蘭克,心裡除了怨恨什麼都沒有。

  他恨阿爾比恩的稅務官搶走了他的地,恨那個所謂的文明世界把他當成只會種棉花的牲口。

  而現在,那個奧斯特人的年輕人給了他一把刀。

  雖然那個年輕人說這是生意。

  但古普塔知道,這是要把婆羅多變成地獄的生意。

  「地獄嗎……」

  古普塔看著灰色的海面,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如果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阿爾比恩強盜一起拉下去,地獄或許也不錯。

  嗚——!

  【信天翁號】拉響了汽笛。

  白色的蒸汽衝上天空,驚起了一群海鷗。

  古普塔深吸了一口氣,混著煤煙味的咸腥空氣灌進肺里,讓他感到一陣刺痛的清醒。

  他轉過身,提起簡單的皮箱,大步走向了登船口。

  ……

  三月六日,鏡海中部。

  【五月花號】。

  海面風平浪靜,湛藍的海水在船舷兩側被切開,翻出白色的泡沫。

  這艘船的船長,雷諾茲大使口中的那個懂行的米勒船長,此刻正坐在寬敞的船長室里。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並沒有出現在船員名冊上的乘客。

  那人文斯上校指派的情報官,現在的身份是五月花號的二副,名叫哈里森。

  兩人的面前擺著一瓶打開的威士忌,以及一個被撬開了蓋子的長條木箱。

  木箱裡的稻草已經被扒開,露出了一支舊式步槍。


  槍身修長,槍托打磨非常光滑,槍栓部位塗著一層薄薄的槍油。

  哈里森手裡拿著那支槍,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是合眾國西點軍校畢業的高材生,也是那個魔改左輪項目的堅定支持者。

  在出發前,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嘲笑舊大陸的落後。

  但現在,他的表情很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迷茫。

  「沒有魔力迴路。」

  哈里森放下了槍,聲音有些乾澀。

  「我拆開了槍栓,檢查了槍管內壁,甚至用鍊金試劑測試了撞針……整支槍,沒有哪怕一微克的魔塵,也沒有任何刻錄法陣的痕跡。」

  米勒船長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搖了搖頭。

  「這不就是根燒火棍嗎?純機械結構?這也值總統先生那麼緊張?」

  「不,船長,你沒明白。」

  哈里森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指著那支槍的槍管。

  「這根槍管的鋼材,硬度和韌性走在世界前列。

  「還有這個槍栓的閉鎖結構……這種加工精度,普通的車床做不到!這一定是精密工具機加工出來的,甚至可能他們把魔法師跟鍊金術士趕進了工廠當工程師!」

  哈里森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承認一個讓他難以接受的事實。

  「我們……我們被騙了!或者說,我們自己走歪了!」

  「什麼意思?」

  米勒船長是個粗人,聽不太懂這些技術細節。

  「我們在合眾國,是怎麼搞工業的?」

  哈里森苦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我們覺舊大陸的人既然有魔法,那肯定還在造高昂的魔法武器……所以我們拚命地把魔塵往子彈里塞,拚命地想要把複雜的火球術刻在槍管上,想要讓一個沒天賦的農夫也能打出法師的效果。

  「我們造出了那把該死的左輪……我們以此為榮,覺這是工業對魔法的勝利!

  「但實際上呢?我們是在用工業去模仿魔法,去製造劣質的魔法。」

  哈里森重新拿起那支77步槍,手指輕輕滑過冰冷的槍身。

  「但奧斯特人……或者連帶著舊大陸的其他人,他們早就變了。

  「他們不再試圖讓槍管噴出火球。

  「他們讓法師走進了煉鋼廠,讓鍊金術士走進了工具機車間……他們用鍊金術去提純火藥,用魔法去強化鋼材,去消除公差。


  「他們用魔法輔助工業造出了一把極致的物理武器!

  「這把槍不需要充能,不需要擔心魔力反噬,能在禁魔領域裡一槍打爆敵人的頭!

  「這是魔法在給工業打工……徹底的打工。」

  船艙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船身偶爾發出的嘎吱聲。

  米勒船長聽懂了。

  他雖然不懂技術,但他懂生意。

  就好比第一台蒸汽機出來的時候,凡人開始有了對視施法者的資格。

  「那阿爾比恩人呢?」

  米勒船長突然問道。

  「他們也這麼幹嗎?」

  「阿爾比恩?」

  哈里森輕蔑地哼了一聲。

  「他們比我們還擰巴!

  「阿爾比恩人的包袱太重了!他們的圓桌騎士團,他們的法師協會……那些老貴族怎麼可能願意去工廠里對著一爐鐵水施法?

  「在阿爾比恩,法師還是大爺!

  「他們雖然也被奧斯特逼在改,但那是被動的……他們現在的裝備,就像是把蒸汽機強行塞進騎士的盔甲里,不倫不類。

  「他們既放不下魔法的高貴,又不想在工業上掉隊!結果就是,他們的東西看著華麗,實戰起來全是毛病!」

  哈里森把槍重新放回木箱,蓋上稻草。

  「這就是為什麼奧斯特能在這七十多年裡迅速崛起的原因。

  「因為在這個龐然大物的國度里,魔法師已經被拉下了神壇,變成了高級技工。

  「而我們……我們這群新大陸的暴發戶,實際上也還在對著魔法流口水!嘴上說不在意,實際上把他們扔掉的垃圾當成寶貝!而在我們面前還只是一把舊式栓動!」

  乓——!

  哈里森感到一陣深深的挫敗感。

  這不僅僅是一支槍的問題。

  這是兩條科技樹,甚至兩種文明發展思路的碰撞。

  「把箱子封好吧。」

  哈里森疲憊地揮了揮手。

  「這東西不能讓那個婆羅多商人看見我們動過。

  「到了婆羅多,我會下船……我要親眼看看,這批沒有一絲魔力的武器,是怎麼在那片充滿了古老巫術和神靈的土地上殺人的。」

  米勒船長點了點頭,拿起釘錘,叮叮噹噹地把木箱重新釘死。


  「奧斯特送去的不是軍火,是混亂!

  「而我們,五月花號……正在運送一場風暴!」

  ……

  與此同時。

  數千公里之外的婆羅多西北部。

  奧斯特帝國控制區,卡拉總督署。

  這裡的陽光比馬賽要毒辣多。

  一個穿著白色亞麻長袍,頭上纏著頭巾的當地人,正跪在總督署精美的地毯上。

  而在他面前,坐著一位奧斯特帝國的陸軍上校。

  「古普塔先生還要多久到?」

  上校用流利的當地土語問道。

  「回大人,電報說已經在海上了……最遲不過一個月。」

  那個當地人低著頭,恭敬地回答。

  「我們要聯絡的那些部族首領,還有那幾個被阿爾比恩人通緝的山賊頭目,都已經收到了風聲!他們都在問……這次是真的嗎?真的有那種……神器?」

  上校笑了,他端起茶杯。

  「告訴他們,真主也好,濕婆也罷,都不會在乎他們手裡拿的是什麼。

  「但奧斯特和法蘭克在乎。

  「只要他們敢扣動扳機,要多少有多少。

  「去準備吧。

  「等船到了,我們就開席。」

  「是,大人。」

  那個當地人退了出去。

  上校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遠處那一望無際的荒原。

  再往東,就是阿爾比恩人控制的膏腴之地。

  那裡有流淌著奶與蜜的恆河平原,有堆積如山的黃金和寶石。

  「雖然手段髒了點……」

  上校自言自語著。

  「但只要能贏,誰在乎呢?」

  風起了。

  帶著沙礫的風,正從西北吹向東南。

  ……

  三月七日,盧泰西亞。

  天氣放晴了。

  街上的行人明顯多了起來。

  香榭公館的門鈴在這個午後被按響了。

  負責開門的是理察。

  這位奧斯特的鐵十字騎士團少校,並沒有穿著軍裝,而是穿著一身便服,腰間也沒掛那把標誌性的雙手大劍。


  但他那魁梧的身板堵在門口,本身就像是一堵牆。

  理察看著門外的人,眼神縮了一下。

  那是一種遇到天敵的反應。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長風衣,沒戴帽子亂糟糟地向後梳著。

  他的手裡沒有劍。

  只有一根看起來像是隨手摺下來的樺木手杖。

  維爾納夫。

  法蘭克王國的劍聖,這個國家目前公認的最強者。

  「他在嗎?」

  維爾納夫問很隨意,就像是鄰居來借個火。

  「在。」

  理察側過身,讓開了路。

  「他在二樓書房,正在收拾東西。」

  維爾納夫點了點頭,也沒客氣,邁步走了進去。

  經過理察身邊的時候,兩人的肩膀並沒有碰到,但空氣似乎粘稠了一瞬。

  理察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

  那是想握劍的肌肉記憶。

  那天在西區的地下室,理察穿著魔裝鎧,被那堆腐蝕性的爛肉逼步步後退。

  而這個男人,只穿了一件風衣,拿著一把看起來平平無的細劍,就把那個怪物像切刺身一樣切碎了。

  那種純粹的技巧,那種無視魔力等級的斬擊……

  理察看著維爾納夫的背影,吐出一口濁氣。

  他不嫉妒。

  他只是覺,太帥了!

  ……

  書房裡很亂。

  到處都是攤開的書籍和文件。

  可露麗並不在,她去銀行處理最後的轉帳事宜了。

  希爾薇婭也不在,她被貝拉公主拉去逛街,說是要買一些只有盧泰西亞才有的特產。

  李維正站在書架前,把幾本關於法蘭克民法的厚書塞進箱子裡。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隨便坐,咖啡在桌子上,不過是冷的。」

  李維把書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這才轉過身。

  維爾納夫並沒有坐。

  他站在書房門口,視線掃過那些已經封口的箱子。

  「聽說你們快走了?」

  維爾納夫問道。


  「是的。」

  李維走到桌邊,給自己和維爾納夫倒了一杯咖啡。

  「最遲這月底就要動身……事情都辦完了,繼續留在這裡,除了浪費你們的糧食,也會讓某些人睡不著覺。」

  李維喝了一口咖啡,好笑地看著維爾納夫。

  「怎麼?舍不?」

  「有點。」

  維爾納夫竟然承認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

  「你是第一個讓我覺看不透的人……也是第一個讓我覺,不用劍也能殺人殺這麼幹淨的人。」

  「這是誇獎嗎?」

  「算是吧。」

  維爾納夫轉過身,看著李維。

  「一起走走嗎?」

  這是一個有些突兀的邀請。

  法蘭克的最強武力,邀請奧斯特的特使去散步。

  如果被外面的那些報社記者知道了,恐怕明天的頭條又是各種陰謀論。

  但李維沒有猶豫。

  他放下了咖啡杯,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法蘭克劍聖的邀請,我可不想拒絕。」

  李維穿上大衣,扣好扣子。

  「去哪兒?」

  「隨便走走。」

  維爾納夫推開了門。

  「就在這條街上,看看你拯救的這座城市。」

  ……

  兩人走出了香榭公館。

  沒有帶隨從,也沒有帶護衛。

  也就理察跟了上來。

  不過有一說一,要是有維爾納夫在身邊還需要擔心安全問題,那理察跟著也沒用。

  兩人走在香榭麗舍大道上。

  午後的陽光灑在兩旁的梧桐樹上,雖然樹枝還是禿的,但已經能看到一點點嫩綠的芽孢。

  路上的行人不少。

  大多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或者是推著小車叫賣的小販。

  並沒有人認出這兩個男人。

  一個是大名鼎鼎的奧斯特特使,一個是傳說中的劍聖。

  在普通人眼裡,這不過就是兩個出來散步的閒人。

  「你看那些人。」

  維爾納夫用手杖指了指路邊正在修整花壇的工人。


  那些工人穿著統一的制服,干很起勁。

  「兩個月前,他們還在街上砸花壇,用石頭扔騎兵。」

  維爾納夫的語氣很平淡。

  「那時候,我覺這個國家完了……我能殺十個強盜,一百個強盜,但我殺不完這座城市的憤怒。

  「但你來了。

  「你沒用劍,也沒用魔法。

  「你只是給了他們一些錢,一些工作,一些所謂的希望。

  「然後他們就變了。

  「變……溫順,有序。」

  維爾納夫停下腳步,看著李維。

  「圖南閣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問。」

  「在你的那個世界裡……或者說,在你構想的那個充滿了機器、鐵路和規章制度的未來里。」

  維爾納夫握緊了手裡的木杖。

  「還有我們這種人的位置嗎?」

  這個問題很沉重。

  維爾納夫不是在為自己問。

  他是站在武道巔峰的人,無論什麼時代,他都能活很好。

  他是在為法蘭克,乃至整個舊大陸的那些傳統武人問。

  那些從小苦練劍術,信奉騎士精神,認為個人武力可以決定一切的人。

  在二月二十六日那天,維爾納夫斬殺了那頭怪物。

  但他並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

  因為事後,李維只是動了動嘴皮子,就把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定義成了瓦斯管道泄漏。

  沒有榮耀。

  沒有傳頌。

  只有一份冷冰冰的事故報告,以及隨後撥下來的一筆管道改造經費。

  維爾納夫突然覺,自己揮出的那一劍,在隆隆作響的工業機器面前,顯那麼蒼白無力。

  李維沒有馬上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著。

  兩人路過了一個正在建設的工地。

  李維停下來,看著那台正在工作的機器。

  「維爾納夫閣下。」

  李維指著那台機器。

  「你覺,你能擋住它嗎?」

  維爾納夫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鏟斗。

  「如果只是這一台,我可以切碎它。」

  「那如果是一百台呢?一千台呢?」

  李維轉過頭,眼神平靜。

  「如果是這台機器後面,站著一個年產千萬噸鋼材的國家呢?」

  維爾納夫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這就對了。」

  李維雙手插在口袋裡。

  「時代變了,閣下。

  「以前,一個強大的騎士可以左右一場戰役。

  「但在未來,個人的武力會被無限稀釋。

  「但這不代表你們沒有位置。」

  李維邁步繼續走。

  維爾納夫跟了上去。

  「什麼位置?」

  「尖刀。」

  李維吐出了一個詞。

  「或者是……保險絲。」

  李維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街頭卻很清晰。

  「工業化意味著規模,意味著數量。

  「但工業化也意味著僵化。

  「當兩台巨大的戰爭機器撞在一起的時候,互相絞殺,互相消耗。

  「這時候,就需要一把極其鋒利的尖刀,切進去,切斷對方的神經,破壞對方的核心。

  「就像那天你在地下室做的那樣。」

  李維停頓了一下。

  「你殺死了那個怪物,但這只是戰術上的勝利。

  「真正解決問題的,是隨後跟進的警察,是去安撫民心的官員,是去鋪設新管道的工人。

  「他們是血肉,是骨架。

  「而你,是那個切除腫瘤的醫生。

  「醫生很重要,但不能只有醫生。」

  維爾納夫聽懂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我們不再是主角了,對嗎?」

  「主角?」

  李維笑了。

  「在這個時代下,沒有誰是個人的主角。

  「我不是,希爾薇婭不是,甚至連皇帝都不是。

  「主角是推動時代前進的所有人。

  「我們都是為了時代前進而存在的零件。

  「當然,作為劍聖的維爾納夫大師看起來是那種十分昂貴,又特別精密的零件罷了。」


  維爾納夫苦笑了一聲。

  「零件……還真是個讓人不怎麼愉快的比喻。」

  但他心裡的那塊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

  他不怕被淘汰。

  他怕的是毫無價值。

  如果是作為精密零件,那似乎……也不錯?

  「那別的劍聖呢?」

  維爾納夫又問道。

  「比如近衛軍里有很多年輕人,他們沒有我這樣的天賦,達不到劍聖的境界。

  「在以前,他們可以去當騎士,去當教官。

  「但現在,面對機關槍和魔裝鎧,他們的劍術似乎成了笑話。」

  「那就讓他們放下劍。」

  李維回答很乾脆。

  「或者說,換一把劍。」

  「換一把?」

  「去學數學,去學機械,去學指揮。」

  李維看著路邊的一個報刊亭,那裡擺著一份關於奧斯特新型步槍的介紹。

  「讓他們學會如何指揮魔裝鎧部隊,學會如何在戰壕里生存,學會如何用配合炮火前進。

  「武人的直覺,反應速度,以及那股狠勁,在操縱機器的時候也是優勢。

  「把身體的延伸,從手中的劍,變成身下的鋼鐵。

  「這就是他們的出路,並且……也確實比普通人優勢更大。」

  維爾納夫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角度。

  在法蘭克的傳統觀念里,騎士就是騎士,工兵就是工兵。

  讓高貴的騎士去鑽進油膩的鐵殼子裡?

  那是不體面……

  但李維的話,卻讓他看到了一種可能。

  一種在這個鋼鐵時代,讓武人精神延續下去的可能。

  「原來如此……」

  維爾納夫喃喃自語。

  「不是被機器取代,而是駕馭機器。」

  「沒錯。」

  李維點了點頭。

  「當然,如果您願意的話,以後有機會可以來奧斯特的金平原看看。

  「我們在那裡會建一所新的軍事學院。

  「不教騎馬衝鋒,教的是怎麼用最快速度計算出炮擊坐標,怎麼進行穿插。

  維爾納夫深深地看了李維一眼。


  「你在挖牆腳?」

  「不,我在交流。」

  李維面不改色。

  「法蘭克和奧斯特現在是盟友,不是嗎?

  「人才的流動,有助於提升我們共同的防禦能力……畢竟,東邊的大羅斯帝國,可是個不講道理的龐然大物。」

  維爾納夫笑了。

  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

  他搖了搖頭,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

  「你這個人,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忘做生意。」

  「職業習慣。」

  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協和廣場。

  幾個孩子正在架子下面跑來跑去,玩著捉迷藏。

  維爾納夫看著那些孩子。

  「圖南閣下。」

  他突然喊了一聲。

  「嗯?」

  「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

  維爾納夫的聲音變低沉,眼神里透出一股銳利。

  「如果我們站在了對立面。

  「如果法蘭克和奧斯特再次開戰。

  「你會怎麼做?」

  這是一個假設。

  但也是一個極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李維沒有迴避這個眼神。

  他看著維爾納夫,看著這位法蘭克最強的劍客。

  「我會殺你。」

  李維說很平靜。

  「但我不會用劍。」

  「你會怎麼做?」

  「我會切斷法蘭克的煤炭供應,封鎖你們的港口,做空你們的貨幣。」

  李維指了指遠處的火車站。

  「我會讓你們的工廠停工,讓你們的火車趴窩,讓你們的士兵連飯都吃不飽。

  「到了那時候,閣下。

  「你再強,又能揮出幾劍呢?

  「當你餓連劍都拿不穩的時候,當你身邊的人都為了生計而投降的時候。

  「我不也就是贏了嗎?」

  維爾納夫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答案。

  比如李維會調集大軍圍剿他,比如會用重炮轟擊他。

  但他沒想過這個。


  不是武力的對抗。

  而是降維的打擊。

  那是體系對個人的碾壓。

  一種讓人感到絕望,卻又無可奈何的碾壓。

  良久。

  維爾納夫長嘆了一口氣。

  他身上的那股銳氣,在這一刻似乎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你是個魔鬼,圖南閣下。」

  維爾納夫搖著頭說道。

  「但也許……法蘭克現在需要的,就是你這種魔鬼。」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

  不是贏不了李維這個人,而是贏不了李維所代表的那個滾滾向前的時代。

  既然贏不了,那就只能適應。

  或者,加入。

  「謝謝你的散步。」

  維爾納夫轉過身,背對著李維揮了揮手。

  「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我會到你們那邊去學習,然後將知識帶回我的國家。」

  「隨時歡迎。」

  李維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對了。」

  維爾納夫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點。」

  「怎麼?」

  「有些人雖然不敢在盧泰西亞動手,但不代表他們會讓你安安穩穩地回到奧斯特。」

  維爾納夫意有所指。

  「阿爾比恩的那位愛德華爵士,最近可是頻繁地在和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接觸……還有撒丁王國那邊,那個被你晾在一邊的公主未婚夫,據說脾氣不太好。」

  「多謝提醒。」

  李維點了點頭。

  「不過,如果他們想在路上找麻煩……那正好,我還給他們留了一些禮物。」

  維爾納夫笑了笑,沒再說話,提著那根樺木手杖,大步流星地走了。

  消失在協和廣場的人流中。

  李維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廣場。

  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懷表看了看。

  下午三點半。

  「該回去打包行李了。」


  他自言自語道。

  李維轉身,向著香榭公館的方向走去。

  ……

  三月九日。

  法蘭克王國官方正式發布公告。

  鑑於國內經濟復甦勢頭良好,以及為了進一步深化與奧斯特帝國的友好關係。

  法蘭克王國將向奧斯特帝國派遣一支大規模的軍事與工業考察團。

  帶隊的是貝拉公主殿下。

  而奧斯特帝國的代表團,在圓滿完成了對法蘭克的訪問任務後,將於三月二十日啟程回國。

  這個消息引發了震動。

  並非是暗流涌動,只是很多人意識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雖然會很不爽,但必須要承認的是,從這幫奧斯特人來到盧泰西亞後,事情邁向了其他的方向,大部分人都未曾想過的道路。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