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待到櫻桃成熟時
清晨五點半。
巴蒂斯特睜開了眼睛。
窗外還是一片漆黑。
但他沒有賴床,幾乎是在睜眼的瞬間就掀開了那條已經有些發硬的毯子。
要是放在兩個月前,他肯定會翻個身繼續睡。
那時候醒來意味著要面對飢餓,面對空蕩蕩的米缸,面對那個總是哭泣的妻子。
那時候醒來除了去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或者跟著人群去衝擊那扇永遠緊閉的麵包店大門,沒有任何事情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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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不一樣了。
巴蒂斯特穿上了那件深藍色的厚帆布工裝。
這是昨天剛發的,布料很結實,聞起來有一股新衣服味道。
他在胸口摸了摸,那裡別著一枚小小的銅質徽章,上面刻著【盧泰西亞東站擴建工程;第104作業組】。
這就是他的新身份。
不再是暴民,不再是失業者,而是一個鋪路工。
他走到外屋……
妻子瑪麗已經起來了,正在爐子上煮著什麼。
爐火很旺,因為昨天他剛背回來一袋奧斯特產的煤。
「吃點吧。」
瑪麗把一個陶碗放在桌上。
碗裡不是那種摻了木屑和沙子的黑麵包糊,而是熱氣騰騰的燕麥,上面甚至還飄著兩片切很薄的鹹肉。
巴蒂斯特坐下來,拿起勺子,大口地吃著,吃很快,幾乎沒有咀嚼就吞了下去。
「今天晚上會晚點回來。」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工頭說,今天要鋪設三號站台的枕木,那是重活,有加班費,給現錢。」
「注意安全。」
瑪麗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聽說前天西區那邊瓦斯管道炸了,死了不少人。」
「那是西區,那是貧民窟的老管道。」
巴蒂斯特搖了搖頭,他工作的地方沒那麼危險。
「我們那兒不一樣……那裡有奧斯特來的工程師,他們拿著尺子和圖紙,每一顆螺絲都要檢查,那裡是最安全的地方。」
說完,他戴上帽子,推開門走進了晨霧中。
街上已經有不少人了。
大部分都穿著和他類似的工裝,手裡提著鐵鍬或者飯盒。
人們走很快,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匯聚。
沒有人交談,大家都在悶頭趕路。
這種沉默不是壓抑,而是一種專注。
每個人都在算計著今天的工時,算計著晚上的薪水,算計著明天的早餐。
這種算計當然很庸俗,但無所謂了。
巴蒂斯特路過街角的報攤。
那個缺了一條腿的老兵正在叫賣。
「《盧泰西亞晨報》!最新消息!貝拉公主殿下宣布追加預算投入公共衛生系統!」
「《工人大公報》!西區瓦斯爆炸事故調查報告出爐,市政廳承諾全面更換地下管網!」
巴蒂斯特停下腳步,買了一份報紙。
他其實識字不多,但他喜歡看報紙上那些關於建設的繪圖。
報紙頭版是一張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列火車,
【聯合號】。
巴蒂斯特看著那張照片,心裡覺很舒服。
雖然他只是個鋪路工,但現在和以後,這列火車能跑起來,也有他鋪的一根枕木的功勞。
他覺這就叫參與感。
於是,他把報紙塞進懷裡,加快了腳步。
……
上午十點。
位於聖安東尼區的麵包房門口,排起了長隊。
老闆娘艾莉斯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長長的木鏟,將一盤剛烤好的法棍從爐子裡剷出來。
麵包的香氣瀰漫在整條街上。
沒有發酸的酵母味,只有純正的小麥焦香。
「我要兩根法棍,還要一個羊角麵包。」
排在最前面的顧客是個穿著體面的中年人,看起來像個會計師。
「好的,先生。」
艾莉斯麻利地用牛皮紙把麵包包好,遞了過去。
「現在的麵粉真不錯。」
那個會計師捏了捏麵包,感嘆了一句。
「真沒想到,瑪尼亞王國那邊的麵粉其實還行……」
「是啊。」
艾莉斯擦了擦額頭的汗。
「而且供應很足……昨天的馬車直接把五十袋麵粉卸在了後院,說是那個什麼復興基金調撥的,價格比半年前還便宜了三成。」
「便宜就好,便宜就好。」
會計師點了點頭,拿著麵包走了。
艾莉斯看著手裡那兩枚硬幣鬆了口氣。
兩個多月前,她還在收那種印著粗製濫造圖案的代金券,或者乾脆是以物易物。
那時候她每天都提心弔膽,生怕有人來搶劫,或者哪天醒來手裡的紙幣變成了廢紙。
但現在,貨幣穩定了。
因為那個復興基金用實打實的物資給貨幣做了擔保。
「下一位!」
艾莉斯喊道。
走上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巡警。
他看起來有些侷促。
「艾莉斯大嬸……」
巡警摘下帽子,露出一頭亂蓬蓬的紅髮。
「我……我想要一個最便宜的黑麥麵包。」
「是小皮耶爾啊。」
艾莉斯認他,眼裡帶著打趣的笑。
「怎麼?當了警察還吃黑麥麵包?」
「剛入職,薪水還沒發……」
年輕的巡警紅著臉。
「而且……而且我們要去西區執勤!那邊在修下水道,味道大,吃太好的東西……浪費!」
艾莉斯愣了一下,她聽說了西區的事情。
官方說是瓦斯爆炸,但坊間也有傳聞說是恐怖分子搞鬼。
不管怎樣,那邊的清理工作很辛苦,也很危險。
她嘆了口氣,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根剛烤好的法棍,那是加了黃油的,又拿了一小罐果醬。
「拿著。」
她把東西塞進巡警手裡。
「這……這我錢不夠……」
「記帳。」
艾莉斯擺了擺手、
「等你發了薪水再來還。還有,執勤的時候機靈點,別像以前那樣傻乎乎地往前沖。」
年輕的巡警感激地看了一眼艾莉斯,敬了個不標準的禮,轉身跑了。
艾莉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感慨。
這座城市以前充滿了憤怒。
每個人都覺自己被虧欠了,每個人都想從別人手裡搶點什麼。
……
下午三點。
盧泰西亞市政廳,三樓的一間辦公室。
皮埃爾坐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後面。
他現在的身份是社區互助委員會的執行幹事。
現在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手指上沾滿了墨水。
「但尼區的物資分配表有問題。」
他對面的勒內說道。
「昨天新送去的煤炭少了十噸,據說是被當地的一個幫派截留了。」
「哪個幫派?」
皮埃爾頭也不抬地問道。
「鐵錘幫……他們以前是工會的人,現在轉行做黑市了。」
「他們是什麼意思?」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幫曾經的朋友,他們其實就是幫混蛋!是黑幫!身份對他們來說不重要。」
皮埃爾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這也是群隊伍里的蛀蟲。
這樣的人,給他什麼樣的身份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個身份亂來罷了。
如果是以前,他會怎麼做?
他會召集學生,去廣場上發表演講,痛斥社會的黑暗,號召大家去把那個幫派砸了。
但現在,他看著桌上的《復興基金物資管理條例》。
「報警了嗎?」
皮埃爾問。
「報了……但是警察局那邊說警力不足,都在忙著火車站和西區的事情,這種經濟糾紛排隊。」
「那就走行政程序。」
皮埃爾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紅色的表格。
「這是聯絡單,入職之前說過,凡是涉及復興基金物資的貪腐和搶劫,可以申請騎兵介入。」
「騎兵?近衛軍嗎?」
勒內皺起眉頭。
「皮埃爾先生,我們真的要讓軍隊介入嗎?」
皮埃爾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學生。
「勒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曾經我們也是這麼被對待的。」
皮埃爾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隊工兵正在協助工人架設電線桿。
「但是,那十噸煤炭是這周給但尼區兩百戶孤寡老人過冬用的。」
皮埃爾的聲音很平靜。
「如果不追回來,就會有人凍死。」
勒內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
「我去填單子。」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皮埃爾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覺很累,比他在索邦大學激昂陳詞的時候累一萬倍。
革命是浪漫的,是充滿激情的。
但治理國家是瑣碎的,是枯燥的,甚至是骯髒的。
要和貪婪做交易,要和效率做妥協。
他想起李維那天在索邦大學說的話。
「去學習機器是如何運轉的。」
皮埃爾看著手裡那支鋼筆。
他現在就在機器里,變成了機器的一個齒輪。
也不再喊口號了,他現在只關心數字。
十噸煤,一周,兩百戶人,零下一度的氣溫。
這就是現在的皮埃爾現在看到的。
……
傍晚六點。
夕陽西下,將盧泰西亞的天際線染成了淡金色。
在城市的邊緣,聖熱羅姆慈善修院那扇有些斑駁的大門被推開了。
這裡曾經是那個瘋狂的索雷爾神父的據點,但隨著西區那場瓦斯爆炸,這裡的神職人員已經被全部清洗替換。
現在接管這裡的,是王室澤資助的慈善機構。
院子裡有些吵鬧。
幾十個孩子正在那裡玩耍。
他們大多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有的甚至光著腳,但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三個身影走進了院子。
他們穿很普通。
走在中間的男人穿著大衣,戴著一副沒有度數平光眼鏡,看起來像個年輕的大學老師。
左邊的女孩穿著淡藍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米色的針織外套,銀色頭髮隨意地扎了個馬尾。
雖然衣服很樸素,但那張臉依舊漂亮讓人挪不開眼,尤其是那雙閒不住的眼睛,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靈動。
右邊的粉發女孩則是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裙,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藤編籃子。
「李……咳咳,圖南先生。」
希爾薇婭差點喊錯名字,她有些不習慣這身過於平民化的裝扮,扯了扯袖口。
「我們來這裡幹嘛?不是說好去吃晚餐的嗎?」
「吃烤肉前先做點消食運動。」
李維推了推眼鏡,笑著說道。
他指了指那個藤編籃子:「而且,這可是咱們的大管家特批的預算。」
可露麗提著籃子,白了希爾薇婭一眼。
「這是從上個月的備用金里省下來的。」
可露麗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好聽的夾子音,但語氣很嚴肅。
「所以就拿來買糖了?」
希爾薇婭湊過去看了看籃子。
滿滿一籃子的糖果。
有五顏六色的水果硬糖,有用錫紙包著的巧克力球,還有軟軟的棉花糖。
在這個年代,對於孤兒院的孩子來說,這一籃子東西簡直比金子還珍貴。
「不僅僅是糖。」
李維從籃子底下抽出一本書。
「還有識字課本。」
孩子們注意到了這三個陌生人。
他們停止了打鬧,有些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雖然索雷爾神父已經死了,但那些神職人員留下的陰影還在。
他們習慣了被訓斥,被要求整日祈禱,習慣了飢餓。
李維走過去,他在院子中央的一條長椅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今天是……嗯,糖果節。」
李維隨口編了個節日。
他從籃子裡抓了一把巧克力球,攤開手掌。
「誰想要?」
沒有人動。
孩子們互相看著,眼神里充滿了渴望,但又不敢上前。
「真的是免費的哦。」
希爾薇婭看不下去了,她直接從籃子裡抓起一把棉花糖,走到一個小女孩面前,塞進她手裡。
「吃吧!可甜了!我剛才偷吃了一個!」
「額咳~!」
可露麗在後面輕輕咳嗽了一聲。
小女孩看著手裡的棉花糖,又看了看漂亮的希爾薇婭。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
「嗯嗯嗯——!!!」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她喊道。
這一下,防線崩潰了。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我要那個紅色的!」
「我要巧克力!」
「漂亮姐姐,我也要!」
希爾薇婭顯然沒見過這種陣仗,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手忙腳亂地分發著糖果,頭髮都被抓亂了,但她笑很開心,完全沒有了皇女的架子。
可露麗則在一旁維持秩序。
「排隊!每個人都有!不許搶!」
她拿出了很沒有威懾力的威嚴。
「那個小胖墩,你已經拿了兩塊了,去後面排隊!」
李維靜靜地坐在長椅上,看著這一幕。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孩子們的笑聲,希爾薇婭的大呼小叫,可露麗的碎碎念……
一個有些髒兮兮的小男孩走了過來。
他大概七八歲,臉上有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是之前在街上流浪時留下的。
男孩沒有去搶糖,而是站在李維面前,盯著李維手裡的那本識字課本。
「你想看書?」
李維問道。
小男孩點了點頭。
「我想識字。」
「為什麼要識字?」
「識字了就能看懂招工啟事。」
小男孩認真地說道。
「我想去火車站當司爐工……我看見了那個大火車,它真威風!我想開著它去很遠的地方!」
李維笑了,他把書遞給小男孩,又塞給他兩塊巧克力。
「好夢想。」
周圍的孩子們聽到了對話,紛紛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
「我也要開火車!」
「我想當麵包師!我想天天吃飽飯!」
「我想買一條像那個姐姐一樣的裙子!」
一個小女孩指著希爾薇婭說道。
「我想當醫生!」
另一個稍微大點的孩子說道。
「我想治好媽媽的病……雖然她已經不在了。」
孩子們的夢想很瑣碎,很幼稚……
也很真實。
「先生。」
那個想當司爐工的小男孩突然抬起頭,看著李維。
「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院子裡稍微安靜了一下。
正在發糖的希爾薇婭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著李維。
正在記帳的可露麗也抬起了頭。
就連那些忙著吃糖的孩子們,也都好地看著這個給他們帶來糖果的男人。
李維愣了一下。
夢想?
畢業以後,他一直在算計。
算計人心,算計利益,算計國家。
他很少去想這種感性的問題。
如果是在政客面前,他會說「為了奧斯特的榮耀。」。
如果是面對敵人,他會說「為了秩序。」。
但現在,面對著這群嘴裡塞滿糖果,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面對著這群剛剛從宗教瘋子的陰影里走出來的新一代……
李維看著那個想開火車的男孩,看著那個想穿裙子的女孩,看著想當麵包師的小胖子。
他沒有思考太久。
他伸出手,揉了揉那個小男孩亂糟糟的頭髮。
「我的夢想啊……」
李維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清清楚楚。
「其實很簡單。」
他笑了,一個純粹的笑容。
「你們的夢想能實現,就是我的夢想。」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那你也能開火車嗎?」
「也許吧。」
李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我還沒試過……小鬼,也許我的天賦比你強呢!」
「噫——!吹牛!~!略略略!」
「哈哈哈~!」
希爾薇婭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男人的側臉。
夕陽在他的輪廓上勾勒出一道剪影。
她突然覺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他有多帥,也不是因為他有多強。
而是因為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平靜。
這個男人想要把整個世界變成一台巨大的機器。
但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讓機器吞噬人。
而是為了讓這些渺小瑣碎,又在某些人耳朵里不值一提的夢想,能夠在這台機器的庇護下,安全地運轉下去。
想吃麵包的人有麵粉,想穿裙子的人有布料,想去遠方的人有火車。
「是承載嗎?」
希爾薇婭下意識低聲呢喃,沒人聽清她說什麼。
「走了。」
李維轉過身,對兩個女孩招了招手。
「糖分完了,該去吃晚餐了……我餓了。」
「來了!剩下糖都在他那裡了,快去搶啊!」
希爾薇婭把手裡最後一把糖塞進一個小胖子的口袋裡,歡快地跑了過去。
「誒誒誒~!!!」
在怪叫聲中,可露麗合上帳本,提起空籃子,嘴角微微上揚,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了慈善修院的大門。
身後,孩子們的歡笑聲依舊在迴蕩。
天黑了,路燈亮了起來。
李維走在前面,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腳步並不快。
希爾薇婭快走了兩步,追了上來。
可露麗靜靜地追上李維的另一邊。
她看著李維的側影,覺他此刻看起來卻有些柔和。
三人走在主幹道上。
這裡距離剛才那個安靜的修道院只有兩條街,但氛圍截然不同。
即使是晚上,這裡依然能聽到遠處的機械轟鳴聲,那是三班倒的工廠正在趕工期。
路上的行人大多是剛剛下工的工人,或者是準備去上夜班的人。
他們步履匆匆,臉色疲憊。
「前面那家店據說不錯。」
希爾薇婭指著前面一個掛著木質招牌的店面說道。
「我聽人提過,說那裡的烤羊排分量很足,而且這幾天剛好進了幾桶不錯的紅酒。」
「那就去那兒。」
李維點點頭。
他也確實餓了。
剛才在修道院看著那幫孩子吃糖,反而勾起了他的食慾。
三人並肩走著。
李維走在中間,兩個女孩一左一右。
這在盧泰西亞的街頭並不常見,路人偶爾會投來好的目光,但沒人敢多看。
因為希爾薇婭雖然穿樸素,但那種與生俱來的氣質根本藏不住。
而李維現在雖然看起來像個大學老師,但他走路的姿態太穩了,穩讓人下意識地想要讓路。
路過一個正在收攤的修鞋鋪子時,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那是一個老鞋匠。
他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擦拭著沾滿鞋油的手,嘴裡哼著什麼。
聲音很低,有些沙啞,甚至有點跑調。
「……當我們唱起,櫻桃的時節……」
老鞋匠並沒有意識到有人在聽,他只是在哼給自己聽。
他一邊哼,一邊把修好的鞋子整齊地擺進那個有些破舊的木箱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柔,仿佛那些不是別人的破皮鞋,而是什麼珍貴的藝術品。
李維的腳步稍微慢了一點。
他聽到了……
這首依然頑強地流傳在法蘭克民間的歌。
它唱的是愛情,是櫻桃紅透的季節,也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和希冀。
老鞋匠的聲音並沒有傳多遠。
但就在幾米外,一個正在鎖門的年輕女裁縫聽到了。
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把鑰匙插進鎖孔,然後也跟著哼了起來。
她的聲音比老鞋匠要清脆一些,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柔和。
老鞋匠聞聲臉上掛起了笑容。
「……快樂的夜鶯和嘲弄的畫眉,都將歡慶……」
旋律開始擴散。
並不像是歌劇院裡那種經過精心排練的合唱,也沒有人刻意地起頭指揮。
它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路邊酒館裡,那個正在擦桌子的侍者,沒有停下了手裡的抹布,只是順便地吹起了口哨,恰好是這段旋律罷了。
二樓的陽台上,一個正在收衣服的婦女,把床單搭在欄杆上,看了看他們,低聲唱和。
幾個路過的工人,把鐵鍬扛在肩上,相視一笑,用粗獷的嗓音加入了進去。
「……美麗的姑娘神采飛揚,戀人的陽光也在心中閃耀……」
希爾薇婭停下了腳步。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她不懂這首歌背後的政治隱喻,也不懂法蘭克人此時此刻的心情。
她只是覺,這首歌怪好聽的……
而且,雖然旋律裡帶著一點點憂傷,但並不讓人難過。
反而讓人覺心裡暖暖的……
「他們在唱什麼?」
希爾薇婭好地問道。
「櫻桃。」
可露麗輕聲回答,這首歌她聽過。
確切地說,是在帝都貝羅利納的時候聽過,只不過那時候年齡還很小。
她看著那些唱歌的人。
那些人並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也沒有互相擁抱痛哭。
他們只是在做著自己的事情。
走路。
幹活。
回家。
但這首歌把他們連在了一起。
可露麗聽著這首熟悉的歌,有點忍不住想要哼唱。
但她很疑惑,為什么小時候的李維會唱……
當時他就在那樣趴在樹上,在那個不算溫暖的春天,低聲哼唱著這首歌。
就像現在這樣……
吸引著她的視線。
不過她能感覺到,現在的歌聲里沒有了這座城市之前那種想要砸爛一切的暴戾,也沒有了那種絕望的死寂。
更像是平靜訴說些什麼……
他們在告訴自己,也告訴這座城市,最難的時候過去了,春天快來了,櫻桃會紅的。
李維站在路燈下。
他看著那個老鞋匠背起箱子,那個女裁縫鎖好門,那些工人走進夜色。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舊東西被碾碎了。
人們不再幻想一步登天,但開始相信只要走下去,總能走到那個櫻桃紅透的季節。
這種相信,讓李維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衝動。
他不是個喜歡表露情感的人,他習慣了把自己藏在理智的殼子裡。
但今晚……
也許是剛才那個想開火車的男孩打動了他,也許是這滿街的歌聲感染了他。
「……當我們唱起,櫻桃的時節……」
他張開嘴,輕輕地,用法語唱了出來。
「……嘲弄的畫眉將要歡叫……」
他聽到了……
他也在期待……
李維的聲音並不大,是那種很乾淨的男中音。
沒有太多的技巧,但他唱很認真。
每一個音節,每一個咬字……
希爾薇婭猛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李維。
她的嘴巴微張,沒想到李維還藏著這一手。
而再看看可露麗,好姐妹也知道,就她不知道!
「你……」
希爾薇婭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還會這個?!」
她是真的震驚。
她從未見過李維唱歌。
而且唱……
居然還挺有味道?
其實在剛來到盧泰西亞的第二天,正式訪問太陽宮的時候她是有機會的。
不過那會兒她應付繁瑣的政治交流。
可露麗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李維的側臉。
路燈的光打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可露麗的嘴角慢慢上揚,掛起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帶著嘆服和柔和。
她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李維是個矛盾的人。
現在這首歌又暴露了他。
他也在和這群人一起趕路。
李維並沒有因為兩個女孩的注視而停下來。
他繼續唱著,腳步也變輕快了一些。
「……這也是我在心中,珍藏的傷口……」
歌聲在繼續蔓延。
從這條街傳到了下一條街。
麵包房的煙囪里冒著白煙。
遠處的火車站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
有軌電車的鈴聲叮噹作響。
這一切的聲音,混雜著旋律,匯成了一首屬於這個時代的交響曲。
並不宏大,也沒有那麼莊嚴……
「走吧。」
李維唱完了最後一句,轉頭看向兩個還在發愣的女孩。
他的表情又恢復了平常那種淡淡的樣子,仿佛剛才唱歌的人不是他。
「再不走,烤肉就要賣光了。」
「喂!李維!」
希爾薇婭回過神來,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挽住李維的胳膊。
「你這人藏也太深了吧!不行,待會兒吃飯的時候你再唱一遍!我要聽那段高音!」
「沒門。」
「唱嘛!我把我的那份甜點給你吃!」
「我不吃甜食。」
「那我讓可露麗給你漲工資!」
「我的工資已經是最高標準了。」
「哎呀你這人真沒勁!哎呀……不過剛才唱真好聽。」
希爾薇婭的聲音小了下去,嘟囔了一句。
「比宮廷里那些只會嚎叫的男高音好聽多了。」
可露麗走在後面,看著兩人的背影。
她提著那個空了的藤編籃子,腳步輕盈。
她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但是星星很多。
法蘭克的冬天快結束了。
雖然前面肯定還有很多麻煩,比如那個一直不老實的撒丁王國,比如海峽對岸那個陰險的阿爾比恩。
但只要這個傢伙還在前面走,只要這首歌還在人們嘴裡唱。
可露麗覺,那個櫻桃紅透的季節,應該是存在的。
「等等我。」
可露麗喊了一聲,小跑著追了上去。
三人並肩向著燈火通明的街尾走去。
身後,那盞煤氣燈依然亮著。
路還很長。
盧泰西亞,今夜無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