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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留給春天的答案

  三月十日,上午十點。

  盧泰西亞,香榭公館。

  一樓的客廳里堆放著七八個箱子,這讓原本寬敞的空間顯稍微有些侷促。

  貝拉公主坐在沙發上。

  希爾薇婭蹲在那堆箱子面前,隨手掀開了一個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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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是一整套法蘭克宮廷風格的瓷器,邊緣描著金線。

  「你也太客氣了吧。」

  希爾薇婭合上蓋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轉頭看向貝拉。

  「而且這有點多此一舉了,貝拉……再過十天,你就要帶著那個好幾百人的考察團跟我們一起回奧斯特了,這些東西你完全可以到了帝都再送給我,現在給我,我還讓人打包運上火車,這不是給後勤找麻煩嗎?」

  希爾薇婭說話很直,她和貝拉的關係不需要那些虛偽的客套。

  貝拉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紅茶喝了一口。

  「這是禮節,希爾薇婭。」

  貝拉放下茶杯,語氣很溫和。

  「而且,這些禮物不是給【奧斯特皇女】的,是給【希爾薇婭】這個朋友的!如果等到了帝都再給,那就變成了兩國之間的外交贈禮,性質就不一樣了……那時候我就在禮單上寫上為了感謝兩國友誼這種空話,而現在,我只想表達私人的謝意。」

  希爾薇婭撇了撇嘴,走到李維身邊的單人沙發上一屁股坐下。

  「行吧,反正幹活的是下面的人,既然是你送的,那我就勉為其難收下了。」

  雖然嘴上嫌棄,但希爾薇婭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李維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份備忘錄,並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這兩位女士的閒聊。

  可露麗則坐在一張小圓桌旁,正在核對最後一份物資清單,手裡的鋼筆偶爾會在紙上划過。

  客廳里的氣氛很輕鬆。

  這種輕鬆在過去的一個月里是很少見的。

  之前每一次聚在這裡,大家談論的都是糧食缺口、暴動風險、刺殺陰謀或者是那些令人頭疼的政治博弈。

  現在,那些沉重的話題終於翻篇了。

  貝拉看著眼前的三人。

  李維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希爾薇婭大大咧咧地靠在沙發上,可露麗專注地算著帳。

  就是這三個人,加上他們背後那個精密的團隊,硬生生地把法蘭克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貝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絲作為法蘭克統治者的慚愧。

  「其實……」

  貝拉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很鄭重。

  「除了送禮物,我今天來,主要是想當面說一聲謝謝。」

  聞言,希爾薇婭愣了一下。

  而希爾薇婭剛想說話,貝拉就抬手制止了她。

  「讓我說完,希爾薇婭。」

  貝拉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李維身上。

  「謝謝你們救了這麼多人。」

  這句話說很重。

  不是客套,是陳述事實。

  如果不是李維帶來的糧食,如果不是復興基金提供的就業崗位,如果不是那些強硬手段壓制了混亂。

  這個冬天,盧泰西亞至少要凍死和餓死幾萬人。

  甚至可能會爆發一場更加血腥的內戰,把整個國家都燒成灰燼。

  貝拉是公主,她看過那些觸目驚心的內部報告,她知道這個國家曾經離地獄有多近。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露出一種無奈的表情。

  「別別別,你這話別對著我說。」

  她擺了擺手,身體往後一仰,指了指身邊的李維。

  「這都是李維的功勞!我可承受不起這麼大的帽子~!你要謝就謝他,我頂多就是個幫忙打架的,或者是負責在文件上蓋章的吉祥物。」

  說到這裡,希爾薇婭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忍不住帶上了吐槽。

  「說真的,鬼知道這傢伙腦子裡在想什麼!當初我們來的時候,明明只是為了那個婆羅多計劃,說白了就是順便做點生意。

  「結果呢?

  「這傢伙居然臨時起意,在婆羅多計劃還沒產生任何收益的時候,硬是把局面搞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居然真的把我們兩國變成了盟友!還是那種深度綁定的盟友!

  「誰能想到啊!」

  希爾薇婭誇張地攤開手。

  「現在你去外面的大街上問問,整個盧泰西亞,乃至整個法蘭克,估計都在感謝李維吧!甚至連那些死去活來的貴族,現在估計都在慶幸還好有他在,不然他們早就被掛路燈了!」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眼神里雖然帶著調侃,但更多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

  那是對自己選中的男人的驕傲!


  ╭(╯^╰)╮!

  與此同時,可露麗也停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眼裡又無奈又感慨。

  她是最清楚帳目的人。

  她知道李維在這次行動中調動了多少資源,承擔了多大的風險。

  貝拉點點頭,看著李維的眼神里充滿真誠:「希爾薇婭說對,圖南閣下!雖然你是奧斯特人,但你在法蘭克做的事情,比任何一個法蘭克人都多!」

  面對三位女士的注視和稱讚,李維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意的神色。

  他放下了手裡的備忘錄……

  「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李維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

  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這不是我的功勞。」

  「哈?」

  希爾薇婭瞪大了眼睛。

  「你又在謙虛什麼?這時候謙虛就有點虛偽了啊!」

  「不是謙虛。」

  李維搖了搖頭。

  「這是事實。」

  他轉頭看著貝拉。

  「殿下,您覺為什麼我的計劃能成功?」

  貝拉愣了一下,思考了片刻。

  「因為您帶來了糧食?因為您設計地教訓了那些資本家,又建議我們設立那個巧妙的復興基金?或者是因為您利用了王室和貴族的矛盾?」

  「這些都只是手段。」

  李維打斷了她。

  「真正的根源,在於法蘭克的國民。」

  「國民?」

  貝拉有些不解。

  那些在街頭暴亂,那些飢餓、憤怒的國民?

  「是的,國民。」

  李維點了點頭,語氣變嚴肅。

  「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憤怒,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敢拿起石頭和瓶子去衝擊王宮,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讓您的父親,那位國王感到恐懼……

  「我是絕對無法利用這些矛盾的。」

  李維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平靜的街道。

  「正是因為法蘭克人民的反抗,才造成了一個必須改變的局面。

  「正是因為他們不肯餓死,不肯當奴隸,才逼迫國王陛下不不低頭,不不認領那份看似屈辱的三方貿易協定。

  「也正是因為他們的怒火,才讓國王願意跟我們合作,一起去噁心那些背棄他的貴族官員與貪婪的資本家。」


  李維轉過身,背對著陽光,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所做的,不過是順水推舟。」

  他伸出一隻手,在空氣中開始畫圖。

  「水已經燒開了,壓力已經到了臨界點。

  「這股壓力可能會炸毀整個鍋爐。

  「我只是接了一根管子,把這股蒸汽引導到了汽輪機里,讓它變成了動力,而不是爆炸。

  「但這股能量,不是我創造的。」

  李維看著貝拉,眼神異常清醒。

  「它是法蘭克人民自己創造的。

  「是那個為了給孩子買麵包而跑斷腿的父親,是那個因為絕望而跳樓的母親,是那些在街壘後面流血的年輕人。

  「是他們的痛苦和掙扎,匯聚成了這股必須被解決的力量。

  「我只是卑鄙地利用了這股力量。」

  李維特意加重了【利用】這個詞。

  「您可以當我是個商人,殿下。

  「我看到這股力量被浪費很可惜,所以我給它找了個出口,順便從中賺取了奧斯特需要的利益。

  「所以,不要感謝我。

  「如果要感謝,您應該感謝您的人民。」

  客廳里陷入了一陣沉默。

  可露麗扶額,雖然沒轍,但已經習慣,所以嘴角是上揚的。

  希爾薇婭張了張嘴,她看著李維,眼裡的光芒更盛了。

  在這個年代,大部分貴族和上位者都習慣了將一切成就歸功於自己的英明領導,或者神的恩賜。

  很少有人會像李維這樣,把功勞推給那些平時被視為暴民的底層國民……

  貝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她想起了那天在榮耀庭院裡,他們所唱的旋律。

  同時也想起了,在運送瑪尼亞王國產的糧食到來時,那天在車站貴賓室里,李維的建議。

  那時候她只覺是李維的手段高明。

  現在想來……

  李維說對!

  如果那些人沒有反抗的意志,如果他們只是像綿羊一樣任人宰割,那麼無論李維有什麼手段,都無法喚醒這個國家。

  「你說對。」

  貝拉抬起頭,苦笑了一聲。

  「是我太淺薄了……我只看到了結果,卻忽略了代價。」

  她嘆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語氣變有些感慨。

  「我見過很多人,圖南閣下。」

  貝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在宮廷里,在政府里。

  「他們大多數人都只想著自己的事情。

  「貴族想著怎麼少交稅,大臣想著怎麼撈油水,商人想著怎麼發國難財。

  「甚至連我的父王,在最開始的時候,想的也是怎麼保住他的王位,而不是怎麼讓百姓吃飽飯。

  「自私。」

  貝拉吐出了這個詞。

  「每個人都極度自私。

  「正因為看多了這些,所以我才覺,像您這樣……明明有能力謀取私利,卻願意為了大局考慮的人,實在是太難了。」

  李維聽完,並沒有立刻回應。

  他思考了一會兒……

  「自私並不是錯,殿下。」

  李維淡淡地說道。

  「過好自己的生活,這沒什麼不對。」

  「什麼?」

  貝拉愣住了。

  她以為李維會贊同她,或者至少會批判一下那些貪婪的人。

  「一個麵包師,想多賣幾個麵包,給妻子買條新裙子,這叫自私嗎?這叫生存。

  「一個普通人,在混亂中想保全自己的積蓄,不想被搶劫,這叫自私嗎?這叫本能。」

  李維看著貝拉,眼神變很認真。

  「普通人有權自私。

  「因為他們不掌握權力,他們不享受特權。

  「他們活著就已經很竭盡全力了,您不能要求他們像聖人一樣無私奉獻。

  「不對的地方在於……」

  李維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轉冷。

  「責任與義務的缺失。」

  他指了指天花板。

  「身份帶來責任,地位帶來義務。

  「這是一種契約,殿下。

  「貴族享受了減稅的特權,擁有了土地和尊榮,那他們就有義務在國家危難時出錢出力,有義務保護領地上的子民。

  「官員拿了納稅人的錢,掌握了執法的權力,那他們就有責任維持秩序,保證公平。

  「如果他們只享受權利,卻不履行義務。

  「那不叫自私。」


  李維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寒意。

  「那叫盜竊。

  「那叫背叛。

  「法蘭克之前的亂局,不是因為普通人太自私,而是因為掌握權力的人違背了契約。

  「他們想拿走所有的蛋糕,卻不想承擔做蛋糕的成本。

  「這才是罪魁禍首。」

  貝拉聽入神。

  她從未聽過這樣的理論。

  在她的教育里,總是被灌輸要仁慈,要愛民,或者是簡單的帝王心術,權衡利弊。

  但李維把這一切都簡化成了生意,簡化成了契約。

  雖然聽起來很冷酷,沒有溫情。

  但卻無比清晰,直指本質。

  「契約……」

  貝拉喃喃自語。

  「所以,您是在幫法蘭克重新建立這個契約?」

  「可以這麼說。」

  李維點了點頭。

  「復興基金就是一份新的契約。

  「王室出錢,出資源,承擔責任。

  「民眾出力,出汗水,獲報酬。

  「權利和義務對等了,機器才能轉動。」

  李維看著貝拉,最後總結道。

  「所以,殿下。

  「不要去責怪人性本私。

  「作為統治者,您的任務不是去強行改造人性,那是神父的事。

  「您的任務是建立一套規則。

  「一套讓自私的人在追求私利的同時,不不順便為集體做出貢獻的規則。

  「就像那個麵包師,他為了賺錢而烤麵包,但他烤出的麵包讓別人吃飽了。

  「這就是好的規則。

  「而那些囤積居的貴族和資本家,他們為了賺錢而鎖住糧食,讓人餓死。

  「這就是壞的規則,需要被打破,需要被懲罰。」

  李維說完後,客廳里變很安靜。

  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滴答作響。

  希爾薇婭看著李維,眼神有些迷離。

  她雖然聽過李維講很多道理,但每一次,她都會被這個男人那種絕對理性的邏輯所折服。

  他就像把這個混亂的世界剖開了,一點點把病灶切除,然後縫合好……

  可露麗默默地在清單上記了一筆,心裡嘀咕著。

  她習慣了,習慣李維總是這樣提醒著他自己。

  貝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感覺自己心裡的一些困惑解開了。

  對於即將到來的奧斯特之行,對於未來如何治理法蘭克,她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受教了。」

  貝拉站起身,對著李維微微行了一禮。

  這不是公主對特使的外交禮節。

  是學生對老師的禮節。

  「我會記住您今天的話,圖南閣下。」

  貝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禮物箱子。

  「看來,我送這些禮物還是輕了。

  「比起您給法蘭克留下的這些道理,幾套瓷器確實算不上什麼。」

  「禮物很好,希爾薇婭很喜歡。」

  李維也站起身,禮貌地回應道。

  「而且,道理歸道理,生意歸生意。

  「殿下,關於那個工業考察團的具體項目清單,我希望能在出發前確認好。

  「畢竟,奧斯特的工廠也不是做慈善的,該收的技術轉讓費,我們一分也不會少。」

  剛才的氛圍,瞬間被李維這句話拉回了現實。

  「噗——!」

  希爾薇婭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這傢伙!就不能多帥哪怕一分鐘嗎?非要提錢!」

  「不提錢怎麼養你?」

  李維直接一個白眼瞥給了她。

  「你以為你昨晚吃的那個櫻桃派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

  希爾薇婭語塞,臉漲通紅。

  「我那是……那是為了緩解壓力!」

  「好了好了。」

  貝拉也笑了起來,剛才的嚴肅蕩然無存。

  「清單我會讓人儘快送來的,錢也會準備好的。

  「既然是契約,那我們就按契約辦事。」

  貝拉整理了一下帽子,準備告辭。

  「那麼,我就不打擾你們收拾行李了。

  「十天後,火車站見。」

  「十天後見。」

  三人把貝拉送到了門口。

  看著貝拉的馬車駛離香榭公館,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希爾薇婭伸了個懶腰,靠在門框上。

  「終於要回家了啊……」

  她感嘆了一句。

  「怎麼?舍不這邊的美食?」

  李維問道。

  「才沒有!」

  希爾薇婭轉過身,看著李維,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覺,回去以後,肯定還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在等著我們……對吧?李維。」

  而李維轉頭看著遠方。

  「啊。」

  他輕聲應道。

  「確實,更有意思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

  一家開在盧泰西亞巷子口的小店。

  裡面的生意卻好驚人。

  還沒到正午十二點,就已經坐滿了。

  如果是兩個月前,這裡的味道通常是酸腐的爛菜葉,那時候人們來這裡不是為了吃飯。

  而是為了用最後的銅板換一碗能騙過肚子的熱水。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們一邊大口咀嚼,一邊談論著今天早上剛看到的報紙。

  「聽說了嗎?那個奧斯特的代表團,再過十天就要走了。」

  說話的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他用手裡的一塊麵包把盤子底剩下的肉湯擦乾乾淨淨塞進嘴裡,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要走了?」

  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停下了勺子,愣了一下。

  「這麼快?不是說還要考察什麼工業項目嗎?」

  「考察完了唄……人家是特使,又不是我們的保姆,還能在盧泰西亞住一輩子?」

  胡茬男人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劣質捲菸。

  「說實話,要是放在以前,聽到奧斯特人要滾蛋,我肯定去買瓶酒慶祝一下!畢竟這幫傢伙以前跟我們打仗的時候,可沒少殺人!但這次……老天爺啊,我甚至有些舍不他們!」

  「是啊。」

  旁邊的另一個工友接過了話茬,語氣裡帶著同樣的複雜情緒。

  「誰讓他們一來,就帶來了這麼多的好事呢?」

  這名工友指了指桌上的空盤子。

  「就說這糧食吧……以前那些該死的貴族老爺和囤積商,把麵粉鎖在倉庫里餵老鼠,也不肯賣給我們!結果奧斯特人一來,就開始一點點降價賣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跟奧斯特還有瑪尼亞達成了三方貿易!那一車皮一車皮的麵粉運進來,那幫奸商的臉都綠了!」


  「何止是臉綠了!」

  胡茬男人冷笑一聲,眼裡閃過一絲快意。

  「你們是沒看見前陣子交易所那邊的空中飛人表演嗎?那時候查理王儲……哦不對,現在是廢人查理了!那瘋子在位的時候,國債跌跟廢紙一樣……那些資本家像是吸血鬼一樣做空,想把咱們最後一點骨髓都吸乾。

  「結果呢?

  「聽說奧斯特人聯合了王室,直接給那些投機商設了個套……我也搞不懂什麼叫金融槓桿,反正我就知道,那天有好幾個平時用鼻孔看人的銀行家,直接從樓上跳下去了!

  「摔那叫一個響!

  「該!真他媽的解氣!」

  眾人都笑了起來。

  「還有那個復興基金。」

  年輕人補充道,他摸了摸自己工裝胸口的工牌。

  「我之前失業了半年,天天在街上瞎逛,想找個活干比登天還難!現在好了,車站擴建,河道疏理……到處都在招人,只要肯賣力氣,就能拿現錢。」

  胡茬男人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有些迷離。

  「是啊……我就覺這事兒挺諷刺的!你說咱們法蘭克自己的大老爺們,以前天天喊著為了國家,結果讓咱們餓肚子……反倒是奧斯特來了後,情況馬上變了!現在他們要走了,我這心裡……」

  與此同時。

  餐館的角落裡。

  那邊坐著的兩個男人卻有些安靜。

  他們吃很快,顯然是為了趕時間回去工作。

  皮埃爾把最後一口土豆泥咽下去,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現在的穿著和周圍的工人沒什麼兩樣,作為社區互助委員會的幹事,他的一上午都在處理枯燥的物資調撥單據。

  勒內坐在他對面,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他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豆子,聽著隔壁桌的議論,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

  「皮埃爾先生……」

  勒內終於忍不住了,他壓低了聲音。

  「他真的要走了啊……」

  聽到動靜,皮埃爾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學生,這個曾經最激進的戰友。

  「報紙上都登了,日期都定了,這還能有假?」

  皮埃爾的語氣很平靜。

  「可是……」

  勒內咬了咬嘴唇,聲音聽起來很糾結。

  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不舍。


  「雖然他是奧斯特人,雖然他在利用我們……但我總覺,只要他在盧泰西亞,事情就不會亂!有他們幫忙,王室壓住了那些貪婪的貴族,也壓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瘋子。

  「現在他要走了,被迫轉變的王室…或者說貝拉公主將來能撐住嗎?那些官僚會不會捲土重來?我們會不會又回到那個混亂的樣子?」

  勒內的眼神里透著迷茫。

  這種迷茫,看著像是斷奶後的不適感。

  一個月前,盧泰西亞不是這樣的。

  可是李維這個人一來,局勢開始直接狂飆向所有人都未曾想過的方向上去了!

  放在二月份之前,誰會想過,誰能想到盧泰西亞會發生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並開始擴散至全法蘭克呢?

  雖然它擴散速度其實也挺慢的……

  「勒內。」

  皮埃爾放下了水杯,他的目光變嚴肅起來。

  「你這是在害怕?」

  「我……」

  勒內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我是有點怕……你也看到了,這台機器現在轉這麼順,是因為李維在後面推著!他走了,我們能行嗎?」

  皮埃爾笑了。

  不是嘲諷和憤怒,而是寬厚和沉穩。

  「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我們有我們要做的事情。」

  皮埃爾伸出手,輕輕敲了敲桌子,把勒內的注意力拉回來。

  「勒內,你還沒看明白嗎?李維;圖南不僅僅是個特使,他是個老師。

  「雖然這個老師很嚴厲,有時候甚至很冷酷……他拿著鞭子,拿著糖果,強迫我們去學習怎麼運轉一個國家,強迫我們去認識什麼是工業化,什麼是組織度。

  「他幫忙建立樣板,他建議制定規則。

  「但他終究是要走的。」

  皮埃爾轉頭看向窗外,街道上車水馬龍,運送物資的馬車絡繹不絕。

  「如果他走了,這台機器就停了,那就證明我們這群法蘭克人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廢物,活該被奧斯特吞併,活該被歷史淘汰。」

  皮埃爾收回目光,直視著勒內的眼睛。

  「但他留下了圖紙,留下了規則,甚至留下了像你我這樣的人。

  「他把這套邏輯教給了我們。

  「現在的關鍵,不是去挽留那個手把手教你寫字的人,而是我們自己要把筆握緊,自己寫下去。」


  勒內愣住了。

  他看著皮埃爾,感覺眼前的這個人變了。

  以前的皮埃爾,是激情的,像是一團烈火,想要燒毀一切不公。

  現在的皮埃爾,變內斂了,變務實了。

  他開始談論規則、效率和責任。

  「我明白了。」

  勒內深吸了一口氣,那種糾結的情緒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責任的沉重感。

  「我們不能總指望別人來救我們。」

  「沒錯。」

  皮埃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快吃吧,下午還有三個街區的衛生改造方案要審核,那是必須要趕在雨季來臨前完成的工作。」

  勒內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想起了什麼……

  某個地方藏著一面旗幟。

  不是法蘭克王國的鳶尾花旗,也不是現在復興基金到處懸掛的藍白旗。

  那是許多人,在無數個深夜裡縫製的。

  它代表著一種可能。

  「皮埃爾先生……」

  勒內眼神里閃過一絲熱切。

  「我想……我想在他走之前,給他看看那個。」

  「那個?」

  皮埃爾瞥了一眼勒內下意識抬起按住胸口的手,立刻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

  「為什麼?」

  皮埃爾問道。

  「不是想炫耀。」

  勒內急忙解釋,他的臉微微發紅。

  「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讓他看看……我有種直覺,他會喜歡它的!我想告訴他,我們以前的思考,我們在走的路。

  「我想讓他知道,即使他走了,這裡的火種也不會滅。」

  勒內說出了心裡話。

  儘管在很多人眼裡,李維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奧斯特特使,是那個玩弄權術的陰謀家。

  但在勒內這些年輕人的心裡,也就是親臨國索邦大學大禮堂的人心中,李維是啟蒙者。

  皮埃爾看著激動的勒內,沉默了片刻。

  餐館裡依舊嘈雜。

  隔壁桌的胡茬男人還在眉飛色舞地講述著他是如何因為新政策而買到了給女兒的新裙子。


  皮埃爾的眼神變深邃。

  他能理解勒內的衝動。

  但他搖了搖頭。

  「不需要。」

  皮埃爾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勒內,不要去。」

  「為什麼?」

  勒內不解地問道。

  「你也說過,他其實並不討厭我們,甚至在暗中幫助我們成長。」

  「正因為如此,才更不需要。」

  皮埃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首先,現在的時機不對……他是奧斯特的特使,我們是法蘭克的基層官員,私下展示這種東西,會給他帶來外交上的麻煩,也會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危險。

  「其次……」

  皮埃爾看著勒內,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真正的認可,不是靠展示一面旗幟就能到的。

  「那太幼稚了,那是孩子向大人討糖吃的行為。

  「如果你真的想讓他看起我們,想讓他知道那天的交流沒有白費……」

  皮埃爾拿起桌上的帳單,走向櫃檯。

  他的聲音飄了過來。

  「那就把這面旗幟藏在心裡,把工作做好。

  「等到十年後,或者二十年後。

  「當我們把這個國家建設足夠強大,當我們的人民不再需要靠別人的施捨也能吃飽飯,當我們的工廠能造出比奧斯特更好的機器時。

  「那時候,我們再堂堂正正地把這面旗幟掛起來。

  「那時候,不管他在哪裡,他都會看到的。

  「那才是對他最好的回答。」

  勒內坐在原地,手依然按在胸口,似乎能感受著那面藏起來來的旗幟觸感……

  他回味著皮埃爾的話……

  許久……

  他鬆開了手,重新拿起了勺子,把盤子裡剩下的最後一點豆子塞進嘴裡。

  用力地咀嚼,用力地吞咽。

  「你說對。」

  勒內站起身,追上了已經走到門口的皮埃爾。

  「走吧,去工作。」

  兩人推開餐館的門,走進了正午的陽光里。

  門外,盧泰西亞的街道熙熙攘攘。

  遠處的工地上,蒸汽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他們匯入了這滾滾向前的人流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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