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我們是來做生意的
新大陸合眾國駐法蘭克大使館位於盧泰西亞西區的一條寬闊大道上。
這裡距離阿爾比恩大使館不遠,但風格截然不同。
沒有複雜的雕花,沒有象徵皇權的徽章,只有簡潔線條,以及飄揚在門口的那面星條旗。
羅伯特;J;雷諾茲大使坐在辦公室里。
他沒有像愛德華爵士那樣摔杯子,也沒有像羅伊斯托夫伯爵那樣揮舞馬鞭。
他手裡拿著一根剛剛剪開的雪茄,並沒有點燃,另一隻手很有節奏地敲擊著那台來自新大陸的最新式股票行情收報機。
機器吐出的長紙帶上,密密麻麻地印著今天盧泰西亞證券交易所的收盤數據。
「法蘭克國債,收盤價48.5法郎……一周前是9.5法郎。」
雷諾茲念出了這個數字,然後把紙帶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這不僅僅是反彈,這是搶劫!一場合法的,有著完美手續的國家級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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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對面的是大使館武官文斯上校,以及商務參贊史密斯先生。
這兩個人也同樣冷靜,對他們來說,世界上只有兩種東西——
可盈利的和虧損的。
「愛德華爵士還在抗議嗎?」
雷諾茲問。
「還在抗議。」
史密斯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他在外交部的一樓大廳里坐了三個小時,要求面見貝拉公主。但這毫無意義,現在掌控局面的不是公主,也不是國王,而是那個叫李維;圖南的奧斯特人。」
雷諾茲點了點頭,終於點燃了雪茄。
藍灰色的煙霧在並不奢華但充滿了現代化辦公設備的房間裡升騰。
「這就是舊大陸人的通病,他們太看重面子,太看重形式,總以為只要聲音夠大,就能改變事實……但李維;圖南不一樣。」
雷諾茲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這幅地圖和太陽宮裡的那一幅不同,它以新大陸為中心,將西大洋放在了右側。
「諸位,我們必須重新評估這個世界了。」
雷諾茲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過去的一百年裡,阿爾比恩帝國是當之無愧的海上霸主!他們的皇家海軍噸位是第二名和第三名的總和……他們在全球擁有最多的殖民地,控制著最多的原材料產地……這讓他們養成了一種傲慢,覺只要他們的戰列艦開到哪裡,哪裡的國王就低頭。」
「但現在,情況變了。」
文斯上校接過了話頭,他是個純粹的軍人,看問題只看數據。
「奧斯特帝國已經不是七十年前那個只會搞陸軍的內陸國家了……自從他們統一了中部地區,控制了那些擁有出海口的小國後,他們的造船工業呈爆發式增長。
「根據我們掌握的最新情報,奧斯特海軍目前的總噸位,已經是阿爾比恩海軍的百分之六十五左右……雖然在主力艦數量上還是四六開,奧斯特四,阿爾比恩六。但是,奧斯特的軍艦更新,技術更先進,尤其是他們的鍋爐技術和火炮瞄準系統,可能已經領先了阿爾比恩半代。」
文斯上校走到地圖前,指了指法蘭克的海岸線。
「最要命的是殖民地!世紀初到中葉弗里德里希親政前,大家都覺奧斯特沒有殖民地,是個跛腳巨人……但那是老黃曆了,這幾十年,他們在豐饒大陸、婆羅多次大陸西北,控制的資源產地實際上已經能夠和阿爾比恩五五開!他們不缺鐵,不缺煤,現在連橡膠和石油的渠道都快打通了……
「在這個基礎上,如果不考慮法蘭克,阿爾比恩確實還能壓奧斯特一頭……畢竟海權論的核心是封鎖,阿爾比恩還是卡住了幾個關鍵海峽。」
文斯上校重重地敲在了法蘭克的位置上。
「但是,今天發生的一切,打破了這個平衡。
「法蘭克雖然衰落了,但它依然擁有聖律大陸前三的陸軍,以及一支雖然陳舊但規模不可忽視的海軍……大約相當於阿爾比恩的百分之二十五。
「如果是奧斯特加上法蘭克……四加二點五,等於六點五。
「在紙面上,他們的海軍力量已經超過了阿爾比恩。
「而在陸地上……」
文斯上校冷笑了一聲。
「大羅斯帝國雖然人多,但他們的後勤就是一坨狗屎!如果奧斯特沒有了西線的後顧之憂,他們的軍隊可以一路平推到冬宮!法蘭克成了奧斯特的後勤基地和側翼屏障,這意味著奧斯特帝國成了一個橫跨中部和西部的超級怪物。」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這筆帳並不難算,但算出來的結果讓人心驚。
阿爾比恩的大陸平衡政策,在這一周內,被李維;圖南用火車皮和匯票徹底粉碎了。
「所以,這就是愛德華爵士發瘋的原因。」
雷諾茲吐出一口煙圈。
「他不是在為法蘭克的饑荒沒了發愁,他是在為阿爾比恩帝國發喪。」
「大使先生,那我們呢?」
史密斯有些擔憂。
「合眾國的商品在舊大陸主要依賴阿爾比恩的航道和市場……如果奧斯特人控制了一切,他們那個該死的關稅同盟政策會把我們的商品擋在門外!李維;圖南在金平原搞的那個實驗體制,本質上就是為了將國家徹底變成高效率的機器。」
「說對,史密斯。」
雷諾茲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兩位下屬。
「從長遠來看,一個統一的、強大的、由奧斯特主導的聖律大陸,是合眾國最大的噩夢!甚至比過去的阿爾比恩更可怕!
「阿爾比恩人只想要錢,他們雖然霸道,但至少還講究自由貿易。
「但奧斯特人……尤其是像李維;圖南這種人,他們想要的是體系!他們想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內部循環的不需要我們插手的工業體系!如果讓他們成功了,合眾國的工廠就會倒閉,我們的工人就會失業,我們的資本就會因為沒有投資渠道而爛在銀行里。」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介入?」
文斯上校問道。
「哪怕是秘密支持一下阿爾比恩?或者給大羅斯提供點貸款?」
「不。」
雷諾茲回答斬釘截鐵。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剛剛通過海底電纜傳來的,經過三重加密的電報。
這是來自新大陸首都,來自那座灰色官邸的主人……
麥克斯韋;;摩根總統……
他的直接指令。
「這是總統先生的意志。」
雷諾茲把電報攤開在桌子上。
上面的文字非常簡潔,沒有那些舊大陸外交文書的繁文縟節,每一個字都透著冷酷的商業邏輯。
【關於聖律大陸局勢之指令:
一、嚴密關注,絕對中立。不加入任何針對奧斯特帝國的公開抗議,不簽署任何軍事同盟條約。
二、法蘭克市場的變動是短期的。李維;圖南雖然控制了政府,但他無法憑空變出商品。指示商務部門,立刻與法蘭克與奧斯特商務部門進行接觸。我們不談政治,只談生意。如果他們需要運力,我們有船;如果他們需要把搶來的原材料變現,我們有現金。
三、關於阿爾比恩。他們現在很慌,這是好事。恐慌會降低資產的價格。指示駐倫底紐姆的金融團隊,開始悄悄收購阿爾比恩的鐵路債券和優質礦山股份。同時,向阿爾比恩政府暗示,如果他們需要購買新式武器來應對威脅,合眾國的工廠可以加班生產,但必須用黃金支付。
四、戰略定力。不要被舊大陸的恩怨卷進去。讓他們打,讓他們斗。當奧斯特和阿爾比恩矛盾爆發,流幹了血,當他們的國庫都空了的時候,才是合眾國帶著鈔票和標準入場的時候。】
讀完電報,文斯上校和史密斯都沉默了。
「總統先生……看真遠。」
史密斯感嘆道。
「這是商人的智慧,也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智慧。」
雷諾茲收起電報,劃了一根火柴將其點燃,看著它在菸灰缸里化為灰燼。
「李維;圖南是個天才,這點毫無疑問。我看過他在索邦大學的記錄,也研究過他在金平原的改革。他是個異類!他在用國家的力量去強行催熟工業,他在用一種堪比宗教信仰的思想去凝聚人心。」
雷諾茲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他比那些還在玩弄權術的國王和貴族都要先進……他其實和我們是一類人,他看懂了工業時代的本質就是組織度和生產力。
「但是,他太急了。
「他想在十年內走完合眾國五十年走完的路。這種急速的擴張,必然會帶來巨大的反噬。他在法蘭克埋下的那些雷,雖然現在看起來被壓下去了,但只是延後了。
「而且,他忽視了一個最大的變量。」
「什麼變量?」
文斯上校問。
「技術。」
雷諾茲指了指文斯上校腰間的那把佩槍。
那是一把剛剛列裝合眾國軍隊的M1896式轉輪魔導手槍。
「舊大陸的人,還在迷信高階法師的力量!就像李維在演講里說的,皇女殿下一個人能摧毀一個連隊!
「是的,這沒錯……
「但是,皇女只有一個!高階法師培養起來需要二十年,需要天賦,需要巨額的資源!
「而我們?」
雷諾茲笑了,笑很輕蔑。
「我們只需要把魔塵填裝進標準化的彈巢里,只需要在流水線上衝壓出幾百萬把這種不需要魔力的槍。
「一個只訓練了三周的農夫,拿著這種槍,扣動六次扳機,就能打死一個修煉了三十年的中階法師。
「李維在追求精英的工業化,而我們在追求暴力的平民化。
「現在奧斯特看起來很強,那是因為戰爭的形式還沒有進化。等到有一天,當戰爭變成了純粹的消耗戰,變成了拚誰的流水線轉更快,拚誰的炮灰更多的時候……」
雷諾茲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那我們現在就看著?」
文斯上校問。
「對,看著。」
雷諾茲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雪茄抽了一口。
「不僅要看著,還要給他們鼓掌。
「去,史密斯!給李維;圖南送一張請柬……就說合眾國大使館將於下周舉辦一場酒會,慶祝兩國……哦不,慶祝法蘭克局勢的穩定。順便,試探一下他對自由貿易的態度。
「我們要讓他覺,合眾國是個無害的生意人……是一個只在乎錢,沒有任何政治野心的土財主。」
「明白了。」
史密斯點頭。
「至於愛德華爵士那邊……」
雷諾茲冷笑一聲。
「派個秘書去慰問一下吧……告訴他,合眾國精神上支持阿爾比恩維護世界和平的努力!如果他們需要貸款,利息可以稍微……哪怕是稍微高那麼一點點,只要有抵押物,我們也是可以商量的。」
……
安排完工作,雷諾茲獨自一人留在了辦公室。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盧泰西亞的街頭亮起了煤氣燈,而大使館裡則亮起了明亮的電燈。
這是兩個世界的對照。
雷諾茲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太陽宮。
他知道,此刻在那裡,菲利貝爾二世和李維;圖南正在享受勝利的香檳。
他們以為他們贏了,以為他們改變了歷史。
「享受吧,盡情地享受吧。」
雷諾茲對著窗外舉了舉杯子,裡面是剛倒上的波本威士忌,不是紅酒,也不是熱可可。
「你們打碎了舊的平衡,這很好……因為只有在一片廢墟之上,新的主人才能登場。
「李維;圖南……我很期待和你見面的那一天,看看是你那個帶著煤球味的工業帝國硬,還是我們這個流淌著金幣和石油的合眾國硬。」
他一口飲盡了杯中的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讓他感到一種征服的快感。
此時此刻,在新大陸的彼岸,在那座摩天大樓林立的城市裡,無數的煙囪正日夜不息地噴吐著黑煙。
龐大的傳送帶正在將鐵礦石變成鋼水,將橡膠變成輪胎,將魔塵變成子彈。
一隻巨大貪婪的,卻又無比耐心的禿鷲,正張開雙翼,在大洋的彼岸冷冷地注視著這片即將沸騰的舊大陸。
它不急著進食。
因為它知道,這場盛宴,才剛剛開始上涼菜。
……
香榭公館的書房裡,李維手裡捏著那張燙金的請柬,視線在「合眾國」那個單詞上反覆遊走。
希爾薇婭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可露麗則在一旁整理著最近的財務報表,那是從法蘭克國庫里剛剛搬出來的天文數字。
「一張請柬而已,有什麼特別的?」
希爾薇婭抬起頭,看著李維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些不解。
「阿爾比恩人要是發請柬,那是不懷好意;大羅斯人發請柬,那是想灌醉你!這個什麼新大陸合眾國……他們不是一直縮在天邊做生意嗎?我聽說他們的使館連個像樣的舞池都沒有。」
李維把請柬扔在桌子上,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
「希爾薇婭,如果你把他們當成只會做生意的暴發戶,那以後我們會吃大虧的。」
李維的語氣很嚴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我感到忌憚的國家不多……阿爾比恩算半個,因為他們太老了,暮氣沉沉;大羅斯算半個,因為他們太蠢了,只有蠻力。
「但是這個合眾國,是一個。」
他在腦海里搜索著關於這個世界的合眾國的資料,雖然和前世那個燈塔國有些許出入,但本質是一樣的。
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東西兩面是大洋,南北沒有強敵。
廣袤的耕地,豐富的礦產,還有那種令人恐懼的移民吸納能力。
在這個舊大陸還在為了幾塊殖民地打出狗腦子的時候,他們在悶聲發大財,在搞基建,在搞壟斷組織。
「為什麼?」
可露麗放下了手裡的筆,她對李維的判斷向來重視。
「他們的經濟數據我看過,雖然總量很大,但在高端工業和金融定價權上,還是不如阿爾比恩。」
「因為效率。」
李維轉過身,看著兩個女孩。
「舊大陸的戰爭,還是貴族的戰爭……我說句難聽點的,除了現在的奧斯特,大部分傻子還在想著騎士衝鋒,法師對轟,比的是誰的天賦高的貴族戰爭,誰的血統純。
「但合眾國走的是另一條路。
「他們沒有那麼多高階法師,所以他們把魔法降級了。
「他們不追求一個禁咒能炸平一座山,他們追求的是把一萬個小火球封裝進罐頭裡,然後用一萬個只訓練了一個月的農夫扔出去。
「這就是工業化的暴力。」
李維指了指桌上的請柬。
「而且,他們非常聰明。
「這一次我們在法蘭克搞出這麼大動靜,阿爾比恩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大羅斯人像發情的公牛。
「只有合眾國,不聲不響,轉頭就給我送來了請柬。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看穿了我的手法,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們認同這種手法。
「他們不在乎法蘭克是誰當國王,他們只在乎法蘭克的市場還在不在,他們的貨能不能賣進來。」
李維走過去,拿起請柬。
「而我們這次,確實有必要去一趟。
「不僅要去,還要帶上最好的禮儀,展現出奧斯特帝國的風度。
「現在的我們,還需要這麼一個中立的朋友……畢竟,我要在婆羅多給阿爾比恩放血,如果能有合眾國的資金或者物資配合,哪怕是商業上的配合,也能省我們不少力氣。」
希爾薇婭收斂玩鬧的表情,站了起來。
「行吧,既然你這麼看重他們,那我就陪你去一趟!不過先說好,如果他們的酒不好喝,我可是會當場走人的……」
……
半小時後,一輛掛著奧斯特帝國徽章的黑色馬車駛入了新大陸合眾國大使館。
一下車,李維就感受到了這裡與眾不同的氛圍。
沒有繁瑣的通報流程,沒有身穿華麗鎧甲的儀仗隊。
門口的侍者穿著黑色的燕尾服,動作幹練標準,檢查請柬的速度極快。
大使館內部的裝飾也正如希爾薇婭所說,缺乏一種歷史的沉澱感,沒有那些幾百年的油畫和掛毯。
但是,這裡很亮。
頭頂的水晶吊燈里,不是蠟燭,也不是煤氣燈,而是白熾燈泡。
光線穩定而明亮,把大廳里的每一個角落都照亮堂堂。
這種亮度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實力的展示。
「歡迎,圖南閣下,皇女殿下。」
雷諾茲大使帶著文斯上校和史密斯參贊迎了上來。
這位大使先生穿著一身剪裁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職業化的笑容。
這種笑容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既不諂媚也不傲慢,就像是一張剛剛印刷出來的大鈔。
「雷諾茲大使。」
李維伸出手,和對方握了一下。
對方的手掌乾燥有力,虎口處有繭子,顯然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貴族,而是摸過槍或者幹過粗活的人。
這是個實幹家。
「早就聽說新大陸的朋友熱情好客,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李維寒暄著,目光掃過大廳。
這裡的客人不多,除了奧斯特的人,還有一些法蘭克的新貴,以及幾個看起來像是銀行家的人。
沒有阿爾比恩人,沒有大羅斯人。
立場分明。
「哪裡,我們只是生意人。」
雷諾茲笑著把李維引向旁邊的休息區,侍者立刻送來了香檳。
「對於生意人來說,最開心的事莫過於看到市場穩定。
「圖南閣下在法蘭克的一系列手筆,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公關……您不僅挽救了一個瀕臨崩潰的政權,更重要的是,您保住了法蘭克的消費能力。」
雷諾茲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李維的杯子。
「這杯酒,敬穩定。」
「敬穩定。」
李維微笑著回應。
但他心裡很清楚,這傢伙話裡有話。
保住消費能力?
言下之意是,只要法蘭克人還能掏錢買東西,誰統治法蘭克,合眾國並不關心。
幾句寒暄之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實質性內容上。
史密斯參贊適時地插話道:
「圖南閣下,既然法蘭克的局勢已經穩定,關於之前的關稅問題……現在的法蘭克政府似乎有意向奧斯特靠攏,建立某種……內部的貿易體系?
「您知道,合眾國一直倡導自由貿易,我們的商品物美價廉,如果被人為的關稅壁壘擋在外面,那對法蘭克人民來說,也是一種損失。」
來了。
李維心裡冷笑。
這就是合眾國的核心利益。
他們不占領土地,他們追求市場。
如果奧斯特真的把法蘭克吞併成一個封閉的經濟體,那合眾國的產品就賣不出去了。
「史密斯先生多慮了。」
李維面不改色地撒謊。
「奧斯特帝國從來不搞封閉,我們只是在特殊時期,採取一些特殊的保護手段。
「法蘭克現在的工業基礎還是有些薄弱了,如果不加以保護,脆弱的民族工業會被外部商品衝垮……到時候失業率上升,社會動盪,這對誰都沒好處,對吧?
「等到法蘭克恢復元氣,我們當然歡迎合眾國的商品。
「事實上,我對合眾國的某些產品,非常感興趣。」
李維把話題岔開了,不想在關稅同盟的問題上深究。
那是他的底牌,也是奧斯特未來的立國之本,絕不可能讓步。
但在徹底撕破臉之前,還吊著這群禿鷲。
「哦?閣下對什麼感興趣?」
雷諾茲眼睛一亮。
「技術。」
李維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的文斯上校,確切地說,是指著他腰間的那把槍。
「聽說合眾國在魔導器的小型化和量產化方面,走在世界前列?我對這種不需要法師就能使用的武器,很好。」
雷諾茲笑了。
他對著文斯上校招了招手。
上校走過來,解下腰間的槍套,取出了那把M1896式轉輪魔導手槍。
他熟練地打開彈巢,倒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
那不是金屬彈頭,而是一個密封的玻璃和銅的混合體,裡面封裝著藍色的粉末。
「這是我們的最新產品。」
雷諾茲拿起那顆子彈,展示給李維和希爾薇婭看。
「標準魔塵彈,不需要任何吟唱,不需要任何魔力共鳴。
「只要撞針撞擊底火,激活裡面的微型法陣,就能射出一發相當於學徒級奧術飛彈的能量束。
「有效射程五十米,六發彈容,換彈時間三秒。」
希爾薇婭接過那把槍,在手裡掂了掂。
太輕了。
而且做工……
怎麼說呢,雖然很精密,但缺乏那種手工打造的藝術感,甚至能看到衝壓留下的接縫。
「威力太小。」
希爾薇婭評價道,把槍還給了上校。
「這種強度的攻擊,連我的一層被動護盾都打不穿……在真正的戰場上,面對魔裝鎧騎士的衝鋒,這種東西依舊是燒火棍。」
感覺不如重機槍有效率……
「殿下說對。」
雷諾茲並沒有反駁,反而很謙虛地點頭。
但不知道為什麼,希爾薇婭還是覺對方誤解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說這玩意兒沒用,只是有些花里胡哨的,成本肯定也比普通的手槍貴……
「單對單,它確實是燒火棍。
「但是,殿下……造一個像您這樣的高階施法者,需要多少年?需要多少金幣?
「而這把槍,我們的底特律兵工廠,一天能生產五百把。
「這顆子彈,我們的化工集團,一天能生產十萬發。
「如果是一千把這樣的槍,對著一名騎士集火呢?」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計算了一下。
一千發奧術飛彈……
哪怕是撓痒痒,一千次疊加在一起,也能把護盾撕碎。
而且,如果持槍的人死了,只要槍沒壞,撿起來就能給下一個人用。
李維看著那把槍,眼中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就是他最擔心的東西。
數量產生質變。
這就是未來的戰爭形態。
弄出來的低階魔改左輪槍,雖然花里胡哨的,但總比搞定製的玩意兒輕鬆。
「很精巧的設計。」
李維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思路是沒問題的,搞量產和標準化,而不是為了魔法而魔法,搞定製玩意兒。
「看來合眾國在標準化方面確實有獨到之處。
「不過,雷諾茲大使,這種武器……應該不只是為了防身吧?」
「當然。」
雷諾茲收起笑容,壓低了聲音。
「我們是生意人,只要價格合適,我們可以把這種武器賣給任何需要維護和平的人。
「比如……現在的法蘭克新政府?
「聽說你們要改組軍隊,要把那些只會種地的農民變成士兵。
「這把槍,是最好的速成教材。」
李維看著雷諾茲那雙充滿了貪婪和精明的眼睛。
這傢伙在試探。
他在試探奧斯特是否允許法蘭克採購合眾國的武器。
如果李維拒絕,那就說明奧斯特要把法蘭克吃獨食。
如果李維同意,那就是給合眾國滲透法蘭克軍隊的機會。
「我們會考慮的。」
李維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不過現在法蘭克沒錢,我們手裡的每一分錢都要用來買糧食。
「或許以後吧。
「對了,雷諾茲大使。」
李維突然轉移了話題,他決定主動出擊。
「說到買東西,我們最近確實有一筆大生意。
「關於海運的。」
「海運?」
雷諾茲來了興趣。
「是的。」
李維湊近了一點,用一種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我們在南方……嗯,也就是婆羅多那個方向,為了保障航道安全,可能需要打擊一些海盜。
「你也知道,奧斯特的運力有限,法蘭克的船又太舊。
「如果合眾國的商船隊有空閒的話,我們或許可以租用一部分噸位。
「當然,只是運送一些普通的補給品,比如罐頭、帳篷之類的。」
李維在撒謊。
他在故意縮小婆羅多計劃的規模。
把一場即將爆發的全面代理人戰爭,輕描淡寫成打擊海盜和航道安全。
他要讓合眾國覺,這只是一次小規模的軍事行動,目的是為了維護貿易線,而不是為了獨吞整個次大陸。
同時,他把租用商船這個誘餌拋出去。
只要合眾國能賺到運費,他們就會對奧斯特在那個區域的軍事存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雷諾茲盯著李維看了幾秒鐘。
他在判斷李維話里的水分。
打擊海盜?
騙鬼呢。
肯定是想在婆羅多搞點事情,噁心一下阿爾比恩。
不過,這對合眾國來說是好事。
阿爾比恩在婆羅多的統治越亂,合眾國的棉花和紡織品就越好賣。
而且,有運費賺,為什麼不賺?
「如果是為了航道安全,為了自由貿易……」
雷諾茲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合眾國當然義不容辭。
「我們的太平洋運輸公司,正好有幾艘萬噸級的貨輪在附近閒置。
「只要價格公道,這就是生意。」
「價格絕對公道。」
李維舉起酒杯。
「而且是用黃金支付。」
「成交。」
雷諾茲也舉起酒杯。
清脆的碰杯聲響起。
兩個各懷鬼胎的男人相視一笑。
在這一刻,他們達成了一種暫時的默契。
合眾國以為自己只是在賺一筆快錢,順便看奧斯特和阿爾比恩互咬。
而李維則成功地用一點運費,暫時穩住了這隻貪婪的禿鷲,為即將到來的婆羅多風暴爭取到了寶貴的外部中立環境。
從大使館出來的時候,夜風有些涼。
希爾薇婭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剛才裡面的空氣吐出來。
「我不喜歡他們。」
希爾薇婭直言不諱。
「那個大使笑很假,那把槍也很醜……李維,你真的要跟他們做生意?」
「這不叫生意,希爾薇婭。」
李維扶著她上了馬車,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使館。
在那明亮的電燈光下,飄揚的星條旗顯格外刺眼。
「這叫統戰。」
李維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先把不那麼主要的敵人穩住,等我們收拾了主要的敵人,再回過頭來跟他們算總帳。
「那把槍確實很醜。
「但它提醒了我們一件事……
「我們的工業化必須一直進步。
「傲慢是最大的敵人。」
馬車啟動,向著香榭公館駛去。
李維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新大陸大概是會入局的。
雖然現在只是作為一個看客和投機商。
但在未來的某一天,當那個龐大的戰爭機器完全啟動的時候,那才是奧斯特帝國真正的挑戰。
不過現在……
先讓阿爾比恩人去頭疼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