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只談吃飯的事情
維爾納夫走了進來,二樓的起居室也並沒有因為多了一個人而顯擁擠。
他沒有脫下那件沾著泥點的風衣,也沒有摘下那頂寬簷帽。
房間裡很安靜。
理察站在李維的身側,雙手拄著那柄門板一樣的重劍,面甲下的雙眼死死鎖定著這位法蘭克的劍聖。
作為一名純粹的武人,理察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看起來頹廢落魄的中年男人,依舊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危險的生物。
如果對方暴起發難,理察沒有把握能活下來,但他有把握用自己的身體和魔裝鎧填滿李維身前的每一寸空間。
盧卡斯站在另一側,他的手按在佩劍上,身體緊繃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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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位近衛騎士團團長來說,維爾納夫是一個尷尬且危險的存在。
他既是法蘭克的驕傲,也是法蘭克的隱患。
此刻,這個不受控制的遊俠出現在奧斯特人的公館裡,這本身就是對盧卡斯失職的一種無聲嘲諷。
李維坐在沙發上,姿態依舊放鬆。
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剛剛倒好的紅茶,熱氣正在裊裊上升。
「請坐,維爾納夫大師。」
李維指了指對面的空沙發,語氣平淡就像是在招待一位預約已久的老友。
「不用在意您的靴子會不會弄髒地毯,這裡是王室安排的地方,就算髒了,那位國王陛下也不會讓我賠錢。」
維爾納夫沒有客氣,他大步走過去,重重地把自己摔進了柔軟的沙發里。
那個姿勢不像是一個劍客,倒像是一個上了一天班的普通男人。
他沒有碰那杯茶,而是抬起頭,那雙隱藏在帽簷陰影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維。
「圖南先生,你剛才托人說,我的劍變慢了。」
維爾納夫沒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題。
「是的。」
李維點了點頭。
「不僅慢,而且鈍……
「剛才在樓下,您明明可以一劍刺穿那個刺客的心臟,但您選擇了切斷魔力節點。
「您在猶豫,您在思考這個人該不該殺,殺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他是被利用的還是罪有應……
「對於一名劍客來說,思考是最大的累贅。」
維爾納夫皺起眉反問:「劍客不該思考嗎?如果不思考,那是屠夫。」
「當國家變成屠宰場的時候,屠夫或許比哲學家更有用。」
李維的回答冷酷而直接。
「但您的問題不在於您不想當屠夫,而在於您找不到下劍的位置。」
說著,李維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對著維爾納夫,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維爾納夫大師,您在盧泰西亞遊蕩了很久。
「您看到了飢餓,看到了暴亂,看到了貴族的貪婪,也看到了革命者的狂熱。
「您的劍術足以讓您殺掉這座城市裡的任何一個人,包括坐在太陽王庭里的那位,也包括躲在地下室里的革命領袖。
「但是……
「您發現殺誰都解決不了問題。」
維爾納夫沉默了。
因為李維說沒錯。
他曾經想過,如果殺了幾個囤積居的大商人,糧價會不會跌下來?
他試過,在兩個月前,他暗殺了一個壟斷煤炭的巨頭。
結果呢?
煤炭價格不僅沒跌,反而因為【經營風險增加】而暴漲了三成,那個巨頭的兒子接手了生意,變更加貪婪和殘暴。
「我不懂政治。」
維爾納夫低聲說道。
「我只知道,法蘭克病了……我想救它,但我不知道該把藥餵給誰,或者該把毒瘤從哪裡切掉。」
「因為這不是政治問題。」
李維轉過身,目光如炬。
「這是吃飯的問題。」
「吃飯?」
盧卡斯忍不住皺眉插嘴。
「圖南先生,你們現在討論的是法蘭克的命運,是革命與秩序,您說吃飯未免太……」
「盧卡斯團長,請你稍等一下。」
李維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您那種高高在上的貴族思維,正是法蘭克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原因之一。
「在您眼裡,這是政治博弈,是王權與共和的鬥爭。
「但在外面那些舉著橫幅的人眼裡,這就是明天早上能不能吃到一塊不摻木屑的麵包的問題。」
李維重新坐回沙發,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前傾,以此拉近了與維爾納夫的距離。
「大師,讓我們拋開奧斯特和法蘭克這兩個國家的標籤;讓我們拋開什麼民族、榮譽、主義這些虛無縹緲的詞彙……我們只談最本質的東西。」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人,要活下去,需要熱量……而熱量來自糧食,糧食來自土地!這很簡單,對吧?」
維爾納夫點點頭。
「而法蘭克的土地並沒有荒蕪……」
李維繼續說道。
「我看過數據,雖然去年有些旱情,但法蘭克南部和西部的平原依然有著不錯的收成……理論上,產出的糧食足夠養活這三千萬法蘭克人……那麼,為什麼盧泰西亞的人在餓死?」
「因為有人在囤積。」
維爾納夫咬著牙說道。
「那些商人,還有貴族!」
「沒錯,他們在囤積。」
李維攤開手。
「但他們為什麼要囤積?是因為他們天生邪惡嗎?
「或許是……但更本質的原因是,他們對未來感到恐慌。
「他們不信任法郎的價值,他們不信任國王的政府,他們覺只有把糧食鎖在倉庫里,變成金子,才是安全的。
「這是一種基於人性本能的避險行為!
「所以,殺幾個人沒用。」
李維的聲音變低沉。
此刻不止是維爾納夫瞪大了眼睛,盧卡斯也瞪大了眼睛。
注意到盧卡斯這個傢伙的反應,理察下意識按緊了手中的大劍。
可是仔細一看,他卻發現盧卡斯聽很專注,甚至這個傢伙已經忘記了握劍。
「因為只要這種恐慌和不信任還在,只要通過囤積可以獲暴利的預期還在,您殺掉一個貪婪的商人,立刻會有十個更貪婪的人補上來。資本的流動性就像水,您用劍是斬不斷水的。」
「那該怎麼辦?」
維爾納夫抬起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求知若渴的迫切。
「難道就看著他們把國家吸乾?」
「兩個辦法。」
李維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徹底的暴力改革。把所有的地主、商人、貴族全部殺光,把他們的土地和財產收歸公有,然後由一個強有力的鐵腕政府進行配給制。
「這能解決問題,但代價是法蘭克至少要死五百萬人,而且社會秩序會倒退五十年。這就是外面那些激進學生想要做的。」
維爾納夫搖了搖頭。
他見過那些人,他們根本沒有充分的力量。
「第二,引入外部變量,打破封閉系統的死循環。」
李維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最後一根。
「也就是,我想做的事。」
「您?」
維爾納夫看著李維,眼神複雜。
「您是奧斯特人……我不相信奧斯特人會好心來救法蘭克,就像我不相信狼會救羊。」
「狼確實不會救羊。」
李維笑了。
他這時笑,不是因為想取信任,也不是有什麼壞主意。
而是他清楚,法蘭克國內矛盾無法緩和了,那麼他們絕不會先內戰,而是會先該跟奧斯特爆了。
好一點的話,法蘭克會戰敗,然後在那個特殊時期,誕生一個震撼全世界的東西。
但更大可能性是更壞的情況,也就是直接爆發世界大戰,阿爾比恩、大羅斯,整個聖律大陸全體下場。
「但如果狼和羊都面臨著被獅子吃掉的風險,或者狼覺羊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呢?」
李維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
那是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
此刻沒有人在乎他的比喻是不是出錯了。
因為人們應該很清楚,兩國關係插入第三方後,就不是狼與羊的比喻了。
至少李維口中的能夠吃掉狼的獅子,他們找不到什麼能對應的國家。
阿爾比恩?
不跟別人合夥的話,他們不可能!
「維爾納夫大師,還有盧卡斯團長……
「你們看看這張地圖。
「奧斯特帝國和法蘭克王國,我們在地圖上擠在一起……幾百年前,我們甚至是一個國家,說著同源的語言。我們為什麼打了這麼多年?為了阿爾薩斯的煤礦?為了薩林的鐵礦?還是為了那幾公里的邊境線?」
李維的手指在兩國邊境線上划過。
法蘭克人和奧斯特人可以說同根,但同源就有點扯了。
所以,他故意沒提血統的事情。
但現在都無所謂,聽他說就是了!
「我們打頭破血流,結果呢?阿爾比恩人坐在海島上笑!他們挑撥離間,利用大陸均勢政策,讓我們永遠無法團結。他們控制著海洋,控制著殖民地,吸著全世界的血,然後看著我們兩個窮親戚在泥潭裡互毆。」
盧卡斯的臉色變了。
他雖然是武人,但也懂地緣政治。
李維的話雖然刺耳,但卻是事實。
但盧卡斯還是覺有不對的地方。
因為奧斯特可不是窮親戚,海上也不只是阿爾比恩一家獨大,奧斯特現在的海軍力量,可不是一百年前那種。
「我這次來,不是為了征服法蘭克!說實話,現在的法蘭克,送給奧斯特,我們都嫌燙手!」
李維的話語帶著又刻薄又幽默。
「我來,是代表奧斯特帝國,來交朋友的。」
「交朋友?」
盧卡斯冷笑一聲。
「帶著裝甲列車和魔裝鎧來交朋友?」
「力量是友誼的基礎。」
李維不以為意,還是沒有去看又插嘴的盧卡斯。
「沒有力量的友誼是乞討,有力量的友誼才是盟約。」
他轉過身,看著維爾納夫,神色變無比鄭重。
「大師,您想救法蘭克,想讓盧泰西亞的人民吃上飯……我可以幫您,或者說,奧斯特帝國可以幫法蘭克。」
「怎麼幫?」
「糧食。」
李維吐出兩個字。
「大量的、廉價的、足以擊穿那些囤積居者心理防線的糧食。」
「您要賣糧給我們?」
盧卡斯插話道。
「但是據我所知,奧斯特的糧食也不算特別富裕,而且現在國際糧價……」
「不是奧斯特的糧食。」
李維搖搖指頭。
「是瑪尼亞王國的糧食。」
盧卡斯和維爾納夫都愣住了。
瑪尼亞王國?
那個位於七山半島的小國?
「瑪尼亞王國產糧很好,但他們沒有出海口,周圍又被大羅斯、阿爾比恩和我們的勢力包圍……他們的糧食運不出來,只能爛在倉庫里,或者被大羅斯低價掠奪。」
李維像是在講述一個精妙的布局,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盧卡斯的瞳孔在顫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的七山半島危機!
塞拉維亞聯邦和瑪尼亞王國差點打起來。
但不過短短時間,就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又給穩住了。
國際上觀察,瑪尼亞王國也隱隱有倒向奧斯特帝國,為自身在大羅斯帝國那邊爭取砝碼的意思。
「而現在,如果法蘭克國王菲利貝爾二世陛下願意……」
李維頓了頓。
過了一兩秒,他才拋出了那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提案——
「金平原大區可以作為中間人,開放我們的鐵路網,給予特殊折扣,讓瑪尼亞王國的糧食直接裝上火車,穿過奧斯特的領土,不經過任何中間商,直接進入法蘭克王國。」
李維看著維爾納夫震驚的眼睛。
「想一想,大師。
「如果明天,有幾十萬噸來自瑪尼亞的小麥,以低於市場價一半的價格出現在法蘭克邊境。
「那些囤積糧食的商人會怎麼樣?
「他們會恐慌!
「他們會發現手裡的糧食不再是金子,而是燙手的山芋!他們會爭先恐後地拋售!
「糧價會在一夜之間崩盤!盧泰西亞的平民將能用十幾塊錢買到一大袋麵粉!」
「這……」
維爾納夫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呼吸變急促。
他雖然不懂經濟,但他懂人性。
李維描述的場景,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破局之道。
「但是……」
盧卡斯作為官員,立刻想到了問題的關鍵。
「奧斯特為什麼要這麼做?開放鐵路,還要給折扣,這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好處?」
李維笑了,他終於看向盧卡斯的雙眼。
那雙黑色的眸子,像是要把盧卡斯吸進去一般,令後者差點忘記了呼吸。
「好處就是,法蘭克不會崩潰。
「一個穩定的、哪怕是虛弱的法蘭克,符合奧斯特的利益!
「我們需要法蘭克作為對抗阿爾比恩的盟友,而不是一個被火焰燒成灰燼的廢墟……
「當然,瑪尼亞王國也會感謝我們,我們還能順便收點過路費。」
而最重要的是,條件不充分。
哪怕現在法蘭克王國內戰,哪怕成功了,也只會被資產階級摘取果實。
李維走到維爾納夫面前,直視著這位劍聖的雙眼。
「但是,這裡有一個前提!一個致命的前提!」
「什麼前提?」
維爾納夫問。
「這批糧食,必須掌握在正確的人手裡。」
李維的聲音變冷酷。
「如果這批糧食進入了法蘭克,卻被菲利貝爾二世陛下,或者他手下的那些大臣們私吞了,變成了他們新的斂財工具。他們接過低價糧,轉手以高價賣給國民……那麼,這一切都將毫無意義,甚至會成為壓垮法蘭克的最後一根稻草。」
維爾納夫的手猛地握緊了劍柄,指節發白。
「這就是我要給您的答案,大師。」
李維指了指維爾納夫腰間的劍。
「您的劍為什麼慢?因為您不知道該砍誰。現在,我給了您一個標準,一個清晰無比的標準。」
「我會推動這筆交易達成。這不僅是交易,也是奧斯特給法蘭克王室的一份禮物,一份讓他們以此來收買民心、打擊資本、重塑權威的禮物。」
「而您的任務,或者說,作為一名愛國者,您該做的事……」
李維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維爾納夫的心頭。
「就是盯著這批糧食。
「如果國王用它來救民,您就用劍守護國王,斬殺那些敢於阻撓糧食分發的貪官和姦商。
「如果國王用它來牟利,如果您發現這批救命糧出現在了黑市上,或者是王室的私庫里……」
李維沒有把話說完,但他眼中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時候,您的劍,就不會再猶豫了吧?」
維爾納夫怔怔地看著李維。
他感覺自己腦海中那團纏繞了許久的迷霧,在這一刻被徹底吹散了。
他一直苦惱於立場的選擇。
但怎麼選擇似乎都是錯的。
但李維告訴他,迷茫時先暫時不要選立場,要選事情。
誰讓國民吃上飯,就保誰。
誰阻礙國民吃飯,就殺誰。
這是一條超越了政治派別,直指生存本質的道路。
甚至,他理解到一個事實。
這個事實是從李維的眼睛中理解出來的,即便李維並沒有說。
那就是——
要造反,起碼也先活著熬過一段時間吧。
「我明白了。」
維爾納夫深吸了一口氣,他那原本頹廢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慢慢挺直了。
那股屬於劍聖的、沉寂已久的鋒芒,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糧食。」
維爾納夫低聲重複著這個詞。
「我會盯著每一粒糧食!如果菲利貝爾二世敢動歪腦筋,我的劍會讓他知道,法蘭克的劍聖到底效忠於誰!」
說完,他看向李維,眼神中不再是警惕和懷疑,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敬佩與忌憚的情緒。
「您是個可怕的人,圖南先生。您明明是奧斯特人,卻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法蘭克大臣都更清楚怎麼救這個國家。」
「旁觀者清罷了。」
李維淡淡地回應。
「這筆交易,什麼時候能開始?」
維爾納夫問。
「那要看明天盧卡斯團長帶我去見國王陛下時的談判結果了。」
李維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盧卡斯。
「以及,法蘭克願意為這個禮物付出什麼樣的回禮。畢竟,奧斯特也不是慈善家。」
「那是你們的事。」
維爾納夫重新壓低了帽簷,轉身向門口走去。
「只要糧食能進來,只要能分到平民手裡……在盧泰西亞,沒人能動您一根頭髮!這是我,羅蘭;德;維爾納夫的承諾!」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李維說了一句。
「謝謝。」
然後,他推開門,消失在了走廊的陰影里。
房間裡只剩下李維、理察和盧卡斯。
理察鬆了一口氣,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消失了。
他把重劍鬆了松,看著李維的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他不完全聽懂那些經濟和政治的彎彎繞,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那就是李維幾句話,就把那個恐怖的劍聖忽悠成了在盧泰西亞這段時期免費保鏢,順便還給法蘭克國王找了個最可怕的監工。
而盧卡斯,此刻的心情卻是翻江倒海。
他看著李維,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動容……
以及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嫉妒。
他是個驕傲的法蘭克軍人,他一直視奧斯特為死敵。
但就在剛才,他親眼看著這個死敵,在為法蘭克的生存出謀劃策。
那個瑪尼亞糧食過境的計劃,簡直是天才般的設想。
更重要的事這一切有跡可循。
從但澤走廊局勢惡化,然後群山公路網宣布,七山半島開始冒出火藥味……
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七山半島的問題被他們給暫時穩下去了。
瑪尼亞王國開始跟奧斯特帝國眉來眼去。
這也就導致了,現在這個計劃不僅解決了法蘭克的糧荒,打擊了法蘭克國內的投機資本,甚至還在地緣戰略上,通過利益捆綁,將瑪尼亞、奧斯特和法蘭克這三個國家拉到了一條線上。
這是一種何等宏大的格局?
盧卡斯回想起法蘭克宮廷里的那些會議。
大臣們在爭吵稅收,將軍們在爭吵預算,資本家在哭窮。
所有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撕咬,像是一群在沉船上爭搶最後一塊木板的老鼠。
沒有一個人,哪怕是一個人,能像李維這樣,跳出這些瑣碎的利益糾葛,站在國家生存的高度,提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
「圖南閣下……」
盧卡斯的聲音有些乾澀。
「您剛才說的那些……關於瑪尼亞糧食過境的事,是認真的嗎?」
「當然。」
李維坐回沙發,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只要菲利貝爾二世陛下點頭,第一列滿載小麥的火車,一周內就能從瑪尼亞出發。」
「為什麼?」
盧卡斯忍不住問道。
「您完全可以坐視法蘭克崩潰……一個崩潰的法蘭克,對奧斯特來說,難道不是更安全嗎?」
「盧卡斯團長,看來您還是沒聽懂我剛才關於狼和羊的比喻。」
李維放下茶杯,看著盧卡斯。
「法蘭克崩潰了,誰最開心?是阿爾比恩!他們會以恢復秩序的名義介入,把法蘭克變成他們想要的模樣,把你們的港口變成他們的基地……甚至逼我們不不下場!到時候,奧斯特可能就要獨自面對阿爾比恩與大羅斯帝國的壓力……
「我們需要一個活著的法蘭克!
「哪怕它現在病了,哪怕它和我們有過節。
「但在面對那個更噁心的敵人的時,我們是天然的盟友。」
李維站起身,走到盧卡斯面前,拍了拍這位騎士團長的肩膀。
「而且,正如我所說,奧斯特帝國跟法蘭克這兩個貌合神離很有淵源的鄰居,貌似真的會借婆羅多計劃成為朋友……既然要合作去婆羅多發財,那就先保證家裡別起火,不是嗎?」
盧卡斯看著這張年輕的臉龐。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看不到對法蘭克的仇恨,也看不到那種征服者的傲慢。
那裡只有一種絕對的理性和冷靜,一種超越了狹隘民族主義的實用主義。
在這一刻,盧卡斯心中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不不承認一件事。
即便這一切都是基於利益交換,即便李維有著奧斯特帝國的私心。
但在客觀層面上,李維正在做的事情,是在拯救法蘭克王國,是在拯救那些在街頭餓死的法蘭克底層國民。
他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主教更仁慈。
他比那些高喊愛國口號的法蘭克貴族更愛這個國家。
一種酸澀的情緒湧上盧卡斯的心頭,讓他幾乎想要流淚。
那不是感動,而是嫉妒。
深入骨髓的嫉妒。
為什麼?
為什麼這樣的人,不是法蘭克人?
如果李維;圖南是法蘭克人,如果他是法蘭克的宰相或者將軍……
那麼現在的法蘭克,該是何等的充滿希望?
這是國家之幸,民族之幸啊!
可惜,他是奧斯特人。
盧卡斯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情緒,對著李維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不是外交禮節,不是敷衍,而是發自內心的敬意。
「感謝您,圖南閣下!為了法蘭克,為了那些能活下來的人!」
盧卡斯的聲音有些顫抖。
「明天的御前會議,我會用我的生命和榮譽,為您保駕護航……無論那些貴族和資本家怎麼反對,近衛騎士團的劍,會站在您這一邊。」
「很好。」
李維微笑著點點頭。
「那就讓我們一起,讓這台生鏽的機器重新轉動起來吧。」
窗外,風雪依舊。
但盧卡斯覺,那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似乎終於透進來了一絲光亮。
只是這光,竟然是來自東方,來自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蠻夷和敵人的奧斯特帝國。
這真是……
最大的諷刺,也是最大的幸運。
盧卡斯直起身,重新戴上軍帽,轉身離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但也更加沉重。
李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
「理察。」
「嗯?怎麼了?」
「你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來法蘭克。」
李維重新走到窗前,看著那灰濛濛的天空。
「因為只有在這裡,我們才能把原本的敵人,變成我們的盾牌。」
「我不懂那些,圖南。」
理察翻了個白眼。
「我只知道,那個拿細劍的傢伙走了,那個團長也服了……你又贏了!」
「贏?」
李維搖了搖頭。
「這只是開始!真正的博弈,明天才開始……菲利貝爾二世陛下,還有宮廷里的貴族、官員,可不像這兩個武人這麼好忽悠。」
他伸出手,在布滿霧氣的玻璃窗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又畫了一條線,貫穿了這個圈。
那個圈是法蘭克。
那條線,是鐵路。
「不過,只要他們想吃飯,他們就聽廚師的……而現在,勺子在我們手裡。」
李維輕聲說道。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只有壁爐里的木柴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而在香榭公館的樓下,在那個被風雪覆蓋的街角。
維爾納夫並沒有走遠。
他站在陰影里,抬頭看著那個他曾前往過的房間。
他的手依然按在劍柄上,但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
他找到了他的戰場。
不是為了國王,不是為了革命。
是為了那一列列即將駛入法蘭克的、裝滿糧食的火車。
誰敢動那些糧食,誰就是他的死敵。
哪怕是國王本人。
「奧斯特人……」
劍聖低聲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沒想到最後給我指路的,竟然是個奧斯特人……這世道,真是瘋了。」
樓下,花園房裡。
希爾薇婭,可露麗,還有貝拉公主,三位美麗的少女則是面面相覷。
「他們好像瞞著我們搞了什麼事情?」
希爾薇婭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