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你的劍變慢了
下午兩點。
盧泰西亞,香榭公館。
這座法蘭克首都的別館,雖然不像那些王室宮殿般宏大,但勝在位置絕佳且鬧中取靜。
高大的圍牆和鬱鬱蔥蔥的庭院樹木,將外面那個喧囂、躁動且混亂的盧泰西亞隔絕開來,此刻是一片難的寧靜孤島。
在公館後方的玻璃花房裡,希爾薇婭、可露麗和貝拉公主正坐在白色的圓桌旁。
茶杯碰撞聲和偶爾傳來的輕笑聲,讓這裡的空氣顯格外鬆弛。
對於這幾位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女性來說,這種純粹的閒聊時光,是奢侈的,也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小憩。
而在公館的前庭,氣氛則截然不同。
李維站在二樓起居室的窗前,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注視著窗外那條通往市中心的林蔭大道。
站在他身邊的,是全副武裝的理察。
即便是在室內,理察依然穿著那套沉重的魔裝鎧,只是摘掉了頭盔,露出了那張厚實卻警惕的臉。
那柄巨大的雙手重劍就靠在手邊的牆上,理察隨時可以將其揮動。
對於理察來說,這裡不是什麼浪漫之都,而是戰場。
只要李維還在法蘭克的土地上,他就絕不會卸下鎧甲。
「理察,覺盧泰西亞怎麼樣?」
李維突然開口問道,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那些灰白色的建築群上。
理察撓了撓頭,透過玻璃看著外面那些精美的巴洛克式屋頂和遠處若隱若現的尖塔,老老實實地回答:「很漂亮……比雙王城漂亮,也比帝都……嗯,怎麼說呢,感覺更滿一些。」
「滿?這個詞用不錯。」
李維笑了笑。
「是的,滿。」
理察比劃了一下。
「帝都的建築雖然大,但總覺很新,像是剛從模子裡刻出來的。但這兒……那些石頭,那些牆壁上的痕跡,哪怕是路邊的一個噴泉雕塑,都讓人覺它們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了。」
「這就是歷史的厚度。」
李維伸出手,指尖輕輕在玻璃上划過。
「盧泰西亞建城的時候,我們的帝都還是一片荒蕪的沼澤地……這裡的每一塊磚石,都見過至少三個王朝的興衰。
「理察,你看那些建築的基座,很多都是幾百年前留下的,後來的人在上面修修補補,加蓋新的樓層。太陽王時期加了金色的屋頂,後來又有人加了陽台……
「這就叫底蘊!
「這種底蘊不是靠幾代人的努力就能堆出來的,它是靠時間熬出來的。它見過最輝煌的加冕典禮,也見過最慘烈的瘟疫和屠殺。所以這座城市有一種無論發生什麼,都仿佛能包容下去的遲鈍感。」
李維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關於時局的評判,僅僅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它雖然現在步履蹣跚,甚至有些病入膏肓,但它好像又正值年輕……」
理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個說法有點意思……又老又新?」
就在兩人談論著這座城市的過去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法蘭克近衛騎士團團長,盧卡斯,大步走了過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制服,腰間的佩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看到李維站在窗前,盧卡斯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圖南閣下。」
盧卡斯走到李維身後三步的位置停下,語氣嚴肅。
「雖然這裡我們也已經在周圍布置了三層警戒線,但我還是建議您儘量遠離窗口。盧泰西亞現在的局勢很複雜,那些激進的人群手裡雖然只有石頭,但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有哪個瘋子搞到一把步槍。」
李維轉過身,看著這位法蘭克的頂級強者,並沒有因為對方略顯生硬的語氣而生氣。
「感謝您的提醒,盧卡斯團長。」
李維微笑著往後退了兩步,坐在了沙發上。
「我只是想多看看這座偉大的城市……畢竟,下次再來,不知道它還會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盧卡斯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看著李維,眼神複雜。
作為一名純粹的軍人,盧卡斯本能地排斥李維這種玩弄權術、在幕後操縱一切的陰謀家。
尤其是李維還是奧斯特人,是法蘭克的宿敵。
但作為法蘭克的愛國者,盧卡斯又不不承認,現在的法蘭克王國,需要李維。
確切地說,是需要李維帶來的那個婆羅多計劃。
現在的法蘭克就像是一個高壓鍋,國內的矛盾已經到了臨界點。
工人要麵包,資本家要權,國王要穩。
如果找不到一個宣洩口,這個國家遲早會炸成碎片。
而婆羅多計劃,就是那個宣洩口。
如果能通過這個計劃,把國內過剩的怨氣、無處安放的資本,以及那些渴望建功立業的軍人,全部引流到阿爾比恩的殖民地去……
如果能從那個富流油的婆羅多大陸撕下一塊肉來……
那麼法蘭克的財政危機就能緩解,麵包問題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都能到喘息的時間。
所以,盧卡斯現在對李維的心情是極其矛盾的。
他既希望李維趕緊滾蛋,又必須用生命去保護這個奧斯特人的安全。
「圖南閣下。」
盧卡斯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忍住,開口問道。
「關於那個計劃……雖然國王陛下和王儲,以及貝拉公主都表示支持,但您應該知道,在明天的御前會議上,您將面對的是一群極其頑固且貪婪的傢伙。」
他指的是法蘭克的那群大貴族和把持著政府部分關鍵位置的大資本家代表。
「那些人並不看好這個計劃……他們覺這是在替奧斯特人火中取栗,是在拿法蘭克的艦隊去硬碰阿爾比恩的海軍……甚至有人認為,這是奧斯特帝國的陷阱,目的是為了消耗法蘭克的實力。」
盧卡斯盯著李維的眼睛。
「如果不能說服他們,就算國王陛下想推行,也會因為撥款問題被卡死。您有什麼辦法說服他們嗎?別跟我說什麼是為了兩國的友誼或者是對抗阿爾比恩這種空話,那幫人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信。」
李維看著盧卡斯那張寫滿焦慮的臉,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請坐,盧卡斯團長。看來您比我想像的更關心這個國家。」
盧卡斯沒有坐,只是倔強地站著:「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士兵在街頭和自己的國民互相殘殺,我想給他們找個真正的戰場。」
「很好,這就是理由之一。」
李維收斂了笑容,眼神變認真起來。
「怎麼說服他們?很簡單……正如您所說,跟他們談戰略、談友誼、談未來,都是廢話!那群人只認一樣東西……」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搓了搓。
「金子。」
「在明天的會議上,我不會跟他們講什麼地緣政治。我會直接把一張地圖拍在桌子上。」
李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誘惑力。
「那是婆羅多殖民地的資源分布圖。我會告訴他們,阿爾比恩人每年從那裡運走多少噸棉花,多少箱香料,多少黃金和寶石。
「我會告訴那些工廠主,婆羅多有三億人口,那是多大的一個傾銷市場。只要他們肯出錢出船,把阿爾比恩人擠走,哪怕只擠走十分之一,他們的紡織廠就能全負荷運轉十年,他們的庫存就能全部變成現金。
「我會告訴那些銀行家,奧斯特帝國願意在這個計劃中承擔情報和陸上滲透的風險,而法蘭克只需要出海軍和資金,最後收益卻是五五開……不,甚至我們可以讓步,四六開。」
李維看著盧卡斯,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盧卡斯團長,您覺,面對這樣一塊肥肉,那些貪婪的吸血鬼會拒絕嗎?他們會爭先恐後地揮舞著支票簿,生怕自己投晚了。
「至於是不是陷阱?
「在百分之三百的利潤面前,就算前面是懸崖,他們也會覺那只是通往金庫的台階。」
盧卡斯聽著李維的話,只覺後背發涼。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少校,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拿著蘋果引誘人類墮落的魔鬼。
太精準了。
李維完全看透了法蘭克上層建築的本質。
那群人確實不在乎國家利益,但他們絕對在乎自己的錢包。
李維不是在請求合作,而是在邀請他們參與一場盛大的搶劫分贓。
這種直擊人性貪婪的陽謀,根本無解。
而最重要的是,是奧斯特帝國確實有能力同法蘭克一起完成這個計劃。
因為誰都知道,婆羅多那個地方,不是阿爾比恩人的花園,在次大陸西北方向,奧斯特人有著強大的力量。
盧卡斯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忌憚。
「看來……您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盧卡斯沉聲說道。
「如果是這樣,我想明天的會議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阻力。」
「那是自然。」
李維靠回沙發上,帶上了些許慵懶的姿態。
「畢竟,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盧卡斯看著李維,心裡暗暗下定決心。
等這次合作結束,等法蘭克度過這次危機,一定要想辦法除掉這個人。
或者至少,要讓他永遠無法再踏入法蘭克一步。
這個人太危險了。
他如果不死,遲早會成為法蘭克最大的噩夢。
就在盧卡斯在心裡盤算著未來的卸磨殺驢計劃時,一直站在窗邊警戒的理察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嗯?那是誰?」
理察的頭盔面甲早就放了下來,他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一絲沉悶和驚訝。
「圖南,你看對面街角那個遊俠打扮的人……那個拿細劍的傢伙!」
「細劍?」
李維愣了一下。
盧卡斯則是渾身一震,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
拿細劍的遊俠?
在盧泰西亞,能被那個大塊頭特意指出來的、拿著細劍的遊俠,只有一個人!
盧卡斯猛地衝到窗前,完全顧不上什麼禮儀,一把拉開窗簾的一角,順著理察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香榭公館對面的街道上。
因為這裡是使館區和富人區,街道相對冷清,沒有遊行的隊伍。
所以在街角的一棵梧桐樹下,站著一個略顯落寞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風衣,頭上戴著一頂的寬簷遊俠帽,帽簷壓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樹幹上,就像是一個無所事事的過路人。
但是,盧卡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掛在他腰間的、用破布纏著的劍柄。
那是法蘭克劍聖,維爾納夫!
「該死!」
盧卡斯只覺頭皮發麻,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盧卡斯幾乎是低吼出聲。
這是他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沒有之一!
維爾納夫是個極其不穩定的因素。
自從盧泰西亞動亂開始,這位劍聖的態度就一直曖昧不清。
他既不接受國王的召見,也不回應革命黨的拉攏,只是像個幽靈一樣在城市裡遊蕩。
王室和軍方對他是又怕又恨。
怕的是他的武力值太高,如果他倒向革命黨,對近衛軍來說就是災難;
恨的是他油鹽不進,完全無法掌控。
所以,在這次接待李維的任務中,王室特意避開了維爾納夫,甚至命令情報部門嚴密監控他的動向,絕不能讓他靠近香榭公館。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個腦迴路清的劍聖會對李維這個奧斯特高官做什麼。
萬一他腦子一熱,覺殺了李維是愛國行為怎麼辦?
萬一他覺李維是來剝削法蘭克的,拔劍就砍怎麼辦?
以維爾納夫的實力,如果他真的發起突襲,盧卡斯雖然自負,但也不敢保證能在混戰中百分之百護住李維的周全。
而現在,這個最大的麻煩,就在街對面!
而且正抬著頭,那雙隱藏在帽簷下的眼睛,似乎正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玻璃,直勾勾地盯著二樓的窗口!
「圖南閣下!快離開窗口!」
盧卡斯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李維的胳膊,試圖將他拉到房間深處。
「拉響警報!讓樓下的衛隊進入一級戰備!魔裝鎧小隊全部頂上去!」
盧卡斯對著門外狂吼,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如果李維死在盧泰西亞,死在維爾納夫的劍下,那麼婆羅多計劃就全完了!
奧斯特帝國的怒火會燒過來,法蘭克王國將失去最後的救命稻草!
「維爾納夫?」
相比於盧卡斯的驚慌失措,李維卻顯異常淡定。
他沒有掙脫盧卡斯的手,而是順著剛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個身影依舊靜靜地靠在樹上,沒有任何拔劍的動作,也沒有殺氣,就只是看著。
像是一個迷路的人,在看著路標。
「有點意思。」
李維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這位法蘭克最鋒利的劍,似乎也在找他的方向啊。」
……
維爾納夫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像是一根被遺忘的電線桿,或者是這混亂街頭的一塊頑石。
他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覺自己現在的行為很可笑。
他被人說是法蘭克王國的劍聖,說是這個國家公認的最強者。
但現在,他卻像個沒拿薪水的私人保鏢,或者是一個鬼鬼祟祟的偷窺狂,守在這一群外國人的住所門口。
但他必須在這裡。
因為他並不信任盧卡斯那個傢伙。
近衛騎士團的團長確實是個好手,忠誠,死板,像個上了發條的鐵皮人。
盧卡斯會為了國王去死,這一點維爾納夫毫不懷疑。
但是,盧卡斯的腦子不夠用。
在這個充滿謊言、激進主義和政治算計的盧泰西亞,光有忠誠和肌肉是不夠的。
現在想殺奧斯特人的人太多了。
那些想要挑起兩國戰爭好從中漁利的野心家,還有那些藏在下水道里的宗教瘋子……
法蘭克已經經不起折騰了。
維爾納夫很清楚這一點。
如果奧斯特帝國的皇女或者那個所謂的幕僚長在盧泰西亞出了事,原本就陳兵邊境的奧斯特軍隊會立刻以此為藉口碾壓過來。
到時候,法蘭克能拿什麼抵抗?
拿那些連麵包都吃不上的國民嗎?
還是拿那個只會躲在宮廷里發抖的國王?
所以,他不能讓奧斯特人死。
至少不能死在法蘭克。
維爾納夫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香榭公館門口的守衛。
法蘭克的近衛騎兵在最外圍,一個個緊繃著臉,神經過敏。
而在此之內,是奧斯特人自己的防線。
樓上,窗戶邊,奧斯特的魔裝鎧騎士手裡抱著那把誇張的重劍,正在擦拭。
那個大塊頭有點意思,維爾納夫承認這一點。
如果正面硬撼,自己要殺他也廢一番手腳。
「有他在,一般的刺客應該進不去。」
維爾納夫在心裡評估著。
但他擔心的不是一般的刺客。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頭戴高頂禮帽的紳士從街道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那人的步伐很穩,手裡拄著一根鑲銀的手杖。
看起來就像是某位剛從歌劇院出來,準備回家享受的體面人。
他路過維爾納夫藏身的陰影時,甚至還禮貌地抬手壓了壓帽簷,似乎是在致意。
維爾納夫沒有理會他。
在這個街區,住的都是達官顯貴,這樣的紳士一天能見到幾十個。
那人繼續向前走,朝著香榭公館的大門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維爾納夫的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不對勁。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沒有看到什麼破綻。
那人的呼吸、心跳、步伐節奏都完美無缺,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普通人。
但是,維爾納夫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香水味,不是菸草味,也不是盧泰西亞街道上常有的那種垃圾腐爛的酸臭味。
那是……
咒術的味道!
一種像是陳年的裹屍布被浸泡在福馬林里,然後又被放在陰濕的地窖里發酵了十年的味道。
這種味道並不作用於嗅覺,而是直接刺激著維爾納夫那敏銳到近乎變態的靈覺。
這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只有那些常年和死靈、詛咒打交道的黑巫師,或者是某些極端教派的狂信徒身上才會有。
一個體面的紳士,身上怎麼會有這種味道?
而且,隨著那人靠近香榭公館,那股味道正在急劇變濃烈,就像是一顆正在被點燃引信的炸彈。
那個人要動手了!
就在那個紳士距離公館大門的警戒線還有不到十米的時候。
維爾納夫動了。
他沒有任何大喝,也沒有任何預警。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語言的警告都是浪費時間。
颯——!
陰影中閃過一道銀色的冷光。
是劍出鞘的聲音,但更像是風被撕裂的哀鳴。
那個正在行走的紳士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殺意,他的反應快驚人,根本不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中產階級。
他在瞬間轉身,手中的銀頭手杖猛地炸裂開來,一股灰黑色的霧氣從手杖里噴涌而出。
「果然有問題。」
維爾納夫心如止水。
他沒有減速,反而加快了步伐。
手中的細劍在空中劃出一個極其刁鑽的弧度,直接切入了那團黑霧之中。
沒有任何花哨的劍技,只有純粹的速度和力量。
啪!
紳士手中的手杖被整齊地切斷。
緊接著,維爾納夫的手腕一抖,劍脊重重地拍在了那個紳士的脖頸上。
這一下並沒有用劍刃,因為他還不想殺人,他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巨大的衝擊力讓那個紳士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維爾納夫順勢上前一步,一隻腳重重地踩在了那個人的背上,將他整張臉都踩進了地上的泥水裡。
「什麼人?!」
「敵襲!」
直到這時,香榭公館門口的守衛才反應過來。
法蘭克的近衛騎兵們驚慌失措地舉起卡賓槍,槍口亂晃,不知道該對準地上的那兩個人,還是對準周圍的黑暗。
而反應更快的是奧斯特人。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魔裝鎧騎士從院子裡沖了出來,沉重的腳步聲震地面都在顫抖。
他們如臨大敵,瞬間就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將維爾納夫和那個倒霉的紳士圍在了中間。
幾十把槍,十幾把重劍,還有閃爍著魔法光輝的魔導器,全部鎖定了維爾納夫。
只要他有一個多餘的動作,這些火力足以把這一小塊區域夷為平地。
維爾納夫無視了他們。
他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仿佛周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和致命的魔裝鎧都只是路邊的野草。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劍下那個還在試圖掙扎的人。
那個人雖然被踩住了,但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聽著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言,隨著他的念誦,他身上的皮膚開始泛起一種詭異的紫紅色,血管像蚯蚓一樣暴起。
自爆咒文?
維爾納夫冷哼一聲。
他手中的劍尖輕輕往下一送,精準地刺入了那個人的後頸,切斷了魔力流動的關鍵節點,但又避開了脊椎神經。
那人的咒語聲戛然而止,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身體抽搐了幾下,軟倒在地。
「這種手段……不是野路子。」
維爾納夫皺著眉頭,用腳尖把那個人的身體翻了過來。
這人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刺青,但是在那撕裂的衣領下面,維爾納夫看到了一枚掛在脖子上的黑色護身符。
護身符的形狀是一個倒懸的十字架,上面纏繞著荊棘。
「教會的人?」
維爾納夫在心裡盤算著。
「聖殿騎士的殘黨?還是痛苦兄弟會?或者是其他的什麼分支派系?」
最近盧泰西亞太亂了,亂到連教會都分裂成了無數個小團體。
有的支持保皇,有的支持共和,還有的……
比如這一種!
只想把水攪渾,製造更大的混亂,好在末日論中收割信徒。
他們想殺奧斯特人,是為了激化矛盾,引發戰爭。
因為只有在戰爭和死亡中,極端的信仰才能獲最肥沃的土壤。
「真是一群蒼蠅。」
維爾納夫感到一陣厭惡。
他收起了劍。
既然已經制服了,剩下的事情就不歸他管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緊張兮兮的奧斯特衛兵,又看了一眼遠處那些還在發愣的法蘭克近衛騎兵。
「帶走吧。」
維爾納夫指了指地上的那個人,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清潔工處理一袋垃圾。
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不想和這些人打交道,更不想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覺自己就像個做了好事還要被誤解的傻瓜。
但他不在乎,只要奧斯特人沒死,法蘭克就能再苟延殘喘幾天。
就在維爾納夫剛剛邁出兩步的時候。
「等一下!」
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維爾納夫停下腳步,有些不耐煩地側過頭。
如果這幫人不知好歹,想要審問他或者把他當成同夥,他不介意給這幫鐵皮罐頭一點教訓。
但他看到的不是充滿敵意的衛兵,而是一個穿著奧斯特軍服的年輕軍官。
那人並沒有拿武器,而是快步穿過包圍圈,走到了維爾納夫面前。
那人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昏迷的刺客,然後對著維爾納夫恭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維爾納夫大師。」
年輕軍官的聲音很客氣,沒有任何傲慢。
「我是奧斯特帝國金平原大區公署的隨行武官,席澤。感謝您剛才的出手相助,如果讓這個帶著咒毒的傢伙靠近公館,後果不堪設想。」
維爾納夫壓了壓帽簷。
「我不是幫你們。」
他冷冷地說道。
「我只是不想讓我家門口被血弄髒了……人交給你們了,怎麼審是你們的事。」
說完,他再次提步要走。
「請留步,大師。」
那個叫席澤的年輕人並沒有退縮,而是側身擋在了他的路線上,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長官……也就是金平原大區公署幕僚長,圖南閣下,邀請您進去一敘。」
維爾納夫的腳步頓住了。
圖南。
李維;圖南。
那個被稱為金平原無冕之王的年輕人。
那個在傳聞中比魔鬼還要貪婪,比狐狸還要狡猾的奧斯特少校。
在那年魔武交流大會期間,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人。
維爾納夫在報紙上見過這個名字無數次,也在酒館的流言裡聽過無數個關於他的版本。
有人說他是吸血鬼,有人說他是天才,還有人說他是奧斯特帝國放出來的一條瘋狗。
「沒興趣。」
維爾納夫拒絕很乾脆。
「我只是個練劍的,不懂政治,也沒空陪大人物喝茶。」
「閣下說了,他不是想和您談政治。他只想請您喝一杯來自金平原的酒。而且他說……您現在的劍,很慢。」
席澤似乎早料到他會拒絕,不慌不忙地補充道。
維爾納夫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股凌厲的氣勢從他身上爆發出來,周圍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度。
「他說什麼?」
維爾納夫轉過身,死死地盯著席澤。
「他說,您的劍很慢。」
席澤在維爾納夫的氣勢壓迫下臉色有些發白,但依然挺直了腰杆,複述著李維的原話。
「因為您的心裡有猶豫。
「您不知道該斬向誰,所以您的劍變鈍了。
「閣下說,如果您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代,您引以為傲的劍術救不了法蘭克,那就請進去坐坐。」
維爾納夫沉默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他心裡最柔軟、也最迷茫的地方。
這兩天在盧泰西亞的街頭,他確實感覺到了這種無力感。
他能斬斷鋼鐵,能挑飛子彈,但他斬不斷那些瘋狂的思潮,挑不飛這個國家沉重的命運。
他的劍,確實變慢了。
那個奧斯特的年輕人……
他看出來了?
僅僅是憑剛才那一瞬間的出手?還是說,他早就把我看透了?
維爾納夫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躁動的氣勢收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香榭公館那扇大門。
那裡仿佛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正在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進去?
那意味著他將正式踏入這個政治的泥潭,甚至可能會被那個年輕人利用。
但是……
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帶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