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歡迎來到法蘭克
一八九六年二月三日,上午十點。
法蘭克王國首都,盧泰西亞。
這座被譽為聖律西大陸最浪漫、最自由,同時也是最混亂的城市,此刻正籠罩在灰色雲層之下。
雖然沒有像維恩那樣漫天飛雪,但濕冷的空氣里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味道。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那列鑲嵌著奧斯特皇室徽章、首尾掛著武裝車廂的皇室裝甲專列,緩緩滑入了第一站台。
站台早已被清場。
這裡沒有普通旅客的喧囂,取而代之的是數百名身穿深藍色胸甲、頭戴金飾頭盔的法蘭克近衛騎兵。
他們手持馬刀和卡賓槍,以一種近乎強迫症般的整齊隊列封鎖了所有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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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眼神警惕著周圍,等待著那列正在減速的鋼鐵巨獸。
在這群騎兵的最前方,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腰杆筆挺像是一桿標槍的男人。
盧卡斯,法蘭克王國近衛騎士團團長,宮廷衛隊總指揮,也是這個國家公認的頂級強者之一。
他沒有像其他外交官員那樣在那邊整理領結或擦拭皮鞋,而是像一座雕像一樣矗立著,那雙灰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屬於武人的審視。
吱嘎——
列車停穩,白色的蒸汽瀰漫開來。
並沒有讓法蘭克人等待太久,專列中部的車門打開了。
首先跳下來的,是一個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巨大身影。
理察身穿魔裝鎧,沉重的合金戰靴砸在站台的水泥地上,他沒有立刻讓開身位,而是習慣性地像一堵牆一樣擋在車門前,手中那柄門板寬的重劍雖然垂在身側,但那股蓄勢待發的壓迫感瞬間席捲了整個站台。
那一瞬間,盧卡斯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芒狀。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理察。
作為法蘭克最頂尖的劍術大師,盧卡斯的直覺比野獸還要敏銳。
他看著那個穿著魔裝鎧的大塊頭,心裡並沒有像身後的那些官員那樣覺這只是個依仗裝備的鐵皮罐頭。
相反,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危險的味道。
那種站姿,那種看似隨意卻封死了所有進攻角度的重心分配,還有那股隱而不發的銳氣……
像!
有點像啊!
雖然幾分……
盧卡斯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腰間的劍柄。
這種味道,在那位被稱為劍聖的維爾納夫身上聞到過。
雖然眼前這個大塊頭的氣息還遠不如維爾納夫那樣深不可測……
那種感覺大概只有維爾納夫全盛時期的兩三成左右,但這股潛力的純度卻高嚇人。
如果說維爾納夫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大海,那麼眼前這個人就是正在匯聚成風暴的積雨雲。
只要給他時間,這絕對是下一個能站在大陸武力頂點的怪物。
盧卡斯想起了這個人。
是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會上,那個經常會跟著還是憲兵尉官的李維;圖南在一線巡查的鐵十字魔裝鎧騎士。
「奧斯特人……果然把他們最鋒利的牙齒帶來了。」
盧卡斯在心裡默默給出了評價,原本有些輕視的心態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百分之百的戒備。
當然,他認為最棘手的人還是希爾薇婭。
那些沒在現場觀摩過的人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敗在維爾納夫手上的奧斯特第二皇女到底有多麼離譜。
而站在車門旁的理察,此時也在透過面甲的縫隙,打量著這個法蘭克的衛隊頭子。
「盧卡斯……」
理察在心裡念叨著這個名字。
他記這張臉。
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會,當時他和李維負責安保,他遠遠地見過這個男人跟在法蘭克代表團後面。
當時就有傳言,說這個盧卡斯是法蘭克軍方激進派的代表人物,主張對奧斯特採取強硬攻勢,甚至是個極端的民族主義者。
「眼神很兇啊。」
理察暗自嘀咕了一句,握著重劍的手緊了緊。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挑釁的意思,在確認四周安全後,他側過身,像最忠誠的衛士一樣退到了一旁。
接著,車廂里走出了第二批人。
一群穿著黑色修身制服、戴著金絲邊眼鏡、提著公文包的年輕人。
他們動作幹練,神情冷峻,一下車就迅速散開,占據了各個關鍵點位。
那是李維帶來的公署隨行人員,也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行政精英。
最後,正主們登場了。
希爾薇婭一身銀白色的長裙外罩著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披風,銀色的長髮盤在腦後,顯高貴而不可侵犯。
李維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深原野灰軍服,領口的金色矢車菊領章在盧泰西亞陰沉的天光下顯格外刺眼。
他沒有戴軍帽,黑髮被風吹有些亂,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但又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可露麗則跟在右側稍後半步的位置,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裙,手裡依然拿著那個仿佛永遠不會離身的筆記本。
當這三人出現的那一刻,整個法蘭克迎接團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法蘭克外交官員們,幾乎是同時停止了動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那個年輕的少校身上。
這就是李維;圖南。
那個在傳聞中,靠幾列火車和一堆麵粉,就在一個月內逼死了金平原一堆貴族的狠人。
那個現在身兼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幕僚長、帝國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雙重身份的無冕之王。
法蘭克外交大臣是個禿頂的老頭,他看著李維那張過分年輕的臉,心裡忍不住打了個突。
太年輕了……
這就是那個制定了婆羅多計劃的操盤手?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這個看起來像是剛從大學裡走出來的溫和學生,其實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政治怪物?
李維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些目光中包含的恐懼、忌憚、好和敵意。
他站在車廂門口,像個沒事人一樣,饒有興致地環視了一圈這個頗具歷史感的車站。
「這就是盧泰西亞啊……」
李維在心裡感嘆了一句。
確實不一樣。
相比於雙王城的風吹麥浪,維恩的奢華腐朽,這裡即使是在這種官方場合,空氣里依然流動著一種散漫和自由的味道。
甚至連那些負責警戒的士兵,雖然隊列整齊,但那眼神里透著的不是對上級的絕對服從,而是一種……
思考?
或者是質疑?
李維眯了眯眼睛,捕捉到了幾個年輕騎兵眼中閃過的一絲不耐煩。
「有意思。」
他在心裡笑了笑。
「看來這裡的火藥味比我想像的還要濃。」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打破了雙方對峙般的沉默。
「希爾薇婭!我的天哪!真的是你!」
一個充滿活力的女聲從法蘭克迎接團的側翼傳來。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蕾絲長裙、留著一頭烏黑長髮的年輕小姐,完全無視了那些外交禮節,甚至推開了一名擋路的禮賓官,直接沖了過來。
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大概十歲左右、穿著小號軍禮服的小男孩,正一臉興奮地探頭探腦。
「貝拉!」
原本端著皇女架子的希爾薇婭,在看到這個女子的瞬間,臉上的寒冰瞬間融化了。
她提著裙擺快走了幾步,然後毫不顧忌形象地和那個黑髮女子擁抱在了一起。
法蘭克王國的長公主,貝拉。
以及那個跟屁蟲,法蘭克的小王子。
這是希爾薇婭也是法蘭克王室中少有的幾個能跟她聊來的朋友了。
「我想死你了!」
貝拉緊緊抱著希爾薇婭,那頭黑髮和希爾薇婭的銀髮交織在一起,在這個灰暗的車站裡構成了一幅極其養眼的畫面。
「我也想你,貝拉。」
希爾薇婭笑著拍了拍好友的後背。
「上次通信還是半年前吧?」
「是啊!誰讓你是個大忙人呢?聽說你現在可是實權派了,金平原的女王陛下?」
貝拉鬆開希爾薇婭,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眼神迅速越過希爾薇婭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站在幾步之外的李維身上。
那種眼神,帶著三分好,三分審視,還有四分毫不掩飾的調侃。
「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
貝拉故意拖長了音調,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把你迷神魂顛倒的……圖南少校?」
希爾薇婭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貝拉!你胡說什麼呢!」
「我哪有胡說?」
貝拉眨了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完全沒有放過閨蜜的意思。
「整個西大陸圈子裡都傳遍了好嗎?說奧斯特的希爾薇婭殿下養了一頭……哦不,是馴服了一位極其可怕的惡魔!那個惡魔幫她掃平了一切障礙,還要把鄰居們的口袋都掏空!」
說著,貝拉大方地走到李維面前,伸出一隻戴著蕾絲手套的手。
「又見面了,圖南閣下。我是貝拉,希爾薇婭的朋友……感謝您這一路上沒有把我的朋友賣掉。」
九四年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正式會面,但也有過幾次眼神交匯。
李維看著這位法蘭克公主,禮貌地虛握了一下指尖。
「初次見面,殿下。我想您誤會了,通常只有希爾薇婭殿下賣掉別人的份,我只是負責幫她數錢的那個。」
「哈哈哈哈!有意思!」
貝拉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完全不顧周圍那些外交官便秘一樣的表情。
「看來傳聞是真的,你的嘴比你的手段還要厲害。」
這時,那個一直躲在貝拉身後的小王子終於忍不住了。
他從姐姐身後跳出來,無視了李維,直接衝到希爾薇婭面前,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小星星。
「你終於來了!」
小路易激動滿臉通紅。
「我聽說了!你在金平原用魔法炸飛了一個怪物!是真的嗎?你能教我嗎?我也想學那個!我想把皇宮裡的那個討厭的家庭教師炸飛!」
希爾薇婭愣了一下,想習慣地給這小子一個嫌棄的眼神,但考慮是正式場合,於是只能勉強伸手揉了揉小王子那頭亂糟糟的黑髮。
「想學那個可不容易哦……而且炸飛老師是不對的,除非他是壞人。」
「他就是壞人!他逼我背那些沒用的拉丁文!」
小路易憤憤不平地揮舞著小拳頭,然後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李維,立刻像是看到了什麼大魔王一樣,嗖地一下縮回了希爾薇婭身後。
「姐姐,這個人……這個人看起來好可怕。」
小路易小聲說道。
「他就是那個……那個把很多貴族都關進瘋人院的人嗎?」
李維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
看來自己在國外的名聲確實已經被妖魔化差不多了。
連十歲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是個貴族殺手。
「別聽外面瞎說。」
希爾薇婭笑著安慰道。
「李維是個好人……嗯,大部分時候是。」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寒暄氛圍中,眾生相在車站的各個角落上演。
奧斯特這邊,理察依舊像尊門神一樣盯著盧卡斯。
法蘭克那邊,外交官員們在竊竊私語,記錄著李維的一舉一動,試圖分析出這個年輕人的性格弱點。
而貝拉公主在笑過之後,突然收斂了那份誇張的開朗。
她拉著希爾薇婭和可露麗的手,似乎是不經意地說道:「對了,這次你們來正好。」
貝拉的聲音依然帶著笑意,但希爾薇婭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角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下個月,我要訂婚了。」
這句話一出,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都愣住了。
她們倆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眼神變極其複雜。
訂婚……
這個詞在最近這段時間裡,對於希爾薇婭而言有點頻繁了。
她們太清楚這個詞對於像她們這樣身處權力漩渦中的女性意味著什麼。
那是交易……
是籌碼……
是身不由己的命運!
希爾薇婭前不久才經歷了。
雖然人選是她滿意的人,也就是後面那個傻站著的傢伙!
但現在……
她的好朋友,卻在這個時候,輕描淡寫地宣布了這個消息。
「對方是誰?」
希爾薇婭小心翼翼地問道,聲音有些乾澀。
「哦,是一位王子。」
貝拉聳了聳肩,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燦爛有些刺眼的笑容。
「挺好的,真的。
「我看過畫像,長還不錯,而且據說脾氣很好。
「反正……你也知道,到了我們這個年紀,總有這一天,不是嗎?我其實還挺喜歡他的,真的。」
她連說了兩次「真的」。
就像是在努力說服希爾薇婭,也是在努力說服自己。
希爾薇婭看著貝拉那雙雖然在笑、卻沒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她想說什麼,想說「如果不喜歡可以拒絕」,想說「我們可以想辦法」。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知道,貝拉不是她。
貝拉沒有金平原。
沒有掌握在大區的軍政大權。
最重要的是,貝拉沒有李維。
在這個殘酷的政治棋盤上,沒有籌碼的人,是沒有資格喊「不」的。
貝拉之所以能在這個時候還能保持這種體面的笑容,或許已經是她作為一國公主最後的驕傲了。
「恭喜你,貝拉。」
最終,希爾薇婭只能擠出這句蒼白的話,給了好友一個用力的擁抱。
「到時候,我一定會去。」
「說好了哦!」
貝拉用力回抱了一下,然後迅速鬆開手,像是要甩掉這種沉重的氣氛一樣,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別站在風口裡說話了!我都安排好了,你們住在離皇宮最近的香榭公館。走吧,讓我帶你們看看盧泰西亞!雖然這幾天有點亂,但這依然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
離開火車站,一行人坐上了法蘭克皇室準備的馬車。
車隊在近衛騎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入盧泰西亞的市區。
李維和可露麗、希爾薇婭坐在一輛車裡。
隨著車輪滾過古老的石板路,車窗外的景色開始流轉。
這確實是一座美麗的城市。
寬闊的林蔭大道,精美的巴洛克風格建築,隨處可見的噴泉和雕塑,無不彰顯著這個老牌強國的底蘊。
但是,李維的目光卻越過了那些華麗的表象,落在了更真實的地方。
街道雖然被清場了,看不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但那些痕跡是藏不住的。
路邊的牆壁上,隨處可見被匆忙塗抹過的痕跡,那是為了掩蓋激進標語而刷上去的新漆,顏色和周圍格格不入。
一些臨街店鋪的櫥窗玻璃是新的,甚至有些還釘著木板,顯然是最近才被砸過。
在某些小巷的深處,雖然被騎兵擋住了視線,但依然能看到堆積如山的垃圾,以及那些在那甚至沒有清理乾淨的街壘殘骸。
「我好像聽到了一些聲音……」
李維突然輕聲說道。
希爾薇婭和可露麗愣了一下,隨即安靜下來。
隔著厚厚的車窗玻璃,伴著馬蹄聲,一種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底的聲響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而在另一邊,一群穿著體面、戴著高頂禮帽的紳士正站在咖啡館的二樓陽台上,冷漠地看著樓下的暴民,手裡端著紅酒,仿佛在看一出鬧劇。
再遠處,一群神色慌張的神父正匆匆穿過街道,他們的教堂牆壁上被人潑了紅油漆,寫著【主已經死了!】。
這就是盧泰西亞。
這就是一八九六年的法蘭克王國。
如果說奧斯特帝國是一台被嚴密管控、正在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每個人都是被固定在位置上的螺絲釘。
那麼這裡,就是一個正在沸騰的高壓鍋。
各種思潮在這裡交匯,就像是把無數種易爆的化學試劑倒進了一個燒杯里。
「這裡……」
希爾薇婭看著窗外那一閃而過的、眼神狂熱的人們,瞳孔忍不住小小顫動。
「這裡讓人感覺……很不安。」
「是不安。」
李維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因為這裡沒有秩序……
「或者說,舊的秩序已經死了,新的秩序還沒生出來。
「現在的盧泰西亞,就是一具正在腐爛但又孕育著新生命的巨大屍體。」
車廂里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喧囂聲似乎越來越大,仿佛整個城市都在顫抖。
那種動盪不安的氣氛,即便是有近衛騎兵的保護,即便是有魔裝鎧騎士的護衛,依然讓人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寒意。
忽然,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蓋在了李維的手背上。
李維轉過頭。
可露麗正坐在他身邊,她的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是被窗外的景象嚇到了。
作為洛林家的大小姐,她見過貧窮,見過貪婪,但從未見過這種……
這種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混亂和狂熱。
那種失控的感覺,讓她感到恐懼。
但她的手卻握很緊,指節微微泛白,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維。」
可露麗看著他,聲音很小,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堅定。
「答應我。」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瘋狂的人群,又重新看向李維那雙依然平靜像深潭一樣的眼睛。
「在這個地方……不要不說一聲,就一個人跑到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去。」
她知道李維會有觸動。
她知道李維對這種思想的醞釀有著天然的興趣,甚至可能有著某種危險的共鳴。
她怕……
怕這個男人一旦走進那片混亂里,就再也回不來了。
李維愣了一下。
他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看著可露麗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邊同樣正緊張地盯著他的希爾薇婭。
那一瞬間,窗外的喧囂仿佛遠去了。
那種想要衝進這片混亂里、去見證、去操控、去博弈的衝動,被這股溫暖的力量輕輕拉住了。
他反手握住了可露麗的手,掌心的溫度交融在一起。
「我知道。」
李維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微笑。
「我答應你,我會的。」
車隊繼續前行,駛向那座金碧輝煌、卻搖搖欲墜的法蘭克太陽王宮庭。
而在他們身後,盧泰西亞的風還在吹,帶著火星,帶著硝煙,吹向未知的未來。
……
維爾納夫站在街角,頭頂那頂標誌性的遊俠帽壓很低,帽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鬍渣唏噓的下巴。
他把雙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那柄細長的佩劍就掛在腰間。
即使是在這就連呼吸都帶著霉味和煤煙味的盧泰西亞街頭,他依然保持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靜默。
他現在很煩躁,也非常迷茫。
這種迷茫不是因為找不到對手,也不是因為劍術到了瓶頸。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那套賴以生存的、非黑即白的遊俠邏輯,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里徹底失效了。
在他那個世界裡,敵人是來自於國境線之外的侵略者,或者是那些盤踞山林、劫掠商隊的強盜。
面對那些東西,拔劍,殺之,世界就會幹淨一分。
可是現在呢?
維爾納夫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條混亂的街道。
沒有侵略者,沒有強盜。
只有一群因為買不到麵包而把麵包房大門砸爛的市民,還有揮舞著警棍像驅趕牲口一樣驅趕著人群的治安警。
法蘭克人正在撕咬法蘭克人。
更讓他煩躁的是身後那幾個像蒼蠅一樣的尾巴。
那是近衛騎士團的人。
這幫傢伙一直在跟著他,最近三天換了三撥人。那種鬼鬼祟祟、帶著審視和戒備的視線,讓維爾納夫感到生理性的噁心。
他知道宮廷里那位陛下在怕什麼。
國王怕他這個法蘭克劍聖,這個公認的王國最強者,會在這種動盪時刻變成某個野心家的屠刀。
「嗬……」
維爾納夫在喉嚨里滾動出一聲冷笑。
這簡直是可笑。
他對政治沒有任何興趣,他對誰坐那把鋪著天鵝絨的椅子更沒有興趣。
他只忠於手中的劍,忠於自己認定的樸素道理——
誰能讓國民吃飽飯,不至於在大冬天凍死在路邊,誰就是好樣的。
可是現在,似乎誰都做不到。
國王做不到,那些在酒館裡高談闊論、號稱要建立新世界的演說家們也做不到。
這時,一陣刺耳的喧譁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是遊行的口號,而是更加原始、更加醜陋的爭吵。
在街道的另一側,一家剛剛掛出售罄牌子的雜貨鋪前,人群失控了。
並沒有什麼宏大的理想,僅僅是因為有人傳言鋪子裡還藏著兩袋麵粉。
絕望的人群開始推搡,有人被踩在腳下發出慘叫,有人趁亂把手伸進別人的口袋。
維爾納夫冷眼旁觀。
如果是以前,他會衝上去維持秩序。
但現在他沒動。
因為他分不清誰是受害者。
那個被搶了麵粉的店主?
但他標價是平時的十倍。
那個搶麵粉的男人?
但他身後可能有一窩等著吃飯的孩子。
「這就是現在的盧泰西亞……」
維爾納夫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個身形單薄的身影被人群像丟垃圾一樣擠了出來,重重地摔在維爾納夫不遠處的泥水裡。
那是一個賣花的少女。
在這個連麵包都吃不上的城市裡,她依然執拗地提著一籃子不知道哪裡摘來的玫瑰,試圖用這些不能吃的東西換幾個銅板。
多麼諷刺的畫面……
鮮紅的玫瑰散落一地,瞬間被無數雙沾滿泥濘的皮靴踩成爛泥。
少女顧不上去撿花,她驚恐地蜷縮在牆角,因為她擋住了一位大人物的路。
那是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的治安官,正帶著一隊巡警試圖驅散搶糧的人群。
馬受驚了,差點把治安官掀下來。
「該死的乞丐!沒長眼睛嗎?!」
治安官惱羞成怒,他或許是在剛才的騷亂中受了氣,或許單純就是為了在下屬面前找回面子。
他猛地一勒韁繩,手中的馬鞭高高揚起,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抽向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孩。
不是為了執法,純粹是為了泄憤。
那一瞬間,維爾納夫原本渾濁的眼神猛地凝固了。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政治博弈、所有的矛盾,在這一刻統統消失。
去他媽的局勢!
去他媽的站隊!
他現在只看到一件事——
一個強壯的、掌握權力的男人,正在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弱者施暴。
這就是恃強凌弱!
這就是他維爾納夫這輩子最想砍的東西!
颯——!!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廢話。
一直在遠處監視他的近衛騎士團成員只覺眼前一花。
他們甚至沒看清維爾納夫是什麼時候拔劍的。
一道銀色的光芒像是切開了這灰濛濛的霧霾,在嘈雜的街頭劃出了一條筆直的、冰冷的線。
太快了。
那是超越了人類視網膜捕捉極限的速度。
啪!
一聲清脆的裂帛聲響起。
那根即將落在少女臉上的馬鞭,在半空中毫無徵兆地斷成了數截,像是被無形的利刃絞碎。
緊接著是金屬落地的聲音。
治安官腰間的佩刀,連同刀鞘一起,整整齊齊地從中間斷開,掉進了泥水裡。
「啊?!」
治安官嚇魂飛魄散,戰馬受驚人立而起,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當他狼狽地抬起頭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把細長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佩劍,正穩穩地停在他的鼻尖前一寸的地方。
持劍的人壓著帽簷,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隻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搶麵粉的市民停手了,那些揮舞警棍的巡警僵住了。
因為他們認出了這把劍,也認出了這頂破帽子。
「是……是劍聖!」
「維爾納夫大師!」
驚呼聲此起彼伏,帶著敬畏,也帶著某種複雜的期待。
在這個秩序崩塌的城市裡,這位法蘭克的最強者,一直是某種傳說的象徵。
治安官臉色慘白,他在那冰冷的劍鋒下瑟瑟發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維爾納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傢伙,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眼神狂熱、似乎期待著他下一步的市民。
他感到的不是快意,而是更深的疲憊。
「滾。」
維爾納夫收劍。
動作快讓人以為那把劍從未出鞘。
「帶著你的人,滾遠點。」
治安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上了馬,帶著手下倉皇逃竄。
而周圍的人群似乎想湧上來。
「大師!您是來幫我們的嗎?」
「大師!殺了那些狗腿子!」
有人在喊叫,試圖把這位強者綁上自己的戰車。
嗡——!
維爾納夫猛地一跺腳。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炸開,地上的積雪和泥水呈環形向外飛濺。
雖然沒有傷人,但這股恐怖的壓迫感瞬間逼退了所有人。
「都給我閉嘴。」
維爾納夫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嘈雜的街頭,卻清晰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回家去。」
他冷冷地說道。
「別指望我,也別指望劍……劍變不出麵包。」
說完,他沒有看那個還在發呆的賣花少女一眼,壓了壓帽簷,轉身走進了一條陰暗的小巷。
身後傳來了竊竊私語聲,有人失望,有人謾罵,有人嘆息。
維爾納夫走在骯髒的巷子裡,聽著身後重新響起的爭搶聲和哭喊聲。
那家雜貨鋪還是被砸了。
那個賣花少女或許待會兒還是會被人推倒。
他救了一個人,卻救不了這一城。
他能斬斷馬鞭,卻斬不斷這籠罩在法蘭克上空的巨大陰影。
這個世界病了,病入膏肓。
而他引以為傲的劍術,在這個瘋狂的、飢餓的時代面前,就像那籃子被踩爛的玫瑰一樣,蒼白,無力,且不合時宜。
「到底……什麼是對的?」
這位法蘭克的最強者,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身影消失在了小巷的盡頭。
「嗬……法蘭克劍聖……我?劍聖嗎?」
空氣中飄來一聲苦澀的自嘲。
沒人能回應這聲自嘲。
包括他的佩劍,也無法在這個比鋼鐵還要堅硬的現實面前,給他任何答案。
這位法蘭克的最強者,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身影消失在了小巷的盡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