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說是膝枕回
深夜。
維恩的雪下比雙王城還要厚重。
在維恩市北區的監獄大門外,那盞昏黃的氣路燈發出的光暈在飛舞的雪花中顯朦朧而無力。
市長先生和那位倒霉的秘書長此刻正把腰彎著,臉上掛著那種近乎諂媚的、甚至帶著一絲哭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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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誤會,絕對是一場該死的誤會。」
市長搓著手,哈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吹散,他不敢看李維的眼睛,只能對著那個剛剛走出鐵門的禿頂男人不停地點頭。
伯格緊了緊身上那件有些單薄的正裝,他那標誌性的地中海髮型在寒風中顯有些淒涼,但他的眼神卻亮驚人。
他瞥了一眼這位前倨後恭的市長,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真的省省吧……
此刻市長的模樣,只會說明他的審美和他的行政能力一樣,都爛像維恩下水道里的淤泥。
伯格不需要任何人道歉。
需要被道歉的是這裡十萬名紡織工人。
至於他現在放自己出來,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他聽懂了自己的那些話,僅僅是因為站在自己身邊的這位少校。
這種官僚,伯格此刻不想與他費口舌,只是求助地望向李維,希望對方能把這兩位打發走
李維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看了看那兩位先生。
不不說的是,他們很快察言觀色。
只是一個眼神,這兩人便如蒙大赦一般退到了遠處,與那些皇家衛隊,還有魔裝鎧騎士們一起乖乖站崗。
李維笑了笑,對著伯格偏了偏頭:「走吧,伯格……還是說你想留在這裡吃宵夜?雖然我不介意,但我聽說維恩監獄的土豆湯里連鹽都舍不放。」
「我是不介意,哈哈~!」
伯格大步走進了雪地里。
李維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衛兵不要跟太緊,然後邁步跟上了伯格的步伐。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在維恩深夜空曠且鋪滿積雪的街道上。
這裡的街道比雙王城要狹窄一些,兩側的建築充滿了繁複雕花,即便是被煤煙燻發黑,依然透著一股腐朽的奢華感。
「感覺如何?」
李維開口打破了沉默。
「維恩可是山庭大區的核心,是帝國的文化與藝術之都……這裡的咖啡館數量比金平原的糧倉還多,空氣里都飄著華爾茲的旋律。」
「感覺?」
伯格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壓扁的劣質捲菸,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叼在嘴裡,費了好大勁才劃著名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嗆口辣嘴的煙霧讓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然後他指著街道盡頭那座隱沒在黑暗中的巨大輪廓……
那是維恩著名的歌劇院。
「我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塗滿了脂粉的墳墓,圖南少校。」
伯格的聲音在夜色中顯格外冷硬。
「你也看到了,這裡很美,對吧?那些雕塑,那些圓頂,那些穿著絲綢和天鵝絨的貴婦人……但是在這些東西下面,是什麼?是潰爛。」
兩人繼續向前走,路過一家雖然已經打烊、但櫥窗依然亮著燈的高級成衣店。
玻璃窗里展示著一件標價三百奧姆的禮服,而在櫥窗下的牆角,蜷縮著一個裹著報紙的流浪漢。
「這就是山庭大區,這就是維恩。」
伯格指著那個流浪漢,掏著口袋,將所剩無幾的弗林遞給了對方,順便給對方散了支煙。
「你知道這裡和金平原有什麼區別嗎?在金平原,你面對的是貴族,是那些愚蠢的、貪婪的、只會守著土地收租的土財主……他們的惡是赤裸裸的,是落後的,所以你用火車和廉價麵粉就能把他們衝垮。」
在幫一臉感激但又感覺莫名其妙的流浪漢點燃香菸後,伯格吐出一口煙圈繼續講道。
「但在這裡,情況不一樣……」
他又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李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維恩著名的紡織和機械加工區。
即使是深夜,依然能聽到蒸汽機沉悶的轟鳴聲,還有尖銳的噪音。
「在這裡,統治者不是手裡拿著馬鞭的男爵,而是坐在寬敞辦公室里,看著財務報表的董事會成員。」
伯格的聲音變有些低沉,他不像是在演講,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病理分析。
「這就是所謂的新興資本,對吧?也就是大概會生長到未來金平原的群體。」
他看向李維,聳了聳肩。
這是必然的後續,伯格能理解。
所以他與李維的探討之中,並未打算糾結於此處。
「……這裡有兩種人。」
伯格伸出兩根手指。
「一種是特權資本。
「比如皇家魔工院下屬的那些兵工廠,或者是某些家族控制的那些特許經營的酒莊和礦山。
「他們的工人相對好過一些,因為皇室要臉面,或者是為了保證軍工產品的質量,他們會提供宿舍,提供勉強能餬口的薪水,甚至還有所謂的退休金……雖然大部分人都活不到領退休金的那一天。」
李維點點頭。
這確實是奧斯特帝國目前的現狀,也是奧托宰相留下的遺產之一。
「但更多的是另一種。」
伯格的手指指向了那些更破舊、更密集的廠房。
「那些中小型的工廠,那些為了給大工廠做配套,或者是為了搶占低端市場的民營工廠,那裡的老闆大多是這二十年才發財的暴發戶,他們沒有某些吃相不錯的貴族那樣的所謂體麵包袱,他們只有對利潤的極度饑渴……你知道我在那家紡織廠看到了什麼嗎?」
伯格轉過頭,盯著李維的眼睛,眼神里閃爍著近乎痛苦的光芒。
「十四個小時。
「那裡的女工,每天要站在織布機前工作十四個小時。
「為了防止她們打瞌睡,工頭會拿著那種浸了水的皮條在過道里巡視。
「沒有通風設備,空氣里全是棉絮。我在那裡待了三天,每天都能聽到有人在劇烈咳嗽,那是肺癆的前兆。
「而她們拿到手的薪水,甚至不夠在維恩的黑市上買兩磅像樣的黃油。」
伯格重新把煙塞回嘴裡,狠狠地咬住菸嘴。
「圖南少校,你在金平原消滅了貴族,這很了不起。
「但是,當土地上的枷鎖被打破後,這些人進了城,進了工廠,他們頭上並沒有多出一片天空,只是換了一把鎖而已。
「甚至這把新鎖更緊,更冷酷。
「貴族還要擔心農民跑了沒人種地,所以災年還會施捨一點麵粉。但是資本家不需要,因為維恩最不缺的就是從鄉下跑來找飯吃的人。你不干?後面有一百個人排隊等著干。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煽動罷工,為什麼要組建工人互助會。」
伯格看著李維,眼神坦蕩。
「因為無論是在金平原的農田裡,還是在維恩的工廠里,鬥爭仍舊要繼續。只要那種『一部分人可以肆意支配另一部分人生存權利』的結構還存在,我就不會閉嘴。」
寒風呼嘯著穿過大橋的鋼樑。
李維沉默了很久。
他並沒有去駁斥伯格,或者用什麼「大局為重」、「國家發展陣痛」之類的官話來敷衍。
他知道伯格是對的。
在這個節點,在這個資本主義野蠻生長的時代,維恩的景象就是這個世界的縮影。
工業化的輝煌背後,是無數被作為燃料消耗掉的血肉。
「所以,這就是你拒絕了斯特萊公司的挽留,跑到這裡來的原因?」
李維問道。
「總有人從雲端下來,去泥地里看看。」
伯格笑了笑。
「就像你,不也從帝都那個安樂窩跑去金平原那種鬼地方了嗎?雖然我們的方法不一樣。」
「是不一樣。」
李維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河水。
「伯格,你覺,如果把你說的那個紡織廠的老闆掛路燈,能解決問題嗎?」
「不能。」
伯格回答很乾脆。
「掛了一個,還有下一個。這是機制的問題,不是個人的道德問題。只要利潤率還在那裡擺著,只要勞動力還是像白菜一樣廉價,新的老闆只會更狠。」
「所以,我沒有選擇在金平原立刻搞大工業。」
李維突然把話題扯回了金平原。
「我在那裡搞了農業發展公司,搞了農村互助信貸聯盟,搞了基建兵團。」
他也同樣坦誠地看向伯格。
「我有想過給農民兜底和一些幫助,但肯定現在做不夠多,而且很多還做不到……
「我給工人定級……雖然現在還只是修路的;
「我重新保證鐵路國有化,把糧食定價權收歸公署……
「我做的事還是太少了!」
李維側過頭,看著這位在舊工業區認識的老朋友。
「伯格,你懂理論,也是個行動派。但你在維恩,充其量只能當個殉道者。你煽動一次罷工,哪怕成功了,老闆漲了兩塊錢工資,過兩個月物價一漲,又回去了。甚至老闆可以換一批機器,把這一半工人都開了。」
「你想說什麼?」
伯格皺起眉頭。
「我想說,如果有機會,等我在法蘭克辦完事回來,或者是你覺在維恩待不下去了……」
李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頭銜,只有一串私人電報代碼的名片。
「去金平原看看。
「去看看那裡的基建兵團是怎麼運作的,去看看那裡的農業公司是怎麼跟農民簽合同的。
「我不能保證那裡是天堂……事實上那裡現在依然很苦,甚至部分實行的是半軍事化管理。
「但是,在那裡,我也許能在合法的範圍內,或者說,在我的控制範圍內,讓你做一些在維恩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
伯格捏著那張名片,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
「比如,制定一部不是為了保護老闆,而是為了保護作為生產力的工人的《勞工保障法案》草案。」
李維的聲音很輕,卻在風中傳很遠。
「再比如,去嘗試一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奧斯特帝國,也缺少敢對著人拍桌子,告訴他們『不能把人當耗材』的人。
「當然,這只是一個提議。」
李維站直了身子,拍了拍伯格肩膀上的雪花。
「現在的你,還是先找個地方洗個澡,吃頓飽飯吧……那個市長估計不敢再抓你了,但也別太過火,畢竟這裡是維恩,不是雙王城,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伯格愣在了原地。
他看著手裡那張名片,又看著李維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
制定法律?
嘗試新的模式?
這簡直是在邀請他去參與設計那個龐大的國家機器的零件。
這是招安嗎?
不,伯格搖了搖頭。
招安是給你金錢和地位讓你閉嘴。
而李維給出的,是一個巨大的、危險的、卻又讓人無法拒絕的……
試驗場!
「你是個瘋子,圖南少校。」
伯格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裡。
「比我還瘋。」
「彼此彼此。」
李維笑了笑,看了一眼懷表。
「好了,我該走了。還有兩個女孩在等我去接,如果我去晚了,我也許會比你在監獄裡還要慘。」
「哈哈哈,我知道是誰了!」
……
翌日清晨。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皇室裝甲專列緩緩駛離了維恩站。
巨大的動輪捲起鐵軌上的積雪,蒸汽拉出一道白色的長龍。
車廂外是零下十幾度的嚴寒和漫天的飛雪,而在經過特殊改裝的皇室專用車廂里,卻溫暖如春。
李維坐在那張寬大的長沙發中間,身體僵硬像是被凍結了。
他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兩側,甚至不敢深呼吸,目光直視前方那盞精緻的水晶吊燈,仿佛那上面刻著帝國的未來戰略宏圖。
而在他的腿上,正上演著一幕如果被外面人看到,絕對會當場暈厥過去的畫面。
希爾薇婭,奧斯特帝國尊貴的第二皇女,金平原大區執政官,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側躺在沙發的左側,將那一頭柔順飄著香氣的銀髮鋪散開來,腦袋舒舒服服地枕在李維的左大腿上。
她甚至還嫌高度不夠,抓過一個抱枕墊在下面,整個人蜷縮像是一隻在火爐邊打盹的貓咪。
而在沙發的右側,可露麗……
洛林家族的千金小姐,公署的秘書長、幕僚次長,財政與審計廳長,正滿臉通紅,身體緊繃地枕在李維的右大腿上。
她的姿勢比希爾薇婭要端莊多,雙手交疊在胸前,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仿佛正在經歷某種巨大的心理鬥爭。
「放鬆點,李維。」
希爾薇婭閉著眼睛,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臉頰在李維腿上上蹭了蹭。
「你的肌肉繃太緊了,像塊石頭,枕著不舒服!能不能放鬆?」
「希爾薇婭……」
李維翻了個白眼。
「這種姿勢,無論從皇家禮儀還是從上下級關係來看,都極其不妥。如果被萊因哈特元帥或者威廉皇太子知道了,我可能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罪名是褻瀆皇室成員和濫用職權。」
他此刻只能開出這樣的玩笑。
「這裡沒有皇室成員,也沒有下級。」
希爾薇婭慵懶地揮了揮手。
「只有三個累壞了的旅人……而且這是命令!執政官命令幕僚長提供大腿作為臨時枕頭,這完全符合……符合後勤保障條例!對吧,可露麗?」
被點名的可露麗身體猛地一顫,她睜開眼睛,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是羞憤和無奈。
她微微仰頭,正好能看到李維那尷尬的下巴線條。
「希爾薇婭!你不要把我也拖下水!」
可露麗的聲音細若蚊蠅,臉紅快要滴出血來。
「是你非要拉著我……說只有這樣才能公平!這算什麼公平?這簡直是……簡直是胡鬧!」
「怎麼不是公平?」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反駁,眼睛卻沒睜開。
「我的脖子在洛林家的莊園裡仰著看壁畫看酸了,你的腰不是因為陪你爺爺那個老頑固站著聊天站疼了嗎?
「李維的腿閒著也是閒著,物盡其用嘛。再說了,咱們三個誰跟誰啊,在學院裡……雖然那時候沒這樣過,但現在補上也不遲。」
李維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確實是希爾薇婭能幹出來的事。
剛才一上車,這傢伙就喊著累死了,然後不由分說地把李維按在沙發上,自己霸占了一條腿。
然後又軟磨硬泡加威脅地把原本打算去對面椅子上坐著的可露麗也拽了過來,強行按在另一條腿上。
理由也極其荒謬——
「既然我們是不可分割的整體,那休息也要在一起!」
不過可露麗雖然嘴上說著胡鬧,但她並沒有真的起身離開,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了下來,甚至……
李維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變平穩,那是卸下防備後的安心。
「說起來……」
為了緩解這種讓人窒息的曖昧和尷尬,李維決定找個話題。
「你們去洛林莊園,情況怎麼樣?老侯爵沒有拿著獵槍把你們轟出來吧?」
提到這個,原本快要睡著的希爾薇婭一下子來了精神。
她睜開眼睛,湛藍的眸子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哦!簡直是太精彩了!」
希爾薇婭興奮地說道。
「李維,你沒去真是太可惜了!
「那個莊園大離譜,光是那個種葡萄的山坡,我看都快趕上雙王城的半個城區了。
「而且那個老侯爵……天哪,他長跟我想像中一模一樣!那個白鬍子,翹起來的,像兩把彎刀!他見到我的時候,那個行禮的姿勢,標準像是從幾百年前的油畫裡走出來的。」
「爺爺一直都是那樣。」
可露麗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他堅持認為,只有保持那些繁瑣的禮儀,才能維持貴族的尊嚴。他甚至拒絕在莊園裡安裝電燈,說那是『刺眼的、沒有靈魂的光』,堅持只用蠟燭和煤油燈。」
「對對對!」
希爾薇婭連連點頭。
「晚宴的時候,那個餐廳黑像個山洞,幾百根蠟燭在那晃啊晃的,我還以為在搞什麼召喚儀式。而且老侯爵吃飯的時候,那個規矩多……
「切肉必須切成正方形,喝湯不能發出一點聲音,連擦嘴都要按三下。我當時緊張差點把叉子吞下去!(∩_∩)哈哈~」
李維忍不住笑了:「看來我們的執政官殿下在禮儀方面被碾壓了。」
「那倒沒有!」
希爾薇婭意地揚了揚眉毛。
「後來我就不裝了。我直接跟他說,『老侯爵,您這套規矩太落伍了,現在的貴族都講究效率』。當時他的臉都綠了!然後我就開始跟他聊拖拉機。」
「拖拉機?」
李維愣了一下。
「你在那種場合聊拖拉機?」
「是啊!」
希爾薇婭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跟他說,我們在金平原用那種冒黑煙的鐵傢伙犁地,一天能幹上百個人的活……他還非不信,說機器會破壞土地的魔力,種出來的葡萄釀不出好酒。我就跟他說,『魔力我比你懂,甚至我更懂效率就是金錢,您要是給您的莊園配上幾台,您那些僱傭農能省一半力氣』。」
「然後呢?」
「然後爺爺就差點當場暈過去。」
可露麗接過了話茬,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他指著希爾薇婭,手抖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這……這就是現在的皇室教育嗎?充滿了錢臭味和機油味!』。」
「哈哈哈!」
希爾薇婭笑花枝亂顫,腦袋在李維的腿上一顛一顛的。
「你是沒看到他那個表情!不過後來,當我們把帶去的那幾瓶金平原農業公司新釀的伏特加……哦不對,是公署特供高度酒拿出來給他嘗了之後,他的態度就變了。」
「他喝了?」
李維有些意外。
洛林家族以釀造頂級葡萄酒聞名,通常是看不起那種烈性蒸餾酒的。
「喝了……雖然一開始一臉嫌棄,說是『粗魯的農夫飲料』。」
可露麗輕輕嘆了口氣。
「但喝了一口之後,他就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這酒是用什麼釀的。
「我說是用大羅斯抵債的黑麥,加上最新的工業蒸餾塔提純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雖然沒有靈魂,但確實夠勁,像現在的世道一樣,辣嗓子,但是讓人清醒。』」
李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老侯爵那一代人,或許已經意識到了時代的變遷。
他們固守著舊日的榮光和禮儀,並不是因為他們看不見蒸汽機和鐵路的威力,而是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接受了那些,他們所代表的那個優雅、緩慢、等級森嚴的世界,就真的崩塌了。
「後來呢?」
李維問。
「後來?」
可露麗的嘴角微微上揚。
「後來臨走的時候,他把我叫到書房。那個書房裡全是發霉的書和陳年的酒味……他沒罵我,也沒有再提什麼貴族的體面……他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扔給我。」
「鑰匙?」
「嗯……是洛林家族在法蘭克首都盧泰西亞的一處別館的鑰匙。」
可露麗輕聲說道。
「他說,『既然你要去那個亂糟糟的地方跟一群瘋子和暴民打交道,那就住安全點!那是家族幾十年前置辦的產業,離使館區很近!裡面有些老家具,或許還能用。』」
「他還說……『別給洛林家丟臉!如果錢不夠花了,就去家族在法蘭克的銀行提!雖然我看不起你搞的那些生意,但既然做了,就別做像個乞丐!』」
可露麗的聲音變柔和,同時極力模仿出了當時侯爵的口氣。
李維沉默了片刻,感慨道:「看來老侯爵是個明白人……嘴上硬,心裡還是疼孫女的。」
「是啊……」
可露麗把臉埋進李維的腿上,聲音有些悶悶的。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時代變了,知道洛林家不能只靠賣葡萄酒和守著莊園活下去。
「父親在帝都從政,我在金平原跟著你搞改革,其實都是在給家族找退路。
「他守在那座沒有電燈的莊園裡,是在替我們守著最後的地方,讓我們無論飛多遠,回頭看的時候,還有一個像樣的貴族老家。」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只有車輪有節奏的撞擊聲和暖氣管道里細微的水流聲。
希爾薇婭似乎是累極了,呼吸漸漸變綿長,已經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但她的手依然緊緊抓著李維衣角,仿佛那是她在睡夢中唯一的安全感來源。
可露麗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趴著。
李維低頭看著這兩個女孩。
一個是一國皇女,慢慢從天真爛漫變殺伐果斷,學著去算計,去演戲,去面對那個冰冷的政治世界。
一個是豪門千金,被他跟著希爾薇婭牽連,不不把自己變成一個精於算計的管家婆,在那堆枯燥的數字和帳目中消耗著青春。
她們都才二十歲出頭啊……
在這個本該享受舞會、戀愛和詩歌的年紀,她們卻背負起了整個大區的命運,背負起了數百萬人的生計……
甚至還要去法蘭克那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里火中取栗。
而此時此刻,在這節飛馳的列車上,在這個只有他們三個人的狹小空間裡……
她們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鎧甲,變回了兩個需要休息,需要依靠的普通女孩。
李維感覺自己的腿已經開始發麻了,那種酸脹感正沿著神經一點點爬上來。
但他紋絲不動。
他甚至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的頻率,以免驚擾到她們。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想要轉移注意力,不讓自己去感受腿麻帶來的麻煩。
而玻璃窗上倒映著車廂內的景象……
溫暖的燈光,柔軟的地毯,還有那兩個依偎在他腿上的身影。
而在玻璃的另一側,是仍舊在呼嘯的風雪。
列車正穿過邊境的森林,向著西方疾馳。
那裡有法蘭克的動盪,有阿爾比恩的陰謀,有大羅斯的窺視。
前路未卜……
但李維的內心此刻卻異常平靜。
因為他知道,無論前方等待著的是暴亂的街頭,是陰險的外交談判,還是刺刀見紅的戰場,他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有底牌。
不僅是那一百萬噸糧食,不僅是那些呼嘯的火車和轟鳴的機器。
他最大的底牌,就在他的腿上。
這種被信任、被依靠的感覺,比任何勳章都讓他感到沉重,也比任何權力都讓他感到踏實。
「睡吧。」
李維在心裡默默說道。
然後,他伸出手,想要去拿放在旁邊小桌子上的關於法蘭克局勢的情報文件,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因為那樣動作幅度太大,可能會吵醒希爾薇婭。
於是,這位金平原大區的幕僚長,聯合參謀部的執行總監,被某些人稱為「無冕之王」的男人。
就這樣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在清晨的列車上,在這個充滿溫情的刑具里,開始閉目養神。
列車向西,再向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