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你早說認識圖南閣下啊!
一八九六年,二月一日。
上午八點整。
正式出發日,最終因為一些小插曲,延後到了今日。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嘶鳴,停靠在中央火車站皇家專線站台上的那列鑲嵌著金線與皇室徽章的裝甲專列,在一陣金屬摩擦聲與蒸汽噴涌聲中,緩緩啟動。
巨大的動輪開始碾壓鋼軌。
站台上,並沒有搞什麼盛大的歡送儀式。
這是李維特意交代的。
他不需要那些虛頭巴腦的鮮花和掌聲,不需要那些市民被組織起來揮舞手裡的小旗子。
他只需要雙王城的行政機器在他離開後依然能夠像這列火車一樣,按照既定的時刻表,高效而精準地運轉。
這列火車的目的地是西方。
路線圖早就已經刻在李維的腦子裡。
從奧斯特帝國的東部核心,金平原大區的雙王城出發,沿著帝國大動脈一路向西。
它將首先穿越平原,抵達山庭大區的核心,維恩。
在那裡進行短暫的技術加水和補給後,列車將繼續向西,翻越群山,進入北奧核心領,停靠在那個以啤酒和軍工聞名的聖修士城。
最後,它將跨越那條劃分了東西方文明界限的尼伯龍根河,在那座邊境大橋上接受法蘭克王國邊防軍那充滿警惕與嫉妒的注視,最終駛向這次旅程的終點——
法蘭克王國的首都,那個號稱「世界之光」、同時也可能是「世界之亂源」的盧泰西亞。
全程一千六百公里。
按照這列改裝過動力系統的專列速度,即使算上中途的補給和外交禮節性的停靠,行程大概需要一天一夜。
為了保障安全,或者是為了向那個即將陷入混亂的鄰居展示肌肉。
專列的配置堪稱豪華且充滿殺氣。
除了中間那三節極盡奢華,鋪著昂貴地毯、掛著水晶吊燈的皇室車廂外,列車的首尾兩端,各掛著兩節覆蓋著厚重裝甲板的武裝車廂。
車廂頂部的炮塔里,M37毫米砰砰炮正昂著頭,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天空。
在李維的印象里,這應該是拿來打魚雷艇的玩意兒,但放在列車上……
別說,要是真有魔裝鎧騎士衝擊,它一定會起作用!
而在車廂內部,坐著的也不是普通的衛兵。
理察正坐在一張特製的加固座椅上,手裡拿著一塊油布,仔細地擦拭著那把比門板還寬的重型斬劍。
在他身後,三十名鐵十字騎士團的精銳騎士正如雕塑般端坐。
他們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色軍常服,而是全員披掛整齊。
那是一套套沉重的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全身板甲,也就是魔裝鎧。
這不是普通的鋼鐵罐頭。
每一塊甲片都經過皇家魔工院的高階附魔,內部鑲嵌著小型的鍊金動力核心,能夠讓穿戴者擁有的恐怖力量。
他們是奧斯特帝國最鋒利的冷兵器與魔法結合的巔峰。
三十具魔裝鎧。
現在,李維把他們全部都帶上了車。
再加上皇家衛隊的人,應該不會有想不開的人來衝擊他們。
……
列車中部,皇室專用車廂。
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奏聲被厚重的隔音層過濾成了某種低沉的背景音。
車廂內的溫度維持在舒適的二十二度。
希爾薇婭坐在窗邊柔軟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上車的報紙。
那不是奧斯特帝國的《帝國日報》,也不是雙王城的最新創辦的《公署公辦》。
那是一份來自法蘭克王國的激進派報紙——
《火炬報》。
標題用觸目驚心的粗黑字體印著一句話:
【最後一口麵包被拿走之後,我們還能吃什麼?吃掉那些住在太陽王宮庭里的肥豬!】
文章的配圖是一幅諷刺漫畫。
一個穿著華麗法蘭克宮廷服飾、大腹便便的貴族,正坐在一堆骷髏上吃著烤雞,而那堆骷髏的手裡,還緊緊攥著乾癟的麥穗。
希爾薇婭看心驚肉跳。
作為皇室成員,作為一名從小接受正統皇室教育的皇女,她對這種赤裸裸的暴力煽動和對權貴的仇恨,肯定是感到刺激的。
「這……這麼寫真的沒人管嗎?」
希爾薇婭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在奧斯特,如果哪家報紙敢印這種東西,第二天憲兵就會把他們的編輯部給封了,主編會被賣給大羅斯送去凍土……哦不,是送去挖煤。」
還是太刺激了,希爾薇婭不太能適應。
「而且說實話,我一直沒太搞懂法蘭克那邊的狀況。」
她看向李維的雙眼,眼裡帶著求知。
「貝拉的父親,也就是我尊稱他為叔叔的菲利貝爾二世……雖然聽說能力一般,但好歹也是正統君主……而且法蘭克也是強國,怎麼搞跟個火藥桶似的,隨時都要炸?」
希爾薇婭拿起另外一份報紙,指著上面繪圖。
一群穿著破爛工人服裝的人,正舉著標語在盧泰西亞的市政廳門口示威,周圍是全副武裝的警察。
「我看他們的報導,今天罷工,明天遊行,後天就是街頭流血衝突……這在奧斯特簡直不可想像。」
至少在奧斯特帝國帝都貝利羅納,激烈的工人運動還沒能正式誕生。
「因為他們的國王,想要當真正的國王。」
李維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地圖上盧泰西亞的位置。
「但是,他生錯了時代,也生錯了國家。」
「什麼意思?」
希爾薇婭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李維笑了笑,並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反問道:「希爾薇婭,你覺奧斯特帝國為什麼穩定?」
「因為……因為父皇英明?」
希爾薇婭試探著回答,但看到李維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改口。
「好吧,是因為大家都有飯吃?或者是因為軍隊聽話?」
「這只是表象。」
李維搖了搖頭。
「奧斯特之所以能維持這種近乎跡般的穩定,是因為我們有兩個鬼魂在保佑著這個國家。」
「鬼魂?」
這下連正在旁邊整理帳目的可露麗都抬起了頭,好地看過來。
「第一個鬼魂,是宰相奧托。」
李維的聲音變有些低沉,帶著一絲對歷史的敬畏。
「世紀初到中葉,當聖律大陸各國都在被資產階級革命和民族主義浪潮衝擊搖搖欲墜時,是奧托宰相用鐵和血,強行把奧斯特從一個鬆散的邦聯捏成了一個整體。
「但他最偉大的功績,不是打了多少勝仗,而是他建立的那套文官政府體系。他把皇權、軍隊、資本和官僚,全部關進了一個精密的籠子裡……在這個籠子裡,每個人都是零件,都要按照規則運轉。
「他用創造類似救濟金工程這樣的國家福利收買了底層,用軍功籠絡了軍隊,用產業保護政策安撫了資本家……他創造了一個讓所有人雖然不滿意、但都能活下去的平衡。」
希爾薇婭點了點頭,示意李維繼續。
「而第二個鬼魂,就是你的祖父,先皇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
「奧托暴斃後,所有人都以為帝國要崩塌。但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用驚人的政治手腕,全盤接收了奧托留下的遺產。他沒有去破壞那個籠子,而是讓自己坐在了籠子頂端,成為了那個唯一的仲裁者。
「這兩代強人,給奧斯特帝國打下了太厚的血條。以至於哪怕現在的政策有些僵化,哪怕貧富差距在擴大,但那個巨大的慣性依然在推著國家平穩前進。」
說到這裡,李維的話鋒一轉。
「但法蘭克王國不一樣。」
「菲利貝爾二世和他的父親沒有奧托那樣的權臣給他打地基,也沒有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那樣的手腕去搞平衡。
「法蘭克雖然名義上是君主國,但實際上,他們的教會勢力被世俗化運動打廢了,留下的真空被大資本家和激進的學者填補了。
「國王想要集權,但他的手伸不進工廠;
「資本家想要賺錢,但不願意承擔社會成本;
「工人和農民想要活命,卻發現沒人管他們的死活。
「上面想獨裁,中間想共和,下面想革命。」
李維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這就導致了一個結果——
「法蘭克王國現在就是一個沒有高壓鍋蓋的沸水桶……
「只要下面再添一把火,比如現在的糧價危機……
「砰!就會炸粉身碎骨。」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有節奏的哐當聲。
希爾薇婭重新拿起那份報紙,看著上面那些激進的文字,突然覺有些燙手。
「這上面寫著……『我們要的不是仁慈的國王,而是人民的公社』。」
希爾薇婭輕聲念出那個標題,瞳孔有些震動,她的世界觀繼續被衝擊著。
「李維,這種理論……」
「還是別說這個了吧。」
一直沒說話的可露麗突然開口了。
她合上了手裡的帳本,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不安。
而那絲不安明顯是針對李維的。
可露麗太清楚李維這個人是什麼樣了!
「李維,我真的不想在去法蘭克的路上討論這種,車上還好,但要是到了法蘭克也這樣,可能就是外交事件了!」
這種赤裸裸的、要徹底砸碎舊世界的革命理論,她學過,還就是李維用教的。
他沒有直接口述過,但就是相處的時候,時常透露這些玩意兒,讓可露麗耳濡目染。
她一直都在擔心李維走太快了……
慢一點吧!
可露麗用眼神懇求著李維。
然而,李維並沒有因為可露麗的打斷而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可露麗,無奈地講道:「可露麗,有些事情,不是我們不談論,它就不會發生的。」
李維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法蘭克的那場革命,一定會發生……這不是詛咒,是必然。
「當百分之五的人占有了百分之九十的財富,而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連黑麵包都吃不起的時候,革命就是唯一的數學解。
「但是……」
李維頓了頓,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諷刺又悲傷的弧度。
「準備並不充分……
「我看過他們的綱領,充滿了浪漫主義嘗試……
「他們有憤怒,有熱血,但沒有組織,沒有軍隊,更沒有錢。
「所以,我斷定,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很大可能會被法蘭克的資產階級利用。」
「被利用?」
希爾薇婭好地追問。
「是的。」
李維伸出一根手指。
「那些大銀行家、大工廠主,他們比國王更恨那些想要分他們家產的暴民,但他們也討厭那個總是想收他們稅、限制他們權力的國王。
「所以,劇本我都替他們寫好了——
「先利用底層民眾的憤怒,把國王趕下台,或者逼迫國王退位。
「然後,那些平日裡滿口【自由】、【平等】的律師和學者們就會站出來,宣布成立共和國,或者是君主立憲政府。
「緊接著,他們會調轉槍口,用早已準備好的國民衛隊,去鎮壓那些真正流血流汗的工人和農民,理由是恢復秩序。
「最後,國王沒了,暴民死了,資產階級獲了政權,一切照舊,甚至比以前更糟,因為資本的吃相,不一定比國王好看。」
李維的聲音不大,但在希爾薇婭和可露麗聽來,卻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寒冷。
這是一種完全剝離了道德和情感,純粹基於利益和階級分析的冷酷預言。
「這……這也太黑暗了。」
希爾薇婭喃喃自語。
「這就是政治,希爾薇婭。」
李維聳了聳肩。
「在現在的法蘭克,理想主義者是用來犧牲的,野心家是用來上台的……而我們這次去……」
「我們這次去,是去趁火打劫的……順帶著給他們一個轉移矛盾的機會。」
可露麗突然接過了話茬,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努力平復心情,強行把話題從那個危險的邊緣拉回來。
「既然那是法蘭克人的爛攤子,就讓他們自己去爛吧……我們只要拿回我們的錢,挖走我們的人就行了,一起完成我們的婆羅多計劃。」
她看向希爾薇婭,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試圖活躍一下這有些壓抑的氣氛。
「對了,希爾薇婭,剛才我看行程表,下午四點左右我們會抵達維恩進行補給和換車頭。」
「維恩啊……」
希爾薇婭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屬於少女的活潑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那是山庭大區的核心,也是帝國的音樂之都呢!對了,可露麗,那裡可是你的地盤啊!」
希爾薇婭湊過去,挽住可露麗的胳膊。
「聽說洛林家族在維恩的莊園大像迷宮一樣,而且還有全帝國最好的私人歌劇院……既然到了你的地盤,你是不是帶我們參觀參觀?或者是請我們吃頓正宗的維恩炸牛排?」
聽到「地盤」這個詞,可露麗的表情變有些微妙。
她翻了個白眼,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什麼我的地盤啊……我父親確實是山庭大區出來的,但他年輕時就跑到帝都去闖蕩了,也就是在那裡認識了當時還是皇儲的陛下,才有了後來的財政大臣。」
可露麗看著窗外逐漸從平原隆起為丘陵的地貌,思緒卻已經飄到了山庭大區。
「我從小是在帝都長大的,很少回山庭大區……對於維恩的記憶,大概也就只有每年聖臨節前,會去看望爺爺奶奶吧。」
「爺爺奶奶?」
李維插了一句。
「洛林老侯爵?」
「是啊,那兩個固執的老古董。」
可露麗無奈地嘆了口氣,但語氣里卻沒什麼厭惡,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溫情。
「他們一直留在維恩,守著那座莊園和家族的酒莊……在他們眼裡,帝都那個充滿煤煙味的地方根本不是人住的,只有維恩的空氣才配上洛林家族的肺。」
那兩位還健在,但確實是跟她不在一個頻道的長輩。
現在洛林家有政府背景,但是財政大臣絕不是以貴族自居的人。
她的父親,應該是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
「說起來……」
可露麗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上次我給家裡寫信,說我在金平原跟你一起搞什麼農業發展公司,還要跟一群泥腿子簽合同……我爺爺回信把我罵了一頓,說我丟了貴族的臉,居然去跟佃農談生意,而不是直接抽他們鞭子。」
「哈哈哈哈!」
希爾薇婭毫無形象地笑倒在沙發上。
「那老侯爵要是知道你在金平原不僅談生意,還把那些貴族同行逼跳樓,估計氣把假牙都吞下去!」
車廂里的氣氛終於輕鬆了下來。
李維看著打鬧在一起的兩個女孩,嘴角帶著笑意。
列車正在加速。
窗外的景色從金平原的黑土地,逐漸變成了山庭大區那起伏的丘陵和積雪的森林。
他看向窗外。
遠處,巍峨的山脈已經隱約可見。
穿越這片群山,再越過那條大河,就是那個即將燃燒的國度了。
而在更遙遠的西方,在那片即將抵達的法蘭克土地上,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他對法蘭克局勢的分析,並沒有完全說透。
他其實很期待。
期待在那個即將崩壞的舊世界廢墟上,能找到什麼樣的新思想火種……
……
一千六百公里之外。
法蘭克王國首都,盧泰西亞。
這裡是整個大陸最繁華的城市,也是最骯髒的城市。
塞納河畔的燈火輝煌與貧民窟的惡臭陰溝共存,香榭麗舍大道的衣香鬢影與聖安東尼區的衣衫襤褸並立。
索邦大學。
這所擁有著數百年歷史、被譽為思想聖殿的學府,此刻正籠罩在一層躁動的煙霧中。
不是魔法迷霧,是劣質菸草的煙霧。
在大學附近的一家地下酒館裡,那是激進學生和年輕知識分子最愛聚集的地方。
昏暗的燈下,幾十個穿著破舊西裝、圍著紅圍巾的年輕人正圍坐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紅酒,混雜著菸草和激進思想。
他們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
桌子上攤開著幾份翻譯過來的報紙,以及幾本手抄的小冊子。
如果李維在這裡,他會驚訝地發現,那些材料竟然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論佩瓦省國民之困境:我們的錢都去哪兒了?》
《論土地改革的必要性》
甚至還有一份關於金平原農業發展公司的內部章程副本。
「叛徒!這是徹頭徹尾的階級背叛!」
一個留著凌亂長發、戴著圓眼鏡的年輕人猛地拍著桌子,震整個地下酒館砰砰響。
他叫勒內,法蘭克激進學生組織的頭目之一。
他指著桌上那份關於李維履歷的介紹,激憤地吼道:
「你們看看這個人!李維;圖南!他出身貧民窟,還是個戰爭遺孤!他本該是我們的一員!本該站在被壓迫者這一邊!」
勒內抓起那份《我們的錢都去哪兒了》的社論,揮舞著。
「看看這篇文章!這種犀利的階級分析,這種對剝削本質的揭露!說多好啊!
「可是他幹了什麼?」
勒內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調。
「他利用這種先進的理論,去給那個腐朽的奧斯特皇室當狗!
「他用階級敘事作為武器,去消滅了貴族,但結果呢?是為了建立一個更加集權、更加獨裁的君主政府!
「他把農民從地主手裡解放出來,轉手就塞進了農業公司和工程兵團,變成了國家機器的螺絲釘!
「這是對革命理論的篡改!是對神聖理想的褻瀆!他比那些愚蠢的貴族更危險!因為他懂我們!他用我們的語言,來維護暴君的統治!」
嘭嘭嘭!
勒內攥緊報紙,嘭嘭嘭地砸著桌面。
他太喜歡這篇社論了。
去年這篇社論傳到法蘭克的時候,盧泰西亞的每所大學裡,所有人都在討論。
它就像是毒藥,在盧泰西亞,許多人明知這點,也趨之若鶩地要喝下去。
可是讀久了,勒內就越傷心,越憤怒。
因為他感覺被欺騙,被背叛。
這篇社論,是對底層邏輯的篡改,被包裹成了建制派的喇叭,只是單純的矛盾轉移。
「我不這麼認為,勒內。」
角落裡,一個一直在抽菸斗的、年紀稍長的男人緩緩開口了。
他叫皮埃爾,是這群人里的理論家,也是最冷靜的一個。
皮埃爾吐出一口煙圈,伸手拿起那份關於《土地法案》的抄本。
「雖然我也痛恨奧斯特帝國的皇權,但我不不承認……這個李維,是個天才。」
皮埃爾看著周圍那些憤怒的同伴,平靜地說道。
「同志們,我們在這裡喊了十年的口號,我們在街壘上流了血。
「但我們做到了什麼?
「法蘭克的農民依然聽命於沒了權力的教會和依舊掌控土地的大地主……他們甚至哪怕餓死,也還要幫著那些貴族來鎮壓我們這些城裡的暴徒。
「為什麼?因為我們給不了他們土地!我們給不了他們麵包!我們只有口號!」
皮埃爾指著文件上的數據。
「但是李維;圖南做到了。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不管他是不是為了皇室。
「事實是,金平原的三百萬畝土地被分掉了!
「事實是,那裡的高利貸者被消滅了!
「事實是,那裡的農民在這個冬天吃上了飽飯,土地沒有浪費!
「他證明了一件事:
「只有觸動經濟基礎,只有解決土地問題,革命才能成功。」
皮埃爾站起身,目光灼灼。
「我不認為他是我們的敵人……至少,不是那種只會揮舞皮鞭的蠢貨敵人。
「我覺,我們有必要和他交流。」
聞言,勒內冷笑:「交流?和一個皇室的幕僚長?和一個劊子手?」
「是的,交流。」
皮埃爾堅定地點頭。
「聽說他本月即將隨奧斯特第二皇女的乘坐皇室專列抵達盧泰西亞,進行國事訪問。
「既然你們說他是統治階級的走狗,是把革命理論包裝成建制派喇叭的投機者。
「那我們就去當面問問他。」
皮埃爾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問問他,當他把那些理論變成現實的時候,當他親手絞死那些貴族的時候。
「他有沒有想過,他正在親手挖掘奧斯特皇室的墳墓?
「因為覺醒的民眾是一把雙刃劍。
「今天這把劍可以指向貴族,明天……也可以指向皇帝。」
酒館裡安靜了下來。
年輕的學生們面面相覷。
他們看著桌上李維的那張模糊的畫像,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困惑、憤怒、好……
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
敬佩。
這個來自東方的同齡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謎團,又像是一面鏡子。
照出了他們的無力,也照出了某種可能性的方向。
……
是夜。
此時的鐵軌上。
那列裝甲專列正停靠在黑夜中,於維恩止步不前。
因為時間並不算緊張,甚至充裕。
所以,希爾薇婭臨時決定,在維恩停留。
她跟著可露麗一起去了洛林家的莊園,而李維,則是試圖尋找伯格。
這一晚對於維恩市長來說,原本應該是一個平平無的冬夜,直到市政廳二號人物秘書長找上門,對他俯身耳語。
「究竟是誰?!是皇女殿下?她不是臨時去鄉下洛林家的莊園了嗎?!」
市長疑惑地看著秘書長。
皇家衛隊帶頭來市政廳,點名要見他……
「不……不知道啊閣下!只說是有極為尊貴的人物臨時起意,想要欣賞一下維恩著名的工業雪景,順便……順便找個人。」
欣賞工業雪景?
去他媽的工業雪景!
維恩除了滿天的煤灰和光禿禿的煙囪,哪來的雪景?!
真當市區跟郊外老頑固的聚集地一樣啊!
但市長先生確實不敢怠慢,他跟著秘書長連忙出去迎接。
當他氣喘吁吁地走到外面時,並沒有看到預想中盛大的儀仗隊,也沒有看到那位傳說中喜歡搞事的希爾薇婭皇女殿下。
只有一位穿著深灰色長風衣的年輕軍官,正站在雪中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那座冒著黑煙的鋼鐵廠。
他看起來太年輕了,但肩章上那枚閃耀的金橡葉,以及他身後那些皇家衛隊成員,以及兩側的魔裝鎧騎士硬生生地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咽了回去。
此刻市長先生只想到一個人。
「李……李維;圖南閣下?!」
他認出了這張臉。
從去下半年開始,這張臉頻繁出現在帝國各地的內部通報上,是金平原那個龐然大物的實際操盤手,一個連老牌官僚、貴族聽到名字都要抖三抖的狠角色。
「你好,市長先生。」
李維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微笑。
「抱歉打擾了你……希爾薇婭殿下車上在地圖上看到維恩,突然想起這裡的煙燻香腸很有名,所以決定停下來……採購一番。」
當然,誰都知道,現在希爾薇婭已經跟著可露麗去洛林家的莊園了。
「我需要找一個人……他叫恩斯特;伯格。」
「伯格?」
市長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腦海里搜索這個名字。
「是哪家工廠的經理?還是哪位官員的親戚?」
「都不是……他是個禿頭,從帝都來的,在皇室直營企業當過總經理,也在法蘭克王國的索邦大學留過學,學的是……社會哲學。」
「法蘭克留過學?社會哲學?」
市長先生臉色變有些古怪。
在維恩,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通常只意味著一種東西——
麻煩!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秘書長。
後者好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他顫巍巍地湊到市長先生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市長的眼睛瞪圓了,他驚恐地看著李維:
「閣下……您找的這個人……確切地說,我們確實收留了他!但是……」
「但是什麼?」
「他在監獄……」
市長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三天前,他在紡織廠的門口發表演講,說什麼『工人的命也是命』,還要組織什麼互助工會……因為涉嫌煽動罷工和擾亂治安,被判了羈押一周……」
說到這裡,市長先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維的表情。
難道這個亂黨分子是這位大人物的朋友?
還是說,這是眼前這位閣下特意來查維恩省的維穩不力?
然而,李維並沒有生氣。
相反,他笑了。
這對李維來講……
還真不意外!
煽動罷工?
看來他的專業課學不錯,還沒荒廢。
「帶路吧,市長先生……我要去監獄接我的這位老朋友。」
……
半小時後。
城北。
監獄,探視室。
市政廳的一二號人物,也就是市長和秘書長像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
而李維則坐在那張甚至有些搖晃的木椅子上,平靜地注視著那扇鐵門。
隨著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鐵門被打開了。
一個穿著有點髒兮兮正裝的男人被帶了出來。
他個子不高,有些消瘦,那顆標誌性的地中海在燈光下顯格外醒目。
他的臉上帶著幾處淤青,那是獄中新人禮留下的痕跡,但他的精神看起來卻好離譜。
哪怕是戴著手銬,他走路的姿勢依然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伯格抬起頭,眯著眼睛適應著室內的光線。
當他看清坐在椅子上那個年輕軍官的瞬間,那個原本桀驁不馴、準備隨時對著審訊官辯論的男人,愣住了。
幾秒鐘的死寂後。
伯格突然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討好的笑。
那是一種極其燦爛、極其熱情,帶著一絲久違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裡徒步了很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綠洲。
「監獄裡的飯菜怎麼樣,伯格?」
「糟透了,比法蘭克索邦大學的豬食還難吃。」
伯格揉了揉手腕,依然在笑。
他還是那樣飽含熱情,似乎對於他而言,被逮捕關入監獄,一點皮肉之苦,不過是生活的一點調劑。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圖南少校。」
「我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伯格先生。」
眼看伯格跟李維這麼熟絡,市長先生和秘書長天塌了。
「你早說認識圖南閣下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