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五餅二魚
第156章 五餅二魚
「殿下,請看。」
拉德季指向遠方的天際。
齊格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三道煙柱依次在斯卡里茨的西方、北方和東北方騰空而起,將斯卡里茨包圍其中。
「預警的鏈條已經閉合了,」拉德季如釋重負地說,「有了這雙眼睛」,西吉斯蒙德便失去了他最大的武器——奇襲。」
齊格注視著那在風中擴散的黑煙,卻沒有露出絲毫輕鬆的神色,反而輕輕搖了搖頭。
「這還遠遠不夠。」
拉德季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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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意思是————這套防禦體系還有漏洞?」
「烽火台只是吹響了戰爭的前奏。」齊格的目光掃過城牆下方寧靜祥和的小鎮,「煙柱能警告城牆上的士兵,告訴我們死神來了。但對於下面那些還在沉睡的羔羊呢?當狼群逼近時,下一步該如何運作?」
拉德季思索片刻,眉頭微蹙:「依照慣例,當警報確認,我們會接納領民進入城堡,然後降下格柵門,收起吊橋。」
「那麼,傳令的機制呢?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時候,你打算靠什麼聲音,把恐懼轉化為有序的撤退?」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讓拉德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之前確實未曾深究過此節。
在他的設想中,一旦煙柱升起,恐懼自然會驅使人群湧向城堡。
但他忽略了,沒有指引的恐懼,往往比敵人的箭矢更致命—那意味著混亂、踩踏,以及堵死在城門口的絕望。
「這座要塞,有一副足夠響亮的嗓子」嗎?」齊格忽然開口問道。
拉德季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警鐘?是的,內堡的主塔頂層懸掛著一口青銅大鐘。平日裡,這口鐘只在清晨與傍晚的禱告時敲響;若是遭遇圍城,它就是全城的警報。」
齊格點了點頭。
「讓你的人先下去,守住鎮中心、幾處岔路和通往內堡的坡道,引導領民入堡避難;
婦孺老人先走,青壯靠後,誰敢趁亂推搡,就地拿下。」
拉德季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轉身下令。
片刻後,城門下方的衛兵陸續就位。
齊格側過頭,目光鎖定了身旁的護衛希內克。
「帶亨利上塔,讓他敲響警鐘。」
希內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殿下————現在?在這光天化日之下?」
「立刻。」
齊格的聲音不容置疑。
隨後他轉向鐵匠少年。
「亨利,用盡你全部的力氣去敲。沒有我的命令,鐘聲不許停。」
希內克雖然滿腹疑慮,但在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注視下,只能吞下口水,領命而去。
他帶著一臉茫然的亨利,快步沖向了通往塔樓的旋梯。
片刻的死寂後當——!
一聲沉悶、厚重且充滿肅殺之氣的金屬撞擊聲,從頭頂的塔樓轟然炸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當——!
當——!
那聲音如同無形的巨錘,一聲聲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驚起的鴿群像灰色的雲團一樣從塔樓驚飛,盤旋在城堡上空。
至少在許多斯卡里茨人的記憶里,這還是第一次響起這種急促而致命的旋律—「敵襲」。
第一聲鐘響時,斯卡里茨像是被人從平靜的日常里猛然拽醒。
原本正在晾曬衣物的婦女停住動作,鐵匠鋪里的錘聲戛然而正,酒館裡幾個剛端起酒杯的客人也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城堡主塔的方向。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鐘響接連落下。
那急促而沉重的節奏,終於讓所有人意識到這不是平日裡的禱告鐘聲。
鎮子裡開始亂了起來。
恐慌在街道間蔓延,但求生的本能讓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奔去—山坡上的城堡。
好在,拉德季提前派下去的衛兵已經守在了關鍵的地方。
他們揮舞著長矛,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命令。
粗啞的吼聲混雜著鐘聲,在鎮子上空來回震盪。
人群依然驚慌,孩子的哭聲和大人的呼喊聲此起彼伏,腳步聲雜亂地踩過泥濘的道路。但在那些衛兵近乎咆哮的維持下,混亂終究沒有徹底失控。
領民們一批接一批地湧向城堡的吊橋。
有人跟蹌了一下,立刻被旁邊的人扶住;有人捨不得回頭看自家的屋子,卻還是被衛兵推著繼續往前走。
長矛和怒吼將慌亂的人流強行梳理成還能通行的隊列。
城牆上,齊格忽然問道:「從第一聲鐘響到現在,過去了多久?」
身旁另一名護衛馬托什望著下方漸漸稀疏的人流,估算道:「不到十分鐘,殿下。鎮子裡的人已經進得差不多了,只剩城外農莊那邊還在陸續趕來。」
「也就是說,如果算上城外那些近處農莊的領民,二十分鐘左右,能讓絕大多數人進堡避難。」
他的目光越過喧囂的城鎮,越過層層疊疊的屋頂,如同一支利箭,直直射向了遠處的礦區。
「拉德季大人,礦區那邊為什麼像死一樣安靜?」
拉德季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是————那是銀礦。」他有些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礦井都在地下深處,再加上開鑿岩石的噪音————城堡的鐘聲,很難傳進礦道最深處。」
「傳不下去?也就是說,如果現在匈牙利人殺過來了,那些在地下為王室挖掘銀礦的礦工,就只能像困在罐子裡的老鼠一樣,毫無知覺地等著被活埋?」
銀礦不僅是斯卡里茨流淌著銀血的靜脈,更是一個巨大的地下迷宮。
那些蜿蜒的礦道如同樹根般深深扎入地底。
在這個深度,別說是城堡的鐘聲,就是地面上爆發了雷暴,下面的人也只會以為是遠處的悶雷。
如果匈牙利人真的殺過來了,那些在黑暗中揮舞鎬頭的礦工,只會像被堵在瓮里的蟲子,除了等待室息和屠殺,別無生路。
「殿下————」拉德季的聲音變得沉重而沙啞,「礦井之下,其實有一套用於示警的規矩。在主礦井的絞盤旁,懸著一塊厚鐵板。若遇塌方、積水或別的災變,井口的人會用重錘猛擊鐵板,聲音能一路傳下去,提醒下面的人停工撤離。」
齊格毫不猶豫道:「那就敲響它。從現在起,城堡主塔一旦敲響敵襲警鐘,礦區井口也必須在第一時間敲響這塊鐵板。我要確保這道警報能傳進礦道深處。」
「遵命,殿下!我即刻部署。」
拉德季猛地轉身,向著城牆下方的衛隊大聲咆哮出一連串急促的命令。
沒過多久,一名輕騎兵便衝出城堡,馬蹄踏過坡道,濺起一串泥點,向著礦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城牆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視著遠方。
片刻之後—
遠處礦區那邊,終於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聲音並不清晰,只有一點低啞的餘響。
但這已經足夠了。
至少說明命令已經送到礦井口,那塊用於警示井下災變的厚鐵板,正在被人用重錘敲響。
齊格站在城牆上,注視著遠處的礦坑入口。
很快,井口附近便有一些渾身沾滿礦塵的礦工衝出地面。
緊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
那些人的動作快得驚人,簡直像是被滾燙的鐵水燙到了腳。
對於在地底討生活的人來說,「塌方」二字是刻在骨頭裡的夢魔。
那種對黑暗、窒息和活埋的恐懼,早已超過了任何遲疑。
一旦那面代表井下災變的鐵板震響,求生的本能就會驅使他們放下鎬頭,沿著礦道、
木梯和井筒拼命往上爬。
看著那些陸續爬出礦坑、茫然四顧的身影,齊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馬托什下令。
「去告訴亨利,可以停了。」
當——!
隨著最後一聲餘音在空氣中散去,那令人心悸的警報終於戛然而止。
斯卡里茨陷入了一種短暫而古怪的寂靜。
湧入內堡的領民們面面相覷,眼中的恐懼還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
城外礦區那邊,陸續撤出礦坑的礦工也在茫然四顧,焦急地詢問著並不存在的塌方究竟發生在哪裡。
「拉德季大人,」齊格說,「讓人取些乾淨的籃子和木桶過來。」
拉德季一怔。
「籃子和木桶?」
「越多越好。」
拉德季沒有追問,立刻吩咐身旁親信去辦。
沒過多久,士兵們便搬來了十幾個空籃和木桶,將它們整齊地放在城牆的地面上。
齊格隨手拿起其中一隻空籃。
城垛遮住了下方領民的視線,能看見這一幕的,只有拉德季和周圍少數親信。
他們看見年輕的格爾利茨公爵將那隻空籃舉起,仿佛只是隨意承接從天而降的陽光。
下一刻,銀白色的光塵在籃中無聲凝聚。
一塊塊黑麥麵包、麥餅、咸奶酪和少量的燻肉碎憑空浮現,落入籃底,眨眼的工夫便將整隻籃子塞得滿滿當當。
拉德季的呼吸猛地一滯。
周圍幾個親信更是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識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0
齊格沒有解釋。
他只是放下第一隻籃子,又拿起第二隻。
銀白色光塵一次次亮起,空蕩蕩的籃子和木桶也一次次被食物填滿。
這些食物他冒險之書里有的是。
屬於他的那七成資產雖然都交給嘟嘟代為打理,但哪怕只從中使用一成的資金,都足夠買下堆積如山的食物。
由於曾考慮到冒險之書可能會解鎖輻射廢土,或者賽博朋克那種乾淨食物匱乏的副本世界,所以他還在諾維格瑞的時候,就購買了大量的食物存在冒險之書中。
反正冒險之書里有的是充足的空間,根本堆不滿。
當士兵們一批又一批送來的空籃和木桶都裝滿了食物,齊格才停下動作。
「搬下去,每戶一份,告訴他們,這是我對他們受驚的補償。」
拉德季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殿下,這————」
「還有。」
齊格打斷了他。
「從今日起,每三日演習一次。連續十次聽到敵襲警鐘後按時入堡、沒有遲到、沒有擾亂隊列的住戶,都可以像今天這樣領到一份食物。」
「讓他們記住,鐘聲響起,不是麻煩,而是活命的機會。」
拉德季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下達了命令。
當那些黑麥麵包、麥餅、咸奶酪和燻肉碎被送下去的時候,原本嘈雜抱怨的人群瞬間死寂。
緊接著,是一陣如同海嘯般的歡呼。
「仁慈的主啊————」
「公爵萬歲!格爾利茨公爵萬歲!」
原本抱怨虛驚一場的人們此刻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那些食物,生怕錯過這天降的餡餅。
對於這些終日勞作、只能勉強餬口的平民來說,黑麥麵包、麥餅、咸奶酪,再加上一點燻肉碎,已經足夠抵消剛才那場虛驚帶來的怨氣。
驚嚇是真的,耽誤工時也是真的。
可落到手裡的食物同樣是真的。
別說只是跑一次警報,只要每個月都能領到這樣一份吃食,他們下一次聽見敵襲警鐘時,腳步只會比今天更快。
齊格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平靜看著腳下這狂歡般的一幕。
他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一絲從上帝視角俯瞰棋盤的冷靜。
在他的記憶深處,那段原本屬於這個世界的灰暗劇本依然清晰可見。
在原劇情里,當西吉斯蒙德的大軍如黑潮般湧來時,斯卡里茨的反應是遲鈍而絕望的。
絕大多數居民根本沒來得及聽清警報,就在自家的門檻上被庫曼人的彎刀砍掉了頭顱。鮮血會染紅每一條街道,火焰會吞噬每一座木屋。
而那些在地下勞作的礦工————他們甚至連選擇逃跑的權利都被剝奪了,直接被活埋在崩塌的礦道里,在黑暗與窒息中絕望地抓撓著岩壁,直到指甲剝落,直到死亡降臨。
那不是戰爭,那是單方面的屠殺。
但現在,那個劇本被他親手撕碎了。
看著廣場上這些雖然粗魯但卻鮮活的生命。
齊格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轉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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