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陽平之變（五）
陽平之變（五）
泉街水營寨距離沮水岸的臨時營地不過十幾里。
但比起那個臨時營地，此營寨卻是堅固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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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營寨的吊橋剛剛被絞起，橋板還在微微晃動，內部絞索摩擦木軸的嘎吱聲也尚未消散。
寨門內，楊難敵帶著僅剩的數百餘殘兵倉皇逃回。
只是他的雙腿剛一著地，便軟了下去，險些跪倒在泥地里。
好在袁喬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臂膀，這才將他生生托住。
楊難敵用力推開袁喬，垂著頭大口喘息著，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臉上的汗水與血污混成一道道的污漬，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他的瞳孔里還殘留著方才戰場上的驚懼，以及目睹親弟弟被射殺時的悲痛。
就這樣喘息了幾息，楊難敵再次直起身子，然後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向袁喬深深一揖。
「袁...袁兄！此次...是難敵以小人之慮，度君子之心了！」
若不是袁喬那一聲怒喝將他從失神中驚醒，此刻的楊難敵，怕是早已被劉曜的馬蹄踏成肉泥，和他的二弟一樣橫屍沮水之岸了！
「部帥不必如此。」
袁喬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
袁喬的心情同樣差到了極致。
因為直到此刻，袁喬才明白，為什麼兵書上的那些軍略大家們，談及項羽這等虓勇猛將時，都會有一種近乎無奈的喟嘆。
因為這些人...是真彼其娘之的不講道理啊！
明明他袁喬已經算計好了每一步。
從虛兵作勢，詐唬劉曜。
到空口許諾，引誘二楊。
到利用劉曜的埋伏誤導二楊，讓他們誤以為劉曜對仇池早有殺心。
最後到劉曜與二楊於沮水岸對峙廝殺。
每一步，每一處，都按照他預想的方向一點一點地實現。
若是沒有意外，接下來的劇本，應是劉曜的匈奴兵趕至沮水岸邊，被二楊的仇池士卒狠狠地折損上一波！
是，袁喬也知道，二楊的確不是劉曜的對手，但哪怕是一群豬，劉曜抓起來也要費上不少的心力！
更何況二楊帶來的是整個仇池的精銳！
然而袁喬想不到的是，劉曜一個「曜大怒」，就將他的所有算盤砸得稀碎！
那劉曜也不知因為些什麼，就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惡虎，帶著滿心滿腹的殺氣和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地將仇池士卒當成雜兵，摧枯拉朽地殺了個對穿。
那些氏人士卒，簡直像是紙糊的，被他一衝就散，一殺就潰。
而袁喬精心設計的那些步驟，那些環環相扣的算計，在劉曜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虓勇和暴力面前，脆弱得就是一張薄竹紙！
「匈賊！！敢爾！！」
就在袁喬凝眉不虞時，耳邊忽然炸開一聲嘶吼。
袁喬恍然抬起頭，順著楊難敵的目光望向了營寨之外。
那裡，劉曜縱馬緩緩行過。
他手中握著一桿長矛，長矛高高挑起，矛尖上赫然插著一顆人頭！
那正是楊難敵的親弟弟，剛剛被一箭射殺的河池公，楊堅頭！
像是沒有聽到楊難敵的恨聲大罵，劉曜策馬而出，從沮縣大營前緩緩行過。
那顆頭顱在陽光下晃來晃去，鮮血順著矛杆滴落，在黃土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痕跡o
而劉曜身後跟著匈奴精騎，皆是隔著泉街水殺氣騰騰地望向營寨內。
這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毫不掩飾的羞辱，更是完全沒將楊難敵放在眼中的挑釁！
「匈賊...匈賊...匈賊！！」
楊難敵雙目赤紅，雙手死死攥住寨牆的木柵，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劉曜那匈賊，竟敢將二弟————賊子！賊子！我誓殺汝！！」
劉曜高坐馬上，睥睨著叫罵個不停的楊難敵，他沒有回應，只是冷哼一聲便撥馬轉身，帶著麾下的匈奴精卒向陽平關方向奔去。
馬蹄揚起的塵土漸漸模糊了他們的身影，很快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
「嗯？」
不同於其他氐人士卒的憤恨驚恐，袁喬眼見這一幕，眸光倏地一凝。
劉曜...竟然沒有攻城？！
他怎麼就這樣退了？！
泉街水營寨，依託曾經的沮縣舊壘而立，泉街水在此處注入沮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比起楊難敵在沮水岸邊設立的臨時大營，這座營寨確實更為險峻。
可...也僅僅是「更為險峻」一些而已。
以劉曜今日展現出的兵鋒之銳，若是繼續圍困下去，用不了幾日，這寨子必然被攻破！
到時候，楊難敵那顆人頭，也會被挑在劉曜的長矛上，成為另一個被他用來泄憤的戰利品。
而那時，沒了楊難敵、沒了楊堅頭，還折損了大量的部族精銳，這仇池楊氏，已然徹底崩潰，再也無力抵擋匈奴漢國的入侵！
可就在這種當口，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面前，劉曜...竟然退了？
袁喬的目光越過那些遠去的背影，越過陽平關的方向，落在更遠處的漢中。
忽地，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眼中精光暴漲！
「難不成————」
他的自言自語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與顫抖：「主公那裡...成了？！」
「袁兄！」
就在袁喬難以遏制自己的思緒時，身旁忽然傳來楊難敵低沉的聲音。
袁喬轉過頭，正對上楊難敵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悲痛尚未褪去，但恨意卻已熊熊燃燒，幾乎要噴出火來。
「袁兄不遠千里，將劉曜賊子暗中埋伏之事盡數告知，我等銘記於心，感激不盡！」
「可如今！」
楊難敵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那劉曜賊子欺人太甚！殺我二弟，屠我族人...」
「難敵敢問袁兄...可還有策賜下？！」
袁喬望著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又轉頭望向那些漸漸遠去的匈奴騎兵的背影，嘴角微微掛起一抹暗藏冷意的弧度。
「部帥。」
袁喬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我有上中下三策————」
「我選上策！」
楊難敵的話幾乎是從緊咬著的牙縫中擠出來的，根本沒有絲毫猶豫。
袁喬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上策...乃曹阿瞞取張衛之策，曰...回馬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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