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南洋戰略,一觸即發
第386章 南洋戰略,一觸即發
1860年1月5日。
光復軍東進兵團五萬餘人,在徹底肅清與福建接壤的處州府零星抵抗後,未作過多休整,兵鋒直指浙西中樞—衢州府城。
這頭攔路虎,此刻再沒有了擋在光復軍前的理由。
與此同時,張之洞這五百名「特別派遣隊」在經過了短暫的幾天整訓後,緊隨主力部隊,踏入了這片即將被血火重塑的土地。
浙江的局勢圖在光復軍參謀部的沙盤上清晰分明。
左宗棠的楚軍,像一塊堅硬的楔子,牢牢釘在衢州、金華、嚴州三府,並以金華為基點,向紹興、台州等府滲透,與李秀成的太平軍在廣大的浙北、浙東平原上反覆拉鋸,爭奪著每一個村莊、每一條河道。
而李秀成部,則控制著湖州、嘉興全境,並打通了連接杭州與福建的狹窄通道,在紹興、寧波、台州等地亦有不小勢力,與楚軍犬牙交錯,戰事綿延,民生凋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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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復軍此次出兵,戰略意圖極其明確。
不管側翼的金華、嚴州,也不理會東面膠著的戰局,集中絕對優勢兵力,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左宗棠在浙西的統治核心衢州府城。
這裡是錢塘江上游樞紐,是連接閩、贛、皖、浙的要衝,更是兩年前曾讓石達開鎩羽而歸的「攔路虎」。
打掉它,不僅意味著斬斷左宗棠一臂,更將徹底打開光復軍北進蘇杭、西圖江西的戰略門戶。
而面對光復軍的來勢洶洶。
左宗棠沒有坐以待斃,他抽調了杭州城外、紹興、台州等大部分兵力,除了金華部分守軍外。
大量兵力都在往衢州聚集。
左宗棠非常清楚,李秀成不可怕。
他占領再多的縣城,自己都有機會重新奪回來。
但光復軍要是北上了,那他在浙江將再無立足之地。
消息傳回福州統帥府時,秦遠正與石鎮吉對著大幅東南輿圖推演。
傳令兵送來的電報被江偉宸迅速譯出,呈於案前。
「左季高這是————還想再演一次衢州守城?」
石鎮吉看著電文,不屑道:「兄長,他把咱們還當成兩年前那支缺糧少彈、攻堅乏術的太平軍偏師了?」
「以為憑著城牆就能把我們擋在外面?哈,這也太瞧不起咱們這年把時間的折騰了!
「」
秦遠接過電報細看,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有一種早已料定的淡然。
他放下電文,抬頭看向摩拳擦掌的石鎮吉:「怎麼,在參謀部坐了這些日子,聞到硝煙味,手又癢了?」
石鎮吉被說中心事,也不掩飾,嘿嘿笑道:「兄長明鑑。在參謀總部統籌全局,看各軍報告、分析敵情、制定方略,眼界確實開闊許多,以前只管衝殺,現在才知道仗還能這麼打,為啥這麼打。」
「可這心裡頭,還是覺著前線那槍炮聲、喊殺聲更對胃口!聽著電報里說的步炮協同、火力覆蓋,俺這心就跟貓抓似的!」
秦遠微微一笑,走到窗邊,望著院內那株已綻開幾朵紅梅的老樹,緩聲道:「放心吧,有機會讓你再聞聞真正的硝煙味。」
「參謀總長這個位置,不是誰一坐就能坐到頭的。」
石鎮吉先是一愣,隨後又驚又喜:「兄長,您的意思是————我還能回一線帶兵?!」
他本以為自被調入總部,便意味著要逐漸遠離戰場核心,沒想到竟有轉機。
「當然。」
秦遠轉過身,目光平靜卻篤定,「不單是你,彭大順、胡其相————凡在參謀總部輪值任職過的高級將領,未來都要有計劃地重返一線部隊任職。」
「只有這樣,你們才有機會,將在這裡學到的、看到的、想明白的現代化戰爭理念、
參謀作業方法、後勤統籌思維,帶回到部隊裡去。扎紮實實地把每一支主力師、旅,都建設成真正懂得現代戰爭、能獨立作戰的鐵拳!」
「參謀總部,是我光復軍培養高級指揮官的熔爐和學校,可不是什麼養老院。」
石鎮吉聽得心潮澎湃,這才是統師的大格局!
「那兄長,您屬意誰來當這個下一任參謀總長?」
石鎮吉好奇問道。
秦遠看了他一眼,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人選自然要有,但更要有一套確保這個位置永遠能選出最合適人選的制度。這個以後再說。」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對了,那幾位從南洋回來的客人,現在到哪兒了?陳宜安排他們看的那些「家底」,他們觀感如何?」
侍立一旁的江偉宸立刻上前半步,清晰匯報:「回統帥,薛忠林、陳阿旺及薛有禮一行,已於昨日傍晚抵達福州,下榻在城南接待處。」
「遵照您的指示,陳宜關長沿途安排他們參觀了廈門至福州的鐵路工地、九龍江新修水利樞紐、泉州新建的平民醫館與衛生所、惠安水泥廠、馬尾鋼鐵廠及配套的機器局。」
「據陪同人員回報,三人,尤其是那位年輕的薛有禮,一路驚嘆不已,問詢極多。此刻,他們正在光復大學及周邊校區參觀。」
江偉宸是秦遠的親衛隊長,但是秦遠不可能一輩子讓他只當一個親衛,那是屈才。
所以在親衛的職責之下,秦遠目前將原本歸屬於程學啟和曾錦謙的幾條情報網,慢慢向江偉宸這邊過渡交接。
「去光復大學參觀好啊,讓他們看看我們未來人才的搖籃,比看十個工廠更有衝擊力。而且不僅要讓他們看,往後更要鼓勵、吸引南洋乃至全球的華人子弟,回國報考我們的大學、技術學校。祖國建設,正需要八方英才。」
秦遠很滿意這個安排:「偉宸,等他們參觀完光復大學,直接請過來吧,我見見他們「」
。
「是!」
江偉宸領命,快步離去。
看著江偉宸沉穩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石鎮吉忍不住又低聲問道:「兄長,您似乎對這些南洋來的華人商賈,格外看重?他們————除了有點錢糧,還有何特別之處?」
他並非輕視,只是純粹從軍事角度,覺得這些遠道而來的商人,似乎不值得統帥如此費心親自接見。
秦遠走回地圖前,手指無意識地點在代表浙江的區域,語氣凝重了幾分:「鎮吉,浙江打下來,以我軍戰力,不難。」
「難的是打下來之後,該如何接收治理。」
「左宗棠與李秀成拉鋸如此之久,浙西、浙北民生凋敝至極,流民遍地,春荒在即。」
「我們接收的,很可能是一個餓殍遍野的爛攤子。糧食,是眼下比槍炮更緊要的生死線。」
他手指向南移動,划過廣闊的南海:「國內糧源,福建自給尚可,支援則力有不逮;
兩湖糧倉,在曾國藩手裡,且運輸艱難。」
「而南洋,」他的目光變得深邃,「暹羅、安南、呂宋乃至爪哇,地處熱帶,稻米可一年數熟。清廷鼎盛時,亦常從南洋購糧以補不足。這是一條現成的、可以大量獲取糧食的生命線。」
石鎮吉恍然:「所以您是想通過這些南洋商人,購買糧食?」
「不止是買。」
秦遠搖搖頭,「直接以官府或軍方名義大規模購糧,容易引起南洋各殖民當局的警惕和阻撓,價格、運輸都會受制於人。」
「由這些在當地紮根深厚、熟悉門路的華人商賈作為中間商,以民間貿易形式進行,則靈活隱蔽得多,能減少無數麻煩。」
「他們熟悉當地規則,有人脈,有船隊,是眼下最合適的橋樑。」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加強與南洋華商的聯繫,意義遠不止於購糧。」
「南洋諸島,如今是英、荷、西等國的殖民地,華人在彼處人數眾多,卻地位尷尬,常懷故國之思。」
「我們光復軍強盛,對他們而言,便是母國強盛的希望,是在異鄉挺直腰板的底氣。
「」
「支持我們,於他們而言,既是對故土的情誼,也是一種對未來政治格局的投資。這份聯繫和影響力,將來或許會有大用。」
石鎮吉從這句話品出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難道兄長的目光,早已不止於神州大陸?
想用這些南洋商人當諜子,為以後吃下南洋做鋪墊?
石鎮吉心中湧出這個年頭後迅速搖頭。
不會,不會,南洋遠離中土,島嶼星羅棋布,土人、殖民者混雜,局勢之複雜遠超中原。
要拿下南洋,可比拿下整個中國都要複雜的多,難的多。
畢竟,國內是傾向於統一,建立一個強大的大一統國家的。
可南洋,種族問題,殖民問題,又沒有統治基礎。
即便將來光復軍統一全國,要涉足那裡,也勢必直面西方列強的直接對抗。
更別提後續的治理了。
他迅速排除掉這個想法後,可心中又總是想起,何名標的水師正在琉球、日本海域活動的報告。
又聯想到秦遠平日言談中對於「海權」、「萬裏海疆」的重視。
毫無疑問,光復軍是不會止於作為一個陸上強國的。
而且統帥也說的清楚,未來是海洋強權的時代。
海洋..
石鎮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牆上那幅包含了南海諸島的大地圖。
兄長此前一直說的,萬裏海疆,不會就真是這些陸地島嶼吧?
石鎮吉在心中震驚不已。
他並不知道,此刻秦遠心中盤旋的,正是那個看似遙遠卻已納入長遠藍圖的「南洋戰略」。
作為一個經歷過信息爆炸時代的靈魂,秦遠比任何人都清楚馬六甲海峽的戰略價值。
清楚南洋橡膠、錫礦等資源在未來工業時代的重要性,更清楚那數百萬華僑中蘊含的潛力。
與西班牙、荷蘭這些早已開始衰落的老牌殖民帝國相比,初步完成工業化改造的光復軍,在區域力量投射上,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必須先穩固大陸根基。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就在秦遠與石鎮吉交談之際,江偉宸已領著薛忠林、陳阿旺和薛有禮三人,來到了統帥府議事堂外。
「三位,統帥正在裡面等候,請。」江偉宸側身示意,神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薛忠林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為了此次會見特意換上的、略顯莊重的綢面長衫,又看了一眼身旁同樣有些緊張的陳阿旺和眼中充滿好奇與探究的侄子薛有禮,定了定神,邁步而入。
一進室內,薛忠林的目光便瞬間被站在巨幅地圖前的那道身影吸引。
深灰色的軍常服筆挺整潔,背影並不特別魁梧,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身來。
面容比薛忠林想像的更年輕些,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微黑,雙目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徹人心,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卻無損其眉宇間那份歷經血火磨礪出的剛毅與威嚴。
沒有任何猶豫,薛忠林拉著薛有禮,疾行幾步,推金山倒玉柱般便要跪下行大禮:「草民薛忠林(薛有禮),拜見石統帥!」
陳阿旺也緊隨其後。
秦遠笑著上前,穩穩托住薛忠林的手臂,力道溫和卻不容抗拒:「薛先生,陳先生,快請起!我們光復軍內,不興這些舊禮。」
「上次在廈門相見,便已說過,你我平等論交即可,何須如此?」
薛忠林被扶起,抬眼望去,只見秦遠笑容真摯,毫無作偽,心中感動更甚,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紅了。
「統帥!這一跪,小人是真心的啊!」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小人離鄉多年,去歲歸來,已覺震撼。
此番再來,從廈門到福州,一路所見————是真沒想過,能在母國,在家鄉能看到西方人的那些工廠、學校。」
他越說越激動:「小人在南洋,也算見過些世面,可那是在別人的地盤上,看別人的威風!」
「我們華人便是賺了再多的錢,進了再好的洋學堂,走在街上,心底里總還是虛的,總覺得矮人一頭!」
「可在這裡,在福州,在剛剛看過的光復大學,我見到的每個學生都昂頭挺胸,自信大方,他們學的是實打實的本事,想的是實實在在的救國救民!」
「他們————他們和我在南洋見到的華人子弟,完全不一樣!」
薛忠林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小人現在是真的信了!只有統帥您領導的光復軍,只有咱們中國人自己爭來的氣運,才能救這個國家,才能給我們這些在海外無依無靠、飄零如萍的遊子,一個真正能挺直腰杆、能安心回望的故鄉!」
「小人代南洋千千萬萬的華人鄉親,謝謝您!」
說著,又要躬身。
秦遠仔細盯著薛忠林,發現他說的都是情真意切的真話,而且不光是他,陳阿旺也是虎目含淚,連連點頭。
而薛有禮雖然還站著,但也是頗為的敬重看向自己。
秦遠知道,這幾天讓陳宜帶著他們在廈門福州轉轉,沒浪費時間。
他將兩人扶了起來,溫言道:「兩位,我雖然是個廣西人,但我更是中國人,建設福建,就是建設中國未來的一塊基石,這是我們光復軍應該做的事情,豈敢當此大謝?」
「倒是你們,身居海外,歷經商海風波,卻能始終心繫故國桑梓,不忘根本,此等情懷,才真正令人敬佩。」
他引著三人在一旁的椅上坐下,江偉宸早已悄然奉上熱茶。
「陳宜已將二位及南洋眾位鄉親的心意轉達與我。」
秦遠正色道,「十萬鷹洋捐資鐵路,一萬石南洋稻米平價助賑。」
「此乃雪中送炭之義舉,我石達開,謹代表福建軍民,代表光復軍上下,向薛先生、
陳先生,以及所有慷慨解囊的南洋僑領、鄉親,致以最深切的謝意!」
他微微欠身。
薛忠林兩人,見到秦遠如此禮遇,都是頗為的受寵若驚。
哪怕是薛有禮都是如此。
他在海外長大,從來沒登陸過故土。
對於家鄉故國的印象,全都是從父輩同鄉和英國人那邊知道的。
什麼留著鞭子,金錢鼠尾,愚昧不堪...
在他心裡,故土就是愚昧之地。
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的父輩、同鄉如此思慕故國。
可是,真的當他自己踏上了這片土地。
見識到的人,膚色與他相同,說著和他一樣的語言,用的也都是筷子。
更有人親切的問他從哪來的時候。
他才真正感覺到了什麼叫做故土!
什麼叫做鄉情!
而當他在福州街上,看到來來往往的西方商人按規矩做生意,完全沒有在南洋那般的桀驁。
看到,在光復大學的那些大學生,朝氣蓬勃談論天下大事,談論歐洲大戰...
每一個人留著短髮,穿著一身灰色或黑色的青年勁裝,意氣風發,完全不似他想像中的落後之地時。
他才真切意識到了,為什麼自己的父親總說:
母國強大,他們海外華人才能真正抬起頭!
他不由自主悄悄打量這間簡樸而莊嚴的統帥議事堂,打量那位傳說中的「石達開」。
與他想像中叱吒風雲,有些粗豪的「反王」形象截然不同。
這位統帥言談清晰理智,自光長遠,對南洋情勢的關注點精準而務實,更像一位深謀遠慮的執政者。
尤其是身居高位,還能如此禮遇。
他在新加坡的英校讀書,成績優異,卻從未感受過那種身為「未來國家主人翁」的自信與豪情。
這裡的一切,都和他受過的教育、聽過的故事截然不同,卻如此真實而充滿吸引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