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台海兩岸,百萬人規模的建設
第385章 台海兩岸,百萬人規模的建設
「海安」號緩緩靠向廈門港新擴建的第三號碼頭。
船身尚未停穩,薛忠林與陳阿旺便已迫不及待地憑欄眺望,目光所及之處,無不令這兩位久居南洋的遊子心潮澎湃,驚愕難言。
記憶中的廈門港,固然是閩海要津,帆檣如林,但也總帶著舊式碼頭特有的雜亂與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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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景象,卻已全然不同。
「薛大哥,我記得我們上次來的時候,這廈門海關才剛剛成立,港口的貨物隨意堆放,甚至還有污水,可現在,竟然全都不一樣了。」
陳阿旺上前幾步,有些不可思議。
才過去幾個月啊!
薛忠林看著岸上的景象,點點頭,沒有說話。
眼前,數條延伸入海的棧橋碼頭整齊劃一,巨大的木質或鐵質起重機矗立其間,正有條不紊地將貨物從泊位的貨輪上吊起。
碼頭地面異常乾淨,甚至劃出了清晰的行人、貨運區域。
穿著統一深藍色短褂、臂戴袖標的工人在指揮調度,動作利落,號令清晰。
整個過程竟有種行雲流水般的秩序感。
然而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港內船舶的構成。
除了熟悉的福船、廣船和洋人的大型帆船,竟有不下十艘大小不一的明輪船穿梭往來。
其中幾艘體型較小、船身漆成灰藍色、吃水線附近顏色略深的,船首或船舷處隱隱有炮口輪廓,桅杆上懸掛的正是光復軍那面紅底金徽的戰旗。
「那是————炮艇?」薛有禮,薛忠林的侄子,這次隨行的薛家第三代嫡長孫,忍不住低呼。
他年輕,在英國教會學校讀過書,對軍艦樣式更敏感些。
薛忠林緩緩點頭,神色凝重。
光復軍竟已有了成建制、可堪一用的蒸汽炮艇艦隊,這意味著他們對近海的控制力遠超想像。
自光再掃向民用船隻,亦能發現不少硬帆與蒸汽動力混合的西式帆船,其中一些船身明顯經過加固改裝,似是專門用於近海快速貨運。
「這港口的規劃與管理,竟比新加坡港務局治下的碼頭,還要規整高效幾分。」
薛有禮喃喃道,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欽佩。
他常隨家族商船往來星洲,對那個由英國殖民者精心經營、號稱遠東效率典範的港口再熟悉不過,此刻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新加坡港固然繁忙,卻難免帶著殖民地的粗放與對不同族裔勞工的粗暴驅策。
而眼前這片碼頭,秩序中透著一股自主的、昂揚的生氣。
薛忠林沒有立刻回應侄子的驚嘆,他的目光早已越過繁忙的碼頭區,投向了海岸線後方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那裡,是他和陳阿旺此次歸鄉最關注的投資目標之一。
正在修建的閩南鐵路廈門段。
去年深秋他離開時,那裡還只是插滿了測繪標杆和零星搭建的工棚。
如今,一條以碎石夯實、異常寬闊平整的路基,已如巨蟒般沿著海岸線,堅定地向東北(泉州方向)和西南(漳州方向)延伸出去。
更遠處,一座跨越河流的鐵路橋已見雛形,鋼鐵的桁架像是一條蒼龍在陽光里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工地上人影憧憧,卻聽不到太多嘈雜的喧譁,只有沉悶而規律的夯土聲、清脆的金屬構件撞擊聲,以及蒸汽卷揚機有節奏的嘶鳴與排氣聲。
數以千計的工人在各工段負責人的哨音和旗語指揮下協同作業,場面宏大卻井然有序。
然而,就在「海安」號緩緩泊入指定位置時。
旁邊不遠處另一座專用重貨碼頭上正在上演的一幕,更是讓薛忠林和陳阿旺瞬間屏住了呼吸,連見多識廣的薛有禮也瞪大了眼睛。
一艘懸掛著英國商旗、目測超過五千噸的遠洋貨輪剛剛靠穩。
碼頭邊,數台巍峨的蒸汽起重機正在轟鳴運作,從它那深不見底的貨艙里,緩緩吊裝出一個個用厚實防水油布包裹形狀怪異的金屬構件。
薛忠林一眼就認出,那分明是火車蒸汽機車的驅動輪和鍋爐部分!
旁邊,成箱的鐵軌、轉轍器、車廂底盤等部件也在同步卸貨。
碼頭空地上,已有一些組件被初步組裝起來,一個火車頭的輪廓隱約可見。
「看那驅動輪的設計和鍋爐的規制,是英國史蒂芬森公司最新的鐵公爵」級貨運機車!」
薛有禮目光嚴謹道。
「「鐵公爵」級貨運機車?那載重豈不是能達到一百噸?」
薛忠林心驚不已。
當下蒸汽火車頭載重也就是在50噸到100噸。
這光復軍也太下本錢了。
薛有禮凝重點頭:「你們看那邊,那些成箱的,是標準規格的鋼軌和轉轍器!他們————他們竟然整船、成套地購買最新型號的機車和全套路軌設備!」
整船購買最新式的大型蒸汽機車散件,這不僅僅是財力的體現,更涉及複雜的外交渠道、國際商業信用以及至關重要的技術引進協議。
這些都直接表明,光復軍正在以驚人的速度修路,而且其起步就瞄準了歐洲一線工業標準。
其野心與執行力,令人悚然動容。
「不止是鐵路————」
陳阿旺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指著港口兩側新修築的海防炮台,生澀道:「你們看那邊...
「7
薛忠林和薛有禮聽到他的聲音,都順著他指著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的炮台,不再是傳統的土木城垛,而是用灰白色的、他曾在南洋洋行樣品間裡見過卻覺價格高昂的「洋灰」澆築而成的永備工事。
炮台呈多面棱堡樣式,外形低矮隱蔽,射擊孔角度刁鑽,明顯經過精心設計。
一些工事還在完善,可以看到工人們將攪拌好的水泥砂漿傾入模板,或用粗大的鋼筋編成骨架。
「水泥?」薛有禮艱難的辨認。
新加坡和馬來亞也有西人工廠,但如此規模、如此密集的工業區景象,在東亞的土地上,他們從未親眼得見。
「恐怕不止。」薛忠林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融合著煤煙、石灰、熔融金屬、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學品氣息的複雜味道,讓他這個見多識廣的商人也感到了陌生與震撼。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另一個泊位上,堆積如山的灰白色麻袋正在被工人們用傳送帶迅速裝上一艘艘平底駁船,那些麻袋上印著清晰的「福建永安水泥廠」字樣。
運載量極大,裝卸速度極快,仿佛那不是昂貴的建材,而是尋常的稻米。
「自產————他們竟然能大規模自產水泥,還有餘力支援台灣?」
陳阿旺覺得自己的認知受到了衝擊。
南洋但凡像樣些的西式建築,無不對進口水泥依賴極重,價格昂貴且供應不穩。
而眼前光廈門一港待運的水泥,其數量恐怕就堪比新加坡全年的消耗量!
光復軍對台灣那個大島的經營力度和資源傾斜,可見一斑。
就在這時,一行人快步從海關方向迎來。
為首者年約二十七八,面容儒雅卻帶著幹練之氣,正是曾與薛忠林有過接觸、如今在廈門負責部分招商與民政事務的陳宜。
「薛先生!陳先生!一路辛苦!」
陳宜笑容滿面地拱手,「統帥府月前便收到薛先生傳書,知二位不日將至,本欲親臨,只是恰逢公考以及浙江戰事,所以特地讓我等在港口迎接。」
薛忠林連忙還禮:「陳先生客氣了!統帥軍國大事為重,我等豈敢勞煩。能得陳先生接待,已是榮幸之至。」
雙方略作寒暄。
薛忠林忍不住指向那正在卸貨的英國貨輪,問道:「陳先生,那機車部件————」
陳宜瞭然一笑,解釋道:「薛先生好眼力。正是從英國史蒂芬森公司購得的鐵公爵」型機車散件,一共四台。
通過滙豐銀行的貸款協議,連同一批配套的客貨車廂和五百英里標準鋼軌一同訂購。
在利物浦港拆解裝船,漂洋過海數月方抵廈門。
如今正在組織洋技師與我方工匠一同組裝調試,預計開春後,廈門至漳州段便可進行試運行了。」
薛忠林與陳阿旺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對光復軍的辦事魄力和門路又高看幾分。
能搞定英國佬的銀行貸款和最新技術出口,這絕非一般地方割據勢力所能為。
「陳關長,那水泥也是你們自己生產的嗎?」
薛有禮,突然出聲問道。
陳宜打量著眼前這位,看上去年紀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年輕人。
穿著一身西裝,和薛忠林、陳阿旺兩人服飾有著明顯不同。
顯然是一位深受西學影響的海外華人。
「這位是?」陳宜看向薛忠林。
薛忠林立刻引薦道:「他是我的侄子,薛有禮,我大哥的嫡長子,我們薛家的嫡長孫。」
回新加坡之後,他便與薛家姻親陳家,一同張羅著捐贈鐵路之事。
薛家創始人薛佛記在新加坡開埠時期創建了廟宇和會館的權力體系,讓在新加坡謀生的華人有了依靠和主心骨。
薛佛記死後,其姻親家族承接了政治資源。
而後薛家的這位第三代薛有禮,又創辦了《叻報》掌握輿論話語權。
而陳家則是依靠地產生意,掌握財富,以及依靠繼承部分薛家的政治資源,在英國人那邊說話很有分量。
一開始,薛忠林所說在福建看到種種,對於光復軍的各種誇讚,新加坡內很多家族都是不相信的。
但是薛陳兩家出來話事,他們多多少少還是給了面子。
畢竟是為了家鄉,為了母國。
不過這一趟,薛有禮也是跟著一起出來了。
陳宜在寧波的時候就與海外華商有過接觸,聽到薛有禮的名字,就明白了一二。
他笑著介紹道:「港口那邊的水泥的確是我們福建自己生產的。」
「如今在永安一帶,還有閩侯一帶都有水泥廠,另外泉州、漳州也正在建立新的水泥廠,一兩個月應該就能落成了,到時候有機會我可以安排帶你們去進行參觀。」
「這麼大的工程,一兩個月就能落成?」薛有禮有些不敢置信。
「為什麼不能?」陳宜有些奇怪道:「漳州和泉州都有現成的石灰岩礦,機器的話,福州工具機廠半個月就能造好。」
「至於廠房,那邊有一萬多名工人在修,進度很快啊!」
等等,一萬多名工人?
機器半個月就能打造好?
這是什麼規模的調動能力,什麼樣的工作效率啊?
薛有禮有些發懵。
整個新加坡從1824年開埠到現在,因為「免稅」的福利,馬來人、印尼人、印度人、
華人紛至沓來。
直到現在,新加坡總人口也不過才八萬人,華僑就占了五萬,達總人口的63%。
平時工程,幾百人都是大規模了。
這大陸,一個工程能調動近萬人?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
說實話,這種人力調動,齊心協力的場景,他這個從小在海外長大,接受的又是西方教育的華人,還真是想像不到。
薛有禮指著不遠處的閩南鐵路方向,問道:「陳關長,我再問一句,像這種鐵路你們建了多少公里?還有幾處?」
「總公里數的話大概在一千公里上下,閩南線貫穿泉州漳州直抵福州,而後閩北線,閩西線,都在鋪設,投入的人力一開始是十萬清降兵,後因為以工代賑計劃,又有近十萬人力投入到了閩西的鐵路公路的建造當中。」
「另外,在台灣,有四條貫穿南北和東西的公路在鋪設,開鑿難度極大。」
「如果你要問這種大規模工程,那就有很多了,台灣五十萬人的墾荒拓殖,福建幾十萬人的種植園開荒、水庫修建,零零總總,福建和台灣兩省大概有幾百萬人在進行建設。」
薛有禮長大著嘴巴,忘記了合上。
「幾百萬人參與建設」這句話,在他腦中不斷環繞,恍若幻聽。
不光是他,薛忠林和陳阿旺也都呆住了。
這種規模的工程,他們在海外聽都沒聽說過。
美國每年有五六千公里的鐵路建設,但那是建立在強大的工業國基礎上才能完成的。
而且為了建設這些鐵路,美國每年從非洲從全球各地,販賣各種奴隸勞工。
是以這些人的性命,完成美國用鐵路征服廣闊內陸、連接東西海岸的目標。
而福建光復軍,竟然能以一省之地,調動這麼大規模的人力,完成一千公里左右的鐵路鋪設。
難以想像,難以想像!
本以為,他從新加坡募捐而來十萬鷹元,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了。
可相較於光復軍的建設投入。
這些錢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不解渴啊!
「陳先生,我等此次歸來,一是仰慕故鄉新貌,渴望親眼一見;二也是受南洋眾多鄉親所託,帶來些許心意。」
薛忠林說著,示意隨從搬來一個箱子,鄭重看向陳宜道:「此中乃是新加坡、馬六甲等地一百二十七家華商僑領聯署的捐資憑證,共計鷹洋十萬元,指定用於福建鐵路建設。」
「另外,這次回國,我們一共隨船運抵的南洋稻米一萬石,聽聞故鄉收納流民,糧食或有短缺,特此運來,願按平價售予貴方,略盡綿薄。」
陳宜聞言,神色一正,沉聲道:「薛先生及南洋諸位鄉親高義,急公好義,雪中送炭,陳某謹代表福建父老與光復軍,先行謝過!」
「此事關乎重大,詳細接收與後續事宜,待見到統帥,必與二位及各位僑領代表妥善商議。」
「二位遠來辛苦,已為你們安排了住處,不妨先在廈門盤桓數日,各處看看。若有任何需求,或想去何處參觀,儘管吩咐陪同人員。」
薛忠林要的正是這個機會,連忙拱手稱謝。
他正想好好看看,這大半年來,故土究竟發生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接下來的兩日,在陳宜指派的得力屬員陪同下,薛忠林、陳阿旺帶著薛有禮,馬不停蹄地參觀了廈門島內外。
他們看了正在鋪設鐵軌、夯實地基的鐵路工地。
看了港口內繁忙有序的貨棧與新建的海關大樓。
看了島上升起裊裊濃煙、機器聲隆隆的幾家新式紡織廠、鐵器加工廠和一家正在擴建的船舶修理廠。
甚至去了島上一所新開辦的「廈門職業技術學堂」,看到裡面既有少年學徒學習機械原理,也有成年工人在夜校識字算數。
所見所聞,無不衝擊著他們的舊有認知。
這裡的勃勃生機,並非新加坡那種在殖民統治下,依靠地理位置和政策傾斜催生出的,帶著強烈投機與享樂色彩的繁榮。
而是一種從土地里、從工廠中、從人們眼中自然生長出來的,紮實的、向上的、充滿自主希望的活力。
工人們雖然忙碌,但神情專注,待遇似乎也頗有保障。
市面物價平穩,治安良好,百姓交談間對「光復軍」、「新政策」多有稱道,語氣自然。
「阿叔,」薛有禮私下裡對薛忠林感嘆,「這裡————和新加坡,還有我們一路過來看到的廣州、香港,感覺完全不同。」
「這裡的人,好像真的相信,日子會一天天變好,而且這好日子,是他們自己干出來的。」
薛忠林默然點頭。
這正是他最深的感觸。
光復軍治下,似乎凝聚成了一種奇特的「勢」,一種讓人願意相信並為之奮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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