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建立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第384章 建立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也不知是餘子安的那番話起到了作用,還是張之洞的登高一呼引起了在場之人的共鳴0
最終統計結果呈報上來時,連沈葆楨都有些意外。
近兩千名收到「特別派遣令」的考生中,最終明確表示拒絕前往浙江前線、並正式提出放棄錄用資格的,僅有五十餘人。
另有約兩百餘人,則對遠赴台灣參與墾殖建設心存畏難,選擇了退出。
這個比例,遠低於許多人事先最悲觀的預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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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帶頭退出,便難免有人心思浮動,跟從效仿。
這是人之常情。
秦遠對此的反應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早有預料。
他沒有強留,亦無斥責。
只是讓沈葆楨按章程辦事,而後從候補名單中,依序遞補。
只是這消息不知道怎麼就傳了出去。
那五百名候補考生,原本正沉浸於落榜的失落與對未來的迷茫中,聞此變故,簡直如同絕處逢生!
對他們而言,這哪是什麼「危險的派遣」?
這分明是命運垂青,是此生或許僅此一次的躍升之機!
許多出身農家或寒門的學子,更是激動難抑。
他們本就更能吃苦,對「上前線」或「下基層」的畏懼遠小於那些富家子弟。
此刻,莫說是去浙江做民事工作,便是真發桿槍讓他們上前線,只要能有這「官身」前程,他們也甘之如飴!
結果,原本只需遞補兩百餘人,最終竟有超過四百名候補者踴躍報名,堅決要求頂替那些退出的名額,言辭懇切,唯恐落後。
秦遠聽說了這件事,也是樂了,大手一揮,全都打發去了浙江與台灣。
只是這突然四百多人的組織安排,倒是讓沈葆楨和石鎮吉又得帶著部下加班了。
那些被取消資格的人一看到動真格了,自己的位置被人頂替了。
再加上這些人,在統帥府內部都有一些關係。
以至於,一時之間,傳出什么小題大做。
人心浮動,亦是常情。
驟然由文入武,由安趨險,有些猶豫畏懼,也是理所當然的話出來。
秦遠聽說了之後,卻是認真的告訴沈葆楨和石鎮吉兩人:「你們要明白,這不是請客吃飯,不是衙門點卯。這是戰爭,是去接管剛剛經歷戰火、百廢待興甚至危機四伏的新區。」
「頭腦稍微清楚些的人都能想明白,跟著大軍去打浙江,看似有風險,實則是順風仗,承擔的又多是宣傳、文書、民事協調等輔助工作。」
「這點風險都不願沾,這點辛苦都不願嘗,只想著安安穩穩進衙門,將來穿上官服做老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樣的人,到了戰場上,讓那些即將出生入死、衝鋒陷陣的戰士們怎麼看?」
「他們會想,我們拼死拼活,流血犧牲,難道就是為了將來,讓這樣一群聞戰先怯、
只圖安逸的老爺們,來治理我們打下的江山,來享受我們用命換來的太平?」
「我石達開第一個不答應!我相信,前線的將士們也絕不會答應!」
「台灣那邊也一樣,懷榮帶著人畢路藍縷,番漢百姓一起流汗墾荒,若派去幾個覺得勞作丟臉」的官老爺,豈不寒了眾人的心?」
「如果連勞動二字都覺得丟臉,那他就不可能有體恤勞動人民,體恤平民百姓的同理心,這種人是絕對不能夠進入到我們光復軍當中當官的。」
石鎮吉是急脾氣,雖然蘊養了一些,近來有了些儒將風範。
但聽到此還是忍不住道:「兄長說得對!這幫慫包軟蛋,還沒上陣就先尿褲子,要他們何用?」
「正好清理出去,免得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要我說,不想去的,統統革除資格,永不錄用!咱們光復軍,不缺這幾個念過幾本書的酸丁!」
秦遠轉過身,看著滿臉怒容的石鎮吉,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親自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給沈葆楨和石鎮吉各倒了一杯熱茶。
「鎮吉,稍安勿躁。」
「動不動就打打殺殺,革除清理,那是霸道,不是王道。治理軍隊,治理國家,法度威嚴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心,是制度。」
秦遠將茶杯推到兩人面前,自己也坐下,語重心長,「天京事變,殺的人少嗎?血流成河!可結果呢?」
「洪楊內訌,元氣大傷,人心離散,才有了今日困守孤城、垂死掙扎的局面。」
「殺戮從來不是排除異己、解決問題的良方,那只會製造更多的恐懼和仇恨。」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我們要的,從不是用刀子逼出來的順從,而是用制度篩選出來的同道。」
「要能容得下不同的聲音,但更要用清晰的尺子和熔爐,把那些骨子裡就與我們理念背道而馳的人,自然地區分出來,請出去。」
沈葆楨雙手捧著微燙的茶杯,心中震動不已。
他原先只覺這道命令有些嚴苛,擔心挫傷士子之心,此刻才恍然明白秦遠的深意。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殘酷而有效的篩選機制。
「熔爐已開,且看煉出多少真金。」
他低聲重複著秦遠先前的話,又補充道:「戰場與基層,確是檢驗一個人心性、能力與理念最直接,也最無情的地方。」
「正是此理。」秦遠讚許地點點頭,「所以,走了這些人,我一點也不可惜,甚至覺得是好事。」
「怕就怕,那些留下來的兩千人里,還有多少是藏著老爺」心思,只是暫時隱忍,或是覺得機會難得、不敢明著反對的?」
石鎮吉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冒頭:「那————那就再篩!到了地方,到了部隊,不好好干、偷奸耍滑、擺架子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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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法、紀律是擺設嗎?」
秦遠看了他一眼,耐心道:「治,當然要治。但我們要建立的,不是靠某個將領、某個官員的嚴苛來維持的秩序,而是一套從根子上培養人、篩選人、引導人的制度。這才是長治久安之基。」
他手指輕敲桌面,思緒似乎已經飛到了更遠的地方:「這次是個開始,往後要形成定例。」
「凡新錄大學生,入學後需進行至少一月的集中軍訓,強健體魄,磨礪意志。
每年,必須完成規定的義工課時,去碼頭扛包,去田間幫手,去濟民所看護,去工廠見習————總之,要接地氣,要知民生之多艱。」
「要形成制度,別期望人人都是聖人,只有制度最為可靠。」
「公考錄取的公務員,筆面試之後,也不能直接派官。
必須先下到部隊,與士兵同吃同住同訓練一段時間。再到最基層的鄉公所、墾殖場去輪值勞作。」
「只有和我們光復軍最基礎的成員真正朝夕相處過,體會過他們的辛勞與訴求,將來他們坐上位置,才不至於忘了本,才能真正做到為百姓做實事。」
秦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希望大家都牢記,我們光復軍最大的依靠,從來都不是手中的槍炮,而是那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軍人,是工廠里的創造價值的工人,是在田間地頭勞作的農民。」
「所以,軍人的榮耀、工人的尊嚴、農民的地位,必須在全社會形成共識,得到實實在在的提高和保障!」
當然,」他語氣一轉,看向石鎮吉,「軍隊的紀律必須最嚴,賞罰必須最明,這一點毋庸置疑。」
隨後,他看向沈葆楨道:「去軍隊和去台灣的兩千餘人,你們各自要派人負責與接手的部門單位通知,要求他們觀察這些考生,在結束期前進行評分。」
「而後,你們再根據評分與筆面成績,綜合排序,根據排名分配相關的單位和職務。」
沈葆楨驚訝於秦遠如此周祥的考慮。
他的心中,也逐漸明白了秦遠的整套構想。
既震撼,又隱隱興奮。
因為,這完全超越了他所熟知的任何選官、育才之法。
科舉考試當官的流程是什麼?
是經歷層層考試,專研儒家經典,和八股文技巧。
它曾經使得出身社會中下層的讀書人通過相對公平的考試參與政權,擴大了統治基礎,提高了官員的文化素質,加強了中央集權。
但在宋代以後,科舉的消極性也愈發凸顯,當官做老爺的思想,讀死書,脫離實際。
考試內容,也大有削減,取消詩賦、帖經、墨義,專以經義、論、策取士。
而到了明清,更是改為八股取士。
思想僵化且不說,也不論人品如何。
中舉之後,候選、補缺、上任,更多的則是人情鑽營與資歷熬煉。
當然這些都是七八品的小官。
要當大官,就必須考進士。
像沈葆楨他們這一屆的標準流程就是考中進士,任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而後下放地方,或在六部任職。
哪裡有像光復軍這般,從學識,到個人能力的考驗,面試表達能力急智,而後還要去基層軍隊鍛鍊,看個人品德素養。
只是......這樣一套流程。
「可是,統帥,」
沈葆岑忍不住將心中最大的疑惑問出,「若按此制層層篩選鍛鍊,所出之官,豈非近乎————聖人?這,這可能嗎?」
他出身科舉正途,太清楚讀書人追求功名利祿的本性,完全「光明無私」幾近幻想。
秦遠聞言,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不容動搖的信念:「葆楨,你說得對,要求人人皆為聖人,那是空想,是苛求。」
「人很複雜,有私心,有欲望,有弱點,這都很正常。」
「但是,一個好的制度,一個健康向上的社會風氣,卻能夠最大程度地抑制人性中的惡,引導和激發人性中的善。」
「在清廷治下,賣官鬻爵不以為恥,貪贓枉法習以為常,豪強欺壓百姓天經地義,為什麼?」
「因為整個社會的風氣、運行的規則就在鼓勵和默許這些!」
「有權有勢者覺得理所當然,無權無勢者被迫接受,這便是他們那套道理」。
,「可在我這,我卻不認同這個道理。」
秦遠目光灼灼。
「在我們光復軍這裡,我要立的是另一套道理。」
「我不求官員個個是聖賢,但我希望,在我們治下,風氣清正,官吏知廉恥、有底線,百姓明是非、敢抗爭。」
「更希望,人人平等」、勤勞光榮」、尊重勞動者」這些理念,能不僅僅寫在法令條文上,更能刻進每個人的心裡,成為社會公認的公理。」
沈葆楨只覺得振聾發聵,下意識追問:「人人————真能平等嗎?」
這是孔孟先賢都沒有期望過的世道啊!
「你相信,我相信,我們帶領的絕大多數將士、工人、農民都相信,並且願意為之奮鬥,那麼,它就會無限趨近於現實。」
秦遠的聲音平靜而充滿力量,「即便有一小撮人不信,心裡還想著當人上人,在這樣的大勢和共識下,他們也只敢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偷偷琢磨,絕不敢明目張胆跳出來宣揚。」
「因為一旦跳出來,等待他們的不會是羨慕的目光,而是四面八方擲來的石頭和臭雞蛋!」
「這就是「相信」的力量,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的力量。」
相信相信的力量。
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事實。
光是寫在法令條文上,沒有一個人相信,那它就是擺設。
可一旦,有人相信,而且整個國家都相信,那這就是公理。
一旦有人說我不相信什麼狗屁人人平等,我就是天生下來要當老爺,騎在你們脖子上的。
那他第一個就要被掀翻在地。
西方法令條文宣傳的再高大上,可真有多少人相信呢?
他們信奉的是財富就是權勢,信奉的是金錢就是公理。
資本掌控下的社會,資本決定一切。
選舉勝負都是由獻金多少,由媒體曝光決定的地方。
怎麼會有人覺得,他們會存在真正的自由平等呢?
秦遠手下的官兵,大部分都是窮苦出身。
當初金田起義,抗爭的就是清廷,是滿人的剝削。
最忍受不了的就是有人騎在他們頭上。
而後在浙江、江西、福建招募的士兵,也都是相同的道理。
不是因為要造反,反壓迫,反剝削,反不公,他們是不會加入光復軍的。
所以,絕大多數人都是認同秦遠這個理念的。
即便,在如今清末這個社會,說什麼「人人平等」「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學上」距離現實仍然有一些鴻溝,在執行層面上困難重重。
但是這就不等於,追求這些美好的生活就是錯的。
這是對的,一直都會是對的。
如今的光復軍,很多人,甚至是絕大部分人,都說不清什麼叫政治綱領、革命宗旨。
但是卻都清楚,且都願意相信,他們參加光復軍,為的就是跟隨統帥,驅除韃虜,光復中華。
是為了讓自己、讓家人、讓子孫後代不再受人欺負,能過上有衣穿、有飯吃、有田種、有希望的日子!
這個時代的底層百姓,要的就是這些再樸素不過的願望了。
只要他們覺得,跟著秦遠,跟著光復軍,這些目標能實現,那他們就可以跨山越海,可以揮汗如雨,可以直面槍炮!
這也是為什麼,僅僅一年多的時間,福建能取得這麼大的進展。
鐵路、工廠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
一條條路,從福建的山區蔓延而出,一座座水渠在台灣的田間地頭灌溉。
山前山後的道路,也能跨過中央山脈打通。
這不是秦遠,或者說主管部門幾個人的功勞。
這就是百姓的力量,人民的力量!
因為,他們相信。
相信,他們腳下這個國家,會越來越好。
相信自己,以後會過上好日子!
這種感覺,一直在福建的人體會的可能不那麼明顯。
可是,從南洋過來的薛忠林和陳阿旺卻是一抵達廈門港,那朝氣蓬勃的勁頭就撲面而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