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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投機者,與同道者

  第382章 投機者,與同道者

  面試結束的當晚,統帥府議事堂燈火通明。

  炭火將室內烘得暖融,卻驅不散聚集在此的幾位核心重臣眉宇間的凝重與思慮。

  沈葆楨、曾錦謙、程學啟、石鎮吉、餘子安,這幾位白日分掌面試、總覽全局或親臨考場的重量級人物,在此刻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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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端坐主位的秦遠匯報情況,並商議這批新鮮「血液」的最終去向。

  「啟稟統帥,」曾錦謙率先開口,手中拿手中拿著連夜匯總的簡報,「此次公考,筆試合格者三千五百人整。

  光復大學考場面試已畢,初步匯總,表現沉穩、應對得宜者可占六成以上,其中思維敏捷、見解不俗者,約有四百餘人,尤為突出者,亦有五六十之數。

  統帥府附樓面試之前百名,總體素質確高一籌,然亦有近兩成者,臨場過於緊張,言辭閃爍,或雖有學識卻難以流暢表達。」

  他頓了頓,「按流程,各考場考官打分正連夜匯總核算,三日內當可得出綜合排名。」

  秦遠靠在椅背上,指尖輕點著光滑的桌面,目光掃過在座諸人:「五千餘人應試,錄取兩千————淘汰過半。說說看,你們覺得這一茬苗子,成色如何?」

  眾人的目光自然先投向沈葆楨。

  這位身兼組織部長與主考官的重臣,捋了捋頷下短須,沉吟片刻,方緩緩道:「去歲首屆,取士四百六十七人。彼時局面初開,報考者多貧寒士子或不得志之讀書人,標準亦稍寬。

  一年下來,此四百餘人分赴八閩各地,於鄉公所、府縣衙門、警察、郵政、稅務等職司任職。

  其中,大多勤懇本分,忠於職守,雖才具有限,亦能勉力維持。

  然,亦不乏迅速沾染舊衙習氣,貪圖小利,或能力不濟,處事昏聵,已按律黜退。

  所幸,沙中淘金,亦湧現出懷榮、陳宜等一批既能深刻領會我光復軍政略、又能因地制宜、勇於任事之幹才。」

  他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案,但字句間透著一種審慎的考量。

  「故此,公考選拔之制,大方向是對的,能網羅人才,尤能發現如懷榮這般可造之材。」

  沈葆楨話鋒一轉,看向秦遠,「然,今時不同往日。今歲考生逾五千,背景複雜遠超去歲,江南士子、舊官僚子弟、商賈后人,乃至如張之洞這般早有功名在身者,比比皆是。

  預計最終錄取,當在兩千人上下。這兩千人,多數將派往新復之浙江、大力拓墾之台灣。


  此兩地,一為戰場轉圜,百廢待興,一為化外初辟,漢番雜處,皆需能員幹吏,亦最易生亂。

  屬下愚見,此批新人,斷不能如去年般匆匆分派了事。」

  他坐直身體,提出了核心建議:「當於錄取之後,分派之前,增設一崗前培訓」之期。

  為期至少一月,集中講授光復軍政策律令、基層實務、錢糧刑名之要,乃至與民相處、調解糾紛之法。

  去年某些新員到任後之失措與偏差,皆因倉促上任、不解上意所致。前車之鑑,不可不察。系統培訓,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亦能最大限度減少地方治理之亂象。」

  沈葆楨說完,廳內安靜了片刻。

  組織部長的話,份量自然不輕。

  這番建議,顯然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看到了規模擴大後可能帶來的管理風險與人才浪費。

  秦遠未置可否,目光轉向程學啟、石鎮吉與餘子安:「你們都是考官,也都見了那些年輕人。說說想法。」

  程學啟早已按捺不住,接口道:「統帥,沈部長所說的培訓,很有必要。但我另有一請。

  如今工商部攤子越鋪越大,工廠、礦場、商貿、甚至醫藥研製都要管,實在力有不逮。

  能否考慮將工業」一塊獨立出來,將原先的工部職責擴大,設工業部」,專司礦冶、製造、機器、營造諸事?

  工商部則專注於內外貿易、市場管理、商會協調。

  此次考生中,我留意到幾人對機器原理、礦物辨識、工藝流程乃至西洋工商律法頗有見解。

  如廣東考生鄭觀應皆屬此列。

  我想先將他們要到工商——或未來的工業部歷練!」

  石鎮吉緊接著道:「統帥,參謀總部也急需新鮮血液。

  除了我與胡其相、彭大順等幾個老人,能統籌全局、制定方略者少之又少。

  實在是此前的參謀大部分都下放到了地方。

  而各軍之中,有實戰經驗之軍官不少,然往往偏重戰術,缺乏戰略視野與政治頭腦。

  我想可從此次錄取的考生中,選拔一批有志於此、頭腦清晰、口才伶俐者,也可從各軍抽調部分年輕有為的軍官,送入陸軍大學」加以培訓。

  既學新式戰法、參謀業務,更需深研我光復軍之理念、政策,日後派往各部隊,不僅能輔助軍事,更能確保軍隊宗旨不偏,上下同心。」

  餘子安作為政治部主任,對思想掌控尤為敏感,立刻附和道:「石總長所言,正是關鍵。

  無論派往地方之公務員,還是進入軍隊之軍官,思想根基必須打牢。

  若是心裏面沒有我們光復軍的理念,不是我們的同路人,那他們能力越強,位置越高,危害可能就越大。

  所以,任職前的培訓,思想課程必須置於首位,且需要貫穿始終。

  要讓這些考生明白,光復軍非為一家一姓之私利,乃為華夏新生、百姓安樂之大義。

  更要讓他們明白,我們是為何而戰,為誰而治,又為何要分田地、辦工廠、興學堂,我們與清廷、與太平軍根本不同在哪裡。

  只有心裡認同了,手上做的事才不會走樣,才能真正將統帥的方略、光復軍的宗旨,帶到地方,貫徹下去。」

  幾人都說出了各自的觀察與需求,議事廳內氣氛活躍起來,卻又隱隱指向同一個核心。

  這批新吸納的知識分子,該如何真正轉化為光復軍需要的、可靠的建設與治理力量。

  秦遠一直靜靜聽著,直到眾人話音落下,他才緩緩坐直身體。

  炭火啪一聲,爆出一簇明亮的火星。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培訓要搞,部門可調,軍校要擴大招生,思想也要力抓。這些,都是當務之急。」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集中了精神,「但我看了前百名考生的履歷。」

  「十之八九,非富即貴,或為地方鄉紳子弟,或為舊官僚宦之後,真正出身寒微、深知民間疾苦者,不過十餘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眾人:「這些人來考,有的或許是讀了《光復新報》,真心認同我等理念;

  有的,或許是見清廷科舉之路壅塞,另尋晉身之階;

  更有的,恐怕只是眼見東南新朝氣象,前來投機一試。」

  「那我們該如何?」秦遠自問自答,「因他們出身富戶,便拒之門外?」

  「當然不行。」

  「拒之不用,是自縛手腳,將大批可能有用之才推給對手,也不符我光復軍有教無類」、唯才是舉」的初衷。」

  「疑而不用,則更是徒耗其才,空積怨望。」

  秦遠看著眾人道:「我們光復軍要建立的新世道,不是讓窮人翻身再去壓迫富人,而是要有飯大家吃,有田大家種,有工大家做」,是均平,也是共富。

  舊鄉紳子弟,若能洗心革面,認同新法,以其學識能力,一樣可為新朝所用。」

  「問題的關鍵,」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在於如何讓他們洗心革面」,如何讓那些潛在的投機者」,變成真正的同道者」。


  你們說的崗前培訓,光是坐在學堂里聽講大道理,有用,但不夠。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最好的思想課,不在課堂,而在民間,在戰場!

  曾部長在光復大學搞的義工,推廣至全福建,現如今福建學子人人勉勵,我看就很不錯。」

  眾人心中一凜,隱約猜到統帥的意圖。

  秦遠繼續道:「去年那四百多人,暴露出的問題是什麼?

  有些人一旦掌了點小權,便忘了本,開始擺架子、謀私利。

  有些人下了鄉,見到真實百姓的貧苦與瑣碎,便嫌髒怕累,束手無策。

  為什麼?

  因為他們從未真正低下頭」,去看看他們未來要治理的、要服務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他們與百姓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窗紙!」

  他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所以,今年的新人,不能重蹈覆轍。

  培訓要做,但方式要改。

  我意,筆試面試綜合成績,位列前五百名者」

  他看向石鎮吉,「兩天之內,名單核定後,由參謀總部統一調配,分發至入浙前線各部隊!」

  「上前線?」石鎮吉吃了一驚,雖然有所預料,仍覺震動。

  讓這些剛剛考完試、多數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直接去戰場?

  「不是讓他們去衝鋒陷陣。」

  秦遠明確道,「安排為團、營級之通信員、書記員、文書,或連排之政治宣講員、後勤協理員。

  任務是隨軍行動,協助處理文書通信,了解部隊運作。

  更重要的是親眼目睹戰爭之殘酷,親身感受戰場之氣氛,就近接觸我軍士卒與隨軍民夫,了解他們的想法與生活。

  參謀部要制定章程,確保他們安全,儘量減少直接戰鬥傷亡,但————不能是去當老爺觀戰,必須融入部隊基層!」

  他接著部署:「此五百人之外,再依成績錄取一千五百人,湊足兩千之數。這一千五百人,進行為期兩月的集中培訓。但培訓地點,不在福州,」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台灣島:「去台灣!去台北!讓懷榮來安排!將這些人分散到台北、基隆、淡水乃至正在拓墾的各個番社、漢人新村去!

  讓他們與懷榮手下的吏員一起,處理真實的戶籍、田土、水利、番漢糾紛案件!

  參與道路修築、墾荒屯田、市集管理、學堂興辦等具體事務!」


  他看向餘子安道:「余主任,你們政治部,需派得力人手隨行,結合這些實際工作,展開深入的思想引導與考評!」

  一番話,如石破天驚。

  讓最優秀的前五百名書生直接上前線?

  其餘人拉到剛剛平定、百事待興的台灣去培訓?

  沈葆楨眉頭微蹙,程學啟若有所思,石鎮吉在消化這個大膽的指令,餘子安則感到肩頭責任重大。

  秦遠看著他們臉上複雜的神色,知道這個決定有些超出常規,但他語氣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們覺得冒險。」

  但治大國如烹小鮮,用人更是如此。玉不琢,不成器。

  我們的公務員,未來的地方中堅,不能只知伏案公文,不解民間疾苦,更不能只空談道理,不識兵凶戰危。

  他們得知政,亦得知軍;知廟算,亦知卒伍;知律令條文,更知升斗小民之哀樂。

  這前五百人,是尖子,是種子。

  把他們放到前線這口大熔爐里淬一淬,看看哪些是真金,哪些是廢鐵。

  活下來、經住考驗的,見識、心志、對光復軍事業的認同,必將截然不同!

  他們將來分派到浙江乃至其他新復之地,才會知道如何與經歷過戰火的百姓打交道,才知道安定來之不易,才知道他們手中的權力,背後是沉甸甸的責任與犧牲!

  此事,關乎我光復軍政權根基,關乎未來治下風氣,更關乎與舊王朝的徹底決裂!

  必須行,且必須行得徹底!」

  秦遠一拳輕擊在桌案上,聲如金石,「具體章程,由你們各部連夜擬定,明早呈報。

  散會!」

  眾人相視一眼,壓下心中的波瀾,齊聲應道:「是!」

  統帥的決心已下,再無疑慮。

  這是一個大膽得近乎狂想的嘗試,但細細思之,卻又暗含深意。

  以戰火為課堂,以疾苦為教材。

  在這新舊交替的大時代,用最激烈的方式,鍛造一批真正能與光復軍同呼吸、共命運的新式官吏。

  爐火啪,映照著眾人凝重的臉龐。

  窗外,夜色如墨,而一場特殊的「征途」,即將與軍事進攻同步,悄然啟程。

  那些剛剛走出考場的年輕人們,很快將發現,他們的「錄取通知」,或許與想像的截然不同。

  等待他們的,不是安穩的官署與公文。

  而是浙西的冷雨、戰地的泥濘,以及一場直抵靈魂的淬鍊。

  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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