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金榜題名日,堂前問對時
第381章 金榜題名日,堂前問對時
公考筆試後的第三日,福州城上空堆積了數日的鉛雲,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驟然撕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淡金色的、並無多少暖意的陽光。
但這點天光,卻足以點燃整座城池裡壓抑了許久的焦灼與期盼。
數千名考生的心,如同被細線懸在城頭,隨著日升月落而起伏不定。
街頭巷尾、茶館書局,凡是士子聚集之處,空氣里都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希望、恐懼、
猜測與自我安慰的微妙氣息。
有人徹夜難眠,反覆推算著自己可能的得失。
有人強作鎮定,手不釋卷,仿佛如此便能握住一絲主動權。
更多人則坐立不安,自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外,豎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與放榜相關的聲響。
與前幾日物資轉運、兵馬調動的喧囂相比,此刻的福州城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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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沉寂之下,是無數顆心臟擂鼓般的搏動。
打破這沉寂的,是清晨時分,從城西教育部大院中魚貫而出的數十名郵差。
他們身著統一的墨綠色制服,斜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郵包,步履匆匆卻目標明確,如同被精準投放的種子,撒向城內各個街坊、客棧、會館。
「悅來客棧!悅來客棧的考生聽著一,一位中年郵差洪亮的聲音在客棧天井裡炸開,立刻吸引了所有住客的注意。
無論是尚未離去的考生,還是往來商旅,都紛紛聚攏過來。
郵差從郵包中取出一疊印製精良的硬紙函件,清了清嗓子,開始唱名:「張之洞!」
「李端棻!」
「王闓運!」
「劉光學!」
「林續!」
一個個名字被清晰有力地念出。
每念出一個,人群中便有一人身體一震。
被念到名字的,歡欣鼓舞,長舒大氣。
尚未被念到的,伸長脖子,心跳如雷,默默祈禱下一個就是自己。
悅來客棧的老闆,那個圓臉的中年人,此刻笑得見牙不見眼,拿著算盤站在櫃檯後,嘴裡念念有詞:「————十三個,十四個,十五個,好!好!咱們客棧住了十八位考生,竟有十五位得了面試資格,八成還多!」
他仿佛比考生本人還要高興,不住地向拿到通知的學子拱手道賀,紅光滿面。
這消息傳開,他這客棧往後只怕要成為趕考學子的首選了,生意想不紅火都難。
圍觀看熱鬧的客商、街坊也覺得新奇有趣。
「乖乖,這光復軍選官,陣仗不小啊!一下子叫出這許多名字,難不成人人都有機會面見大官?」
「聽說這叫面試」,跟以往的科舉殿試差不多?
可殿試那是天子親策,取中進士也不過百餘人。
全城考生,這————這得有上千人了吧?」
「不一樣,不一樣。沒聽之前說麼,這考上了也只是去做基層小吏,什麼鄉公所幹事、警察局文書、驛站驛丞————並非一步登天。
不過,總歸是條正途,比捐官、候補強上百倍!」
張之洞與李端棻並肩站在人群中,都已拿到了自己的通知函。
函件簡潔,寫明了面試時間、地點,並附有注意事項。
李端棻翻來覆去地看著那薄薄一頁紙,猶自不敢相信。
張之洞則相對平靜,他注意到郵差唱名時,並非按客棧房間順序,似乎也非按姓氏筆畫,心中略一思索,便有所悟。
這或許是按筆試成績的大致區間或考場劃分來分批發通知。
他走上前,向那位正在核對名單的郵差拱手問道:「這位差大哥,叨擾了。敢問此次面試,考官會是何人?題目可有範圍?最終成績,又如何裁定?」
郵差抬頭,見張之洞氣度沉穩,又認得他是頭一個被叫到名字的,態度便客氣幾分,笑道:「這位公子,上頭培訓時交代過,此次錄用,分筆試、面試兩輪。
筆試分數占六成,面試占四成,合算總成績後,再排名次,張榜公布。至於考官嘛,「」
他壓低了點聲音,「聽說根據筆試分數高低,去的考場不同,見的考官也不一樣。最高的那一撥————」
他指了指通知函上「統帥府附樓」的字樣,「可能會見到曾部長、沈大人,還有石總長他們,至於其他,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想來總是考校各位的真才實學和臨場應對吧。」
此言一出,周圍尚未散去的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曾錦謙、沈葆楨、程學啟、石鎮吉,這一個個全都是光復軍體系中的頂尖人物。
一時間,羨慕、敬畏、緊張的情緒交織瀰漫。
張之洞謝過郵差,與李端回到房中。
李端棻撫著通知函,感嘆道:「真沒想到,我這半路出家的,也能走到這一步。孝達兄,明日這面試————」
「平常心即可。」
張之洞倒了兩杯清茶,「郵差所言,面試占四成,可見光復軍雖重實務應對,亦不忘筆試所考之基本素養與抗壓能力。
明日之題,無非是印證、深化、或考察筆試難以觸及之處,譬如應對考官質詢之機辯,闡述觀點之條理,乃至————」
他頓了頓,「氣度與心志。」
李端棻點頭,深吸一口氣:「我曉得了。必不辜負這數月所學所思。」
翌日,天色未明,光復大學及統帥府周邊已是人頭攢動。
數千名獲得面試資格的考生,按照通知指引,分流至不同區域。
光復大學校園內,數十間教室、會議室被闢為面試考場,考生按編號依次入場,面對三至五名不等的考官,進行問答。
氣氛嚴肅,但流程高效。
這考官不再是什麼學生,而是各衙門中層官員、大學老師、外聘教授及資深幹事。
而筆試成績位列前一百者,則被引往另一處。
與統帥府一牆之隔、剛剛投入使用不久的灰白色三層辦公附樓。
這裡是光復軍核心行政部門的集中辦公地,氣象自然不同。
門口衛兵肅立,查驗嚴謹。
踏入樓內,廊道寬闊潔淨,穿著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步履匆匆。
電報滴滴聲、壓低了的討論聲隱約可聞,一派新興政權中樞的高效與忙碌景象。
張之洞與李端棻隨著引導人員來到一間休息室等候。
室內已有不少考生,有人閉目養神,有人默誦準備,也有人緊張地搓著手。
能進入前百,皆非庸才,但到了這距離權力核心最近的一步,沒人能完全平靜。
面試並非一對一,而是採用了一種類似「小型答辯會」的形式。
約五至七名考生一組進入考場,考官拋出問題,可由考生依次作答,亦可自由發言、
補充、甚至辯論,考官則根據各人表現,從內容、邏輯、機變、儀態等多方面獨立打分。
一組組考生進去,或面色凝重,或強自鎮定,或帶著興奮的紅暈出來。
有人出來時長吁一口氣,有人則搖頭嘆息。
一場考試,弄出這般多的花樣,很多人都不太適應。
但張之洞進來之後,便是閉目養神,於他而言。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拿到筆試面試的綜合第一,再次見到石達開。
統帥府。
秦遠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並非緊急軍報,而是一份份來自福建各府縣、台灣各廳的年末匯總文書。
文書內容繁雜,有田畝新墾數目、工坊產出增長、學堂入學孩童、移民安置進度、乃至各縣呈報的民間糾紛調解案例。
他看得很細,時而在紙上批註幾筆,字跡瘦硬峻急。
江偉宸悄無聲息地換過一次熱茶,又將被風吹動的窗戶關的緊了些。
他知道,如今福建、台灣、乃至於浙江的千頭萬緒,都重重壓在了統帥的肩頭之上。
牆角的西洋自鳴鐘鐺鐺敲了九下。
秦遠終於擱下筆,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東南輿圖前。
他的目光落在「浙江」二字上。
如今,大軍已在前線完成集結,這次前往福建參戰的,以第四軍余忠扶部為主,輔之第一軍第三師,以及駐守在台灣的第二軍兩個師聯合出動。
加之何名標海軍在沿海游弋隨時都可進行海上支援。
而與李秀成部的聯絡也基本達成默契,只待數日後一聲令下。
「偉宸,外面什麼動靜?」秦遠忽然開口,側耳聽著。
隔著幾重院落,隱約有喧雜的人聲傳來,不同於往常府衙辦公的肅靜。
江偉宸立刻回道:「回統帥,今日是公考面試之期。筆試前一百名的考生,此刻應在左側辦公大樓內候考。想必是人員往來,有些聲響。」
「面試————」
秦遠恍然,目光從地圖上移開,「這麼快就開始了?曾部長他們都在那邊?」
「是。曾部長總攬,沈部長、程部長、石總長等親任考場主考。按日程,此刻應已開始多時了。」
秦遠負手在窗前站了片刻。
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梅疏枝橫斜,已鼓起密密麻麻的絳色花苞,在寒風中顫慄,卻執拗地透著生氣。
他忽然想起月前碼頭那個質問「天下還有救嗎」的青衫學子。
想起前日,曾錦謙送來的幾篇文章策論。
「走,去看看。」秦遠轉身,有了些許興致。
「統帥,那邊人多眼雜,是否————」江偉宸下意識地提醒。
秦遠擺了擺手:「在自家衙門裡,怕什麼。不必驚動旁人,就從側廊過去。」
兩人出了書房,穿過幾道迴廊,便到了與辦公大樓相連的空中廊橋。
從這裡望去,大樓入口處果然有文員和衛兵值守,院內已無閒雜人等,想必考生早已按序進入。
樓內安靜,偶有門扇開合聲隱約傳來。
剛走入大樓二層走廊,便見曾錦謙正與一名教育部的屬吏低聲交代著什麼,一抬頭看見秦遠,連忙迎上。
「統帥,您怎麼過來了?」曾錦謙有些意外,眼下浙江軍務千頭萬緒,他本以為統帥無暇顧及此事。
「順道看看。這些學子,將來是替我們治理地方、執行新政的手足耳目,不可輕忽。」
秦遠目光掃過一間間閉著門的會議室,「情況如何?」
曾錦謙引著秦遠走向一旁的休息室,邊走邊稟報:「回統帥,一切順利。光復大學及各處分考場,共有三千七百餘人參與面試,由各級官員與資深教習考評。
此地一百人,皆為筆試佼佼者,分在十個考場,由各部主官與核心僚屬主考,題目更重實務與應變。」
進入休息室,曾錦謙示意屬吏將一份名單呈上:「這是筆試前百名名錄及其分數、籍貫、略歷,請統帥過目。」
秦遠接過名單,目光掃過。
光復軍的閱卷效率極高,採用分題糊名、多人覆核的機制,短短三日便出了成績與排名。
他的目光在榜首處停住。
張之洞。
這個名字讓他微微一怔。
旋即,記憶中的歷史知識浮現出來。
晚清重臣,洋務派代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倡導者,督鄂時興辦實業、編練新軍、創辦學堂————
一個本該在舊軌道上成為「中興名臣」的人物,其族兄張之萬還是李鴻章的狀元同年。
他竟然會在這裡出現,還考了筆試第一?
秦遠饒有興致地問道:「這個張之洞,安排在哪裡面試?」
曾錦謙略一回憶:「應在甲字第一室,由沈部長、程部長、石總長及余主任主考。按時間,此刻應該輪到他那一組了。」
秦遠合上名冊,遞還給曾錦謙,徑直朝門外走去:「去看看。」
曾錦謙微愕,旋即明了,立刻跟上,低聲道,「甲字第一室在廊道盡頭,屬下引路。」
江偉宸無聲地緊隨其後,手已習慣性地按在腰側。
走廊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吸去大半。
兩側房門緊閉,門上貼著「甲」、「乙」、「丙」等字號。
偶爾能聽見門內傳來問答聲。
一邊走,曾錦謙一邊介紹著:「此子原籍直隸南皮,生於貴州貴陽。道光三十年,未滿十四便中秀才,咸豐二年,十六歲即中順天府鄉試解元,可謂神童。」
「不知何故,未北上會試,反而出現在安徽,參與了光復大學的救濟義工,一待便是近五個月。考前月余方抵福州,於悅來客棧備考。
其筆試答卷,條理之清晰、見解之深切、反應之迅捷,眾閱卷官皆評為上上。」
說著,曾錦謙指著在備考區等待的一名學子,低聲道:「那人就是張之洞。」
安徽義工五個月?
秦遠心中一動,順著曾錦謙指著的方向看去,正是月前碼頭那個膚色黝黑、眼神清亮、問出「天下還有救嗎」的青衫學子。
當時便覺此人不凡,卻未想竟是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張之洞!
更未想到,他竟能在基層沉潛五月,體察民間疾苦。
秦遠對這位歷史人物的好奇與期待,陡然提升了一個層次。
曾錦謙低聲道:「統帥,可要親自面試一番?」
秦遠沒有說話,而是徑直推門而入。
曾錦謙連忙跟上,心中也升起幾分期待。
統帥親自面試一個考生,這可是從未有過之事。
甲字第一室門外,恰好一組考生面試結束退出。
秦遠與曾錦謙步入室內。
室內寬明亮,一張長條考桌後,坐著沈葆楨、程學啟、石鎮吉、政治部主任餘子安四人。
對面數張椅子空著,顯然剛結束上一組。
見到秦遠與曾錦謙突然進來,四位考官都有些意外,連忙起身。
「統帥,曾部長。」
「不必多禮,你們繼續。」秦遠擺擺手,示意侍從在考官席側後方加了兩把椅子,與曾錦謙安然坐下。
「我與曾部長旁聽,不干擾你們考較。」
沈葆楨等人重新落座,心中卻都明白,統帥親臨,這下一組面試,意義已然不同。
此時,引導人員已領著下一組考生入內。
共六人,張之洞正在其中,位列第三。
張之洞隨著同組考生步入考場,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側後方的秦遠。
他心中猛地一跳,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流涌遍全身。
碼頭匆匆一面,言語如刀,刻骨銘心。
數月苦讀思索,所見所聞,疑惑漸明。
今日,在這決定去處的考場之上,終於能再次直面這位抉擇了華夏另一種可能的人。
他穩住呼吸,隨著眾人向考官席行禮,目光平靜地迎上秦遠的視線,坦然,堅定。
秦遠也看著他。
比起碼頭那次,眼前的年輕人膚色依舊偏黑,但眼神更加沉穩深邃,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內斂而沛然的氣度。
好一個張之洞!
考官沈葆楨輕咳一聲,按照流程,讓六位考生簡單自述姓名、籍貫、參考緣由。
輪到張之洞,他上前半步,拱手,聲音清朗:「考生張之洞,直隸南皮人,成長於黔中。曾習舉業,略有所得。然目睹中原板蕩,生民流離,舊途彷徨。
遂赴皖北,隨光復軍義工施濟,見餓殍,聞哭嚎,知聖賢書外更有疾苦蒼生。
後聞閩中有新政,跨海拓土,安民興業,有迥異之象,故跋涉來投,願以所學所思,試於新朝新政之下,求一安民濟世之實路。」
言辭簡潔,卻清晰勾勒出其轉變軌跡與心志。
沈葆楨等人微微頷首。
自述完畢,主考沈葆楨開始提問。
問題涉及對新土地政策的看法、基層糾紛調解原則、快速恢復新區生產之要務等,皆緊扣實務,且有一定深度。
同組其他考生或謹慎作答,或略顯緊張。
張之洞每每發言,皆能切中要害,既能援引在安徽所見實例,又能結合福州、台灣所見新政進行分析,邏輯清晰,見解獨到,且言談從容,不疾不徐。
更難得的是,他並非一味贊同,對某些政策推行中可能出現的弊端亦能直言,並提出自己的補充思考。
程學啟暗暗點頭:此人思路極具系統性,且已有初步的「政策批判性思維」雛形,難得。
石鎮吉則欣賞其務實的作風和對基層複雜性的認知。
餘子安作為政治部主任,則注意到張之洞言談間對光復軍理念內核的把握相當準確,且有一種真誠的認同感。
秦遠靜靜聽著,眼中欣賞之色漸濃。
這張之洞,果然不是只會讀死書的書生。
五個月的基層經歷,給了他寶貴的「地氣」。
而驚人的學習能力與思考深度,又讓他能超越具體經驗,進行提煉與建構。
幾輪問答後,沈葆楨看向側後方,徵詢意見。
秦遠目光落在張之洞身上,突兀的開口:「張之洞,你筆試文章中曾提及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思。
今日,若以此八字,考量我光復軍迄今所為,你且評析,光復軍之體」何在?用何在?
二者又如何交融?
此路徑,於當今救亡圖存、開拓新局,利弊幾何?」
問題一出,滿室皆靜。
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面試的常規。
這不僅是在考校對光復軍的理解,更是在追問其治國哲學的根基,甚至是未來道路的評判。
同組其他考生皆屏息,目光聚焦於張之洞。
光復軍自從浙江衢州之戰退至福建,便開啟了一連串的革新。
軍事上,進行了兩次軍制改革整頓,將大批量的兵員強行退役,進行屯田、廣開種植園,確立了服役制。
並於1858年一月頒布徵兵令,凡年齡達20歲以上的成年男子一律須服兵役。
一般服役3年,及預備役2年,輪流服役。
而在司法上,學習西法,頒布《光復軍臨時民法刑法》等一系列法條,成立警察局,在各地以退伍兵卒為基礎建立地方派出所。
經濟上,引進西方近代工業技術,設立工商部管理工業商業。
以大興工業為宗旨,建立一系列的國有大廠,鼓勵私企進入紡織、茶葉、瓷器等多個產業。
建立銀行,統一貨幣,實行新的地稅政策。
文化上,掃除文盲、文明開化、翻譯西方著作,建立大學,推廣中學、小學教育。
交通上,改善各地交通,興建新式鐵路、公路。
並且建設電報通信,加強各地往來,提升效率。
再加之一系列的其他行動。
諸如跨海據台、土地公有、建立海軍、改革官制————
這一系列的革新措施,在張之洞的腦海之中如同幻燈片一般閃過。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略一沉吟,張之洞目光掃過考官席,尤其在秦遠臉上停留一瞬,然後朗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考室內清晰迴蕩:「學生愚見,敢陳管窺。」
「光復軍之用」,顯而易見。學習西方的堅船利炮、格致技藝、工商之法、育才之制,此即西學為用」。
如今的福建,工廠煙囪林立,鐵路延伸,學堂教授算術物化,軍旅操演洋槍洋炮,這些都是西用」之體現。
學西夷之長技以制夷,用實學代替虛文,這些都是當下自強最為緊迫之急務。」
他話鋒一轉:「但學生以為,光復軍真正迥異於以往洋務者,不在於學習西用之廣、
之新,而在其體」之固、之變。」
秦遠表情不變:「如何一個其體之固,之變?」
其餘考官,諸如沈葆楨、曾錦謙等人也是頗為訝異的看向眼前作答之人。
張之洞怡然不懼,答道:「光復軍之體」,不是舊日君為臣綱」的朝廷體統,更不是空言天父天兄」的虛幻信仰。
其體,根植有二,這其一為華夏生民之福祉」,其二則是民族復興之宏願」。
一切政令軍略,無論看似如何新奇,究其根本,莫不以此為宗旨。
分土地讓百姓得活,興工商讓百姓得富,辦教育讓百姓開智,強軍備讓國家安穩。
這就是民為貴,社稷次之」的古訓在新世的踐行,亦是對天下為公」大同」理想的切實求索。
統帥在碼頭所言為百姓做實事而當官」、為民族復興而讀書」,便是此體」最直白的宣言。」
「故而,光復軍之體用交融」,不是簡單以中華之體」儒學之體」包裹西方之用」,而是以保民、興族」之新體,主動擇取、消化、駕馭西方的用」,使之為我所用,助我新體之壯大。
土地公有,前所未見,卻是為防千年土地兼併之痼疾,保民之恆產。
集體協作,看似新奇,實則為破小農渙散,聚民力以興大利。
新式教育,授以格致,更重培育公心、責任與實幹之能————」
張之洞越說思路越暢,目光灼灼:「這條煌煌正道,在於根基正大,目標明晰,能聚攏天下人心,能破除歷代積弊,更能在短時間內就收穫實效。
如閩台之地,不過年余,氣象已新。
但仍有其端————在於開拓之艱難,諸如舊勢力的反撲,新舊觀念的衝突,資源人才匱乏,這些都是巨大挑戰。
而最需警惕者,在急於求成而過程粗放簡陋,在於模仿西方而迷失自我,在於我之新法還沒有深入人心,而西方之用已滋生新弊...
」
一番長篇論述,條分縷析,既有高度,又接地氣,既肯定成績,亦不避問題,更點出了光復軍政權的核心追求與潛在風險。
考室內一片寂靜。
幾位考官目光交匯,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讚許與震撼。
此子見識,遠超其年齡!
秦遠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看著眼前這位歷史上本該走上另一條道路的年輕人,此刻卻在自己主導的變革中,發出了如此清晰而有力的時代之音。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秦遠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在今時雖然同樣是這八個字。
卻被張之洞冠以了全新的解釋。
其「中」不再是儒學、不再是清廷。
而是「民族復興」是「生民福祉」。
秦遠微微一笑,看向張之洞開口道:「張之洞,那日你在碼頭曾問我,這天下,還有救嗎?
現在,你找到答案了嗎?」
張之洞迎著秦遠的目光,堅定點頭:「有了!」
秦遠凝視他片刻,緩緩點頭,未再多言,只對沈葆楨等人道:「繼續吧。」
面試繼續進行,但氣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叫張之洞的考生,已經給最高統帥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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