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清末時代的公考(求月票)
第380章 清末時代的公考(求月票)
一場淅淅瀝瀝的冬雨,在臘月將盡的某個凌晨,悄然而至。
雨水洗去了福州城連日來的塵囂,卻也帶來了更深沉的寒意。
濕冷的空氣裹挾著閩江的水汽,鑽進每一條街巷,浸透每一片屋瓦。
但這寒意,似乎並未冷卻這座城池裡某種灼熱的脈動。
城東、城西、城南、城北,所有被臨時徵用為考場的學堂、書院、乃至光復大學的部分校舍,門前天未亮便已排起了長龍。
青衫、布衣、甚至還有少數未及剪去的辮子在細雨中微微晃動。
五千餘眾,來自福建本省、安徽、江西、浙江、乃至兩廣雲貴的年輕士子,或緊張,或期待,或躊躇滿志,或志志忑忑,匯聚於此。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的風霜,眼中卻燃著一簇不甘於舊途的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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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復軍第二屆公務員考試,就在這樣一個微寒的雨晨,拉開了帷幕。
與其說這是一場選拔,不如說,這是一場儀式。
一場向舊時代科舉制度告別的儀式,也是一場新政權向天下昭示其治理理念與用人標準的宣言。
張之洞與李端棻共擎一傘,隨著人流緩緩挪向城東考區。
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四周是壓低了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偶有相識者隔著人群點頭致意,眼神交錯間,儘是心照不宣的凝重。
「人真多。」
李端棻望著前方幾乎望不到頭的隊伍,低聲嘆道,「去歲首屆,聽說不過四五百人應試。今歲竟有十倍之眾————天下讀書人之心,確然浮動矣。」
張之洞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稚嫩或滄桑的面孔。
他們中,有在傳統科舉路上屢試不第的失意者,有家道中落尋求新出路的破落戶子弟,有被光復軍理念吸引的激進青年,也有純粹為謀一碗安穩飯食的務實之人。
成分之複雜,遠超任何一屆科考。
「亂世求存,變局求進。人心思變,亦是常理。」
張之洞的聲音平靜,「只是這變」向何處,能否適應,便看今日這場較量了。
他們兩人比較幸運,考場都在城東新落成不久的一所「中學堂」。
青磚灰瓦的建築尚帶新氣,窗戶寬大明亮。
入場核驗極其嚴格,不僅核對路引、准考證,還需簽字畫押,確認筆跡,防止冒名頂替。
身穿灰色制服、臂戴紅袖章的學生義工和少數神情嚴肅的官員穿梭維持秩序,一切井然。
張之洞與李端棻考場相鄰,互道一聲「珍重」,便各自轉身踏入那扇決定許多人命運的門檻。
考場內,桌椅嶄新,排列整齊,前後左右間隔頗大,杜絕交頭接耳的可能。
講台一側,掛著一面巨大的圓形鐘錶,指針的每一次滴答,都清晰可聞。
監考員,多是光復大學學生,且都有過基層義工經歷。
只有大區的巡查,才是教育部下轄的官員與教師。
張之洞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環顧四周。
不少考生面色緊繃,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衣角或筆桿。
他心中波瀾不驚。
十四歲秀才,十六歲解元,科場於他而言,曾是熟悉的戰場。
但今日,他知道,戰場規則已全然不同。
試捲髮下,厚厚一疊。
張之洞快速瀏覽。
上午考卷,題量之大,令他乍舌。
內容可謂是包羅萬象,時政分析、經濟算學、水文地理、統計圖表解讀、甚至有中西歷史對比,更有大量邏輯推理、情境判斷題目。
題目本身,深度並不駭人,遠不如經學註疏或詩賦駢文需要深厚的積累與靈光。
但關鍵在於—時間。
兩個小時,近百道題目。
平均每道題思考作答時間,不足兩分鐘。
許多題目題干並不短,需要快速閱讀、提取關鍵信息、聯繫常識或進行簡單計算。
這不是考驗你知道多少,而是考驗你能在多快的時間內,將你所知轉化為有效的判斷與行動方案。
「壓力預演————」張之洞腦中閃過這個詞。
光復軍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模擬基層政務那紛繁複雜、頭緒萬千、常常需要在信息不完備下迅速決斷的真實環境。
他抬眼看了看教室中央那座大鐘,又掃過周圍。
已經有人額頭見汗,筆尖懸在紙上,遲遲無法落下。
有人則急急下筆,字跡潦草。
張之洞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
他讀書向來講究「眼到、心到、手到」,思維敏捷本就異於常人。
此刻,他將心神集中於試卷,目光如掃描般掠過題目,腦中迅速分類:
純記憶性常識,秒答。
簡單計算,心算速決。
情境分析,抓住核心矛盾,勾勒處置原則。
稍有難度的綜合題,標記,待回頭處理。
哪怕是沒有經過後世公考的錘鍊,對於他這種有天賦的人來說,幾乎瞬間拿捏到了訣竅。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穩定而快速。
一個個選項被勾劃,一段段簡潔的要點被寫出。
沒有時間斟酌詞句,沒有空間展示文采,一切以清晰、準確、高效為第一要義。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考場內氣氛越來越緊繃。
翻頁聲、嘆氣聲、偶爾筆掉落的輕響,夾雜著鐘錶無情的滴答。
張之洞按自己的節奏推進,遇到標記的難題,回頭稍加思索,亦能順利解答。
他的知識儲備足夠廣博,邏輯足夠清晰,更重要的是,他這幾個月有意無意地關注實務,思考現實問題,此刻派上了用場。
提前約一盞茶的時間,他放下了筆。
檢查一遍,並無疏漏。
抬頭看鐘,還有富餘。
他靜靜坐著,目光平靜地觀察著考場眾生相。
有人如釋重負,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仍在爭分奪秒地狂寫,手指都在發抖。
他心裡明白,這就是一場基於勝任力的「壓力預演」。
旨在模擬基層公務員日常工作的核心挑戰。
通過標準化、高區分度、難易梯度分明的題目,快速篩選出基礎能力達標者,保證選拔效率。
考試內容也不涉及特定專業深度知識,為不同專業背景考生提供相對公平的競爭平台,更聚焦於通用職業能力。
這與科舉那種給你幾日時間,沉浸於數道經義文章,反覆推敲字句、結構、義理的節奏,截然相反。
科舉培養的是深潭靜水般的思辨與表達。
而這場考試,要的是溪流奔涌般的反應與執行力。
「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發於卒伍。」
張之洞腦中再次浮現這句古語。
光復軍此舉,正是要將選拔的關口,直接前置到模擬「州郡卒伍」之實務的層面。
不選只會坐而論道的清談客,而要能挽起袖子、直面煩冗、快速解決問題的實幹者。
鈴聲終於響起,尖銳而刺耳。
「停筆!全體起立!」監考員的聲音嚴厲。
卷子被迅速收走。
考場裡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哀嘆、懊惱的嘀咕,也有人長長舒氣。
張之洞走出考場,在走廊里見到了臉色微微發白的李端案。
「芯園兄,無礙吧?」
李端棻擺擺手,苦笑道:「做不完,當真做不完。」
「題目倒不算艱深,可這分量————分明是不讓人做完。許多題只得匆匆瞥過,憑直覺勾選。後面那些稍費思量的,根本無暇細想。」
張之洞點頭:「看來去年首屆,確有照顧摸索之意。今年方顯真章。
這考的已非單純學識多寡,而是取捨之智、應變之速、抗壓之能。
如同————沙場點兵,亂局理政。」
「正是此理!」李端棻深以為然,「與會考專精一科、深究學問全然不同。
這公考,考的是————是為人處事的底子,是能否任事的坯料!」
他終於找到了稍微貼切的詞。
「還有心性。」張之洞補充道,「慌亂者,急躁者,猶豫不決者,縱有才學,怕也難在此等節奏下展露。
唯有冷靜、專注、果斷之人,方有可能脫穎而出。」
兩人隨著人流向外走,耳邊儘是嗡嗡的議論。
「完了完了,最後二十題全是瞎矇的!」
「那道算河道土方的題,我明明會,就是沒時間細算!」
「情境題倒是有趣,若真讓我當那個幹事,我便是那般處置————」
「這光復軍選官,怎似打仗一般緊迫?」
有人捶胸頓足,有人強作鎮定,有人興奮地與同伴對答案,旋即又因分歧而爭論起來。
眾生百態,在這雨後的清冷空氣中瀰漫。
張之洞與李端棻尋了處僻靜的飯館坐下。
簡單點了飯菜,心思卻都不在吃食上。
「孝達兄,下午還有一場。依你之見,會考何種真才實學」?」李端棻問道。
張之洞沉吟:「上午考了器用」,考了急智與擔當。
下午,當考根本」,考眼光與格局。或許——是策論文章?
但大概率不會是科舉策論那般空泛議論聖人之言。應是結合具體案例,剖析時弊,謀劃方略。」
他望向窗外。
雨已暫歇,天色依舊陰沉。
遠處港口方向,依稀可見巨大的船隻在移動,隱隱有號子聲隨著江風傳來。
那是軍需物資在加緊裝運。
戰爭的弓弦,在考場之外,正繃得越來越緊。
「苾園兄,」張之洞忽然問道,「你說這浙江之戰,會持續多久?」
李端棻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港口方向,神情也嚴肅起來:「我於軍事純屬是外行。但在書局聽學友議論,翻閱過往《光復新報》戰事分析,倒也略知一二。」
「依我之見,若光復軍決心已定,傾力一擊,平定浙江主要戰事,當不出兩月。」
「哦?何以見得?」
「浙江目下,無非左、李兩股勢力。左宗棠楚軍,雖精悍,然孤懸浙西,後援艱難,且久戰疲敝,與李秀成拉鋸中損耗甚巨。
李秀成部,看似勢大,實則重心在蘇南,浙北之地控扼不牢,且內憂外患,與天京、
與李鴻章皆糾纏不清。兩虎相爭,俱已帶傷。」
李端棻侃侃而談,凝然道:「光復軍則不然。蓄力已久,兵精糧足,器械鋒銳,更關鍵者,人心有附。
數月來接納安置浙省流民不下數十萬,《光復新報》日日宣揚閩台新政,分田、建廠、興學、治疫——於浙省百姓心中,光復軍非僅是另一支兵馬,乃是活路」之望。
至於地方士紳,光復軍雖有土變」之名,然贖買公道,允其轉向工商,利益未必受損,反倒可能在新局中尋得更大空間。
在刀兵與生計之間,在舊秩序的壓榨與新秩序的許諾之間,其傾向不言而喻。」
他頓了頓,總結道:「故而,我以為,光復軍入浙,軍事推進或需時日清剿,然大局抵定,不會曠日持久。
關鍵不在戰場搏殺,而在戰後能否迅速將活路」之許諾,變為切實之治理,安頓流亡,恢復生產,此方為長久勝負手。」
張之洞聽罷,不由撫掌:「苾園兄高見!此番分析,洞若觀火,已得實務之三昧矣!
這眼光格局,下午策論若有相關,兄台必能揮灑自如。」
李端棻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搖頭道:「孝達兄過譽。我這點淺見,無非是耳濡目染,拾人牙慧。比起兄台胸中溝壑,差之遠矣。」
兩人相視一笑。
在福建這數月,浸泡於這迥異的氣氛中,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早已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他們。
舊日的經書義理仍在胸中,卻不再是唯一衡量世界的尺度。
飯後略作休息,便再次奔赴考場。
下午的考場重新編排,身邊盡皆陌生面孔,監考官員也換了人。
張之洞感嘆,這光復軍防弊之嚴,可見一斑。
試捲髮下,與上午浩如煙海的試卷不同。
上面只有五道題。
但每道題下,皆附有或長或短的「材料」。
張之洞一眼掃去,心頭微震。
第一題,材料詳述了台北懷榮處理金包里社與毛少翁社爭水糾紛的全過程,從衝突爆發到實地勘察,從強制拆壩到組織協商,從「集體公產」確權到「合作建社」修渠,再到以工分激勵、共享增量————儼然一篇完整的基層治理案例。
題目問道:「給定材料呈現了台北治理中漢人與番人矛盾的幾個案例,請你談談這些案例各自體現出了哪些亮點?並進一步分析,懷榮廳長所採用的集體公產、合作共享」思路,若推廣至福建或未來新光復之省份,可能面臨哪些挑戰?如何應對?」
第二題,材料給出福建某縣推廣新式稻種,遭遇老農牴觸的實例,要求提出具體解決方案並闡明理由。
第三題,要求根據簡要的財政數據,分析光復軍目前財政結構的潛在風險,並提出開源節流之建議。
第四題,以假設的「某新光復縣城」為背景,要求設計一份包含治安、救濟、宣傳、
生產恢復等要點的「戰後初期施政綱要」。
第五題,則直接問道:「為民族之復興而讀書」與為給百姓做實事而當官」,二者關係如何?請結合自身體會與對光復軍政理念的理解,闡述之。」
張之洞望著這五道題,竟然一時之間無從下手。
五道題,五把尺。
量的是對具體政策的理解與剖析能力,是解決實際問題的謀劃與創意。
是財政經濟的常識與敏感,是統攬局面的格局與條理。
更是對光復軍核心價值理念的內化與認同。
沒有一道題讓你空談仁義道德,沒有一道題讓你默寫經典章句。
每一道題,都指向一塊具體的、亟待建設的磚石,都需要你調動知識、見識、邏輯與情懷,去思考如何將它砌入那座名為「新中華」的大廈之中。
「這齣題之人,心有浩瀚,囊括蒼穹啊!」
張之洞提起筆,望著第一題材料中「懷榮」那個陌生的名字。
仿佛看到了那個在台灣風雨中奔走、於番漢之間斡旋的年輕廳長。
他的方法或許生澀,甚至帶著理想化的色彩,但那份直面痼疾、勇於嘗試、務實變通的勁頭,卻透過紙面,撲面而來。
他不再猶豫,筆尖落下。
瞬時,考場內,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響起,匯成一片無聲的浪潮。
在這浪潮之下,是五千顆被新時代的考題所激盪、所篩選、也所塑造的心靈。
而在考場之外,福州城的脈搏,正一下一下,跳動著。
隨著江邊碼頭越來越密集的船隻往來,隨著城外軍營越來越頻繁的調防號令,隨著統帥府徹夜不熄的燈火。
冬雨已歇,天色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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