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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東南的天,終究要徹底變了顏色

  第378章 東南的天,終究要徹底變了顏色

  天京城外,湘軍大營,中軍帳。

  炭盆里的火明明滅滅,將帳內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氈壁上,拉長,扭曲,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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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復軍近半年來,收攏難民近百萬,福建各地多有安置,台灣更是吸納近六十萬人。」

  「這些難民從何而來,又因何而生?」

  這份輾轉多手、才送至雨花台前線的《光復新報》特刊,紙張已有些皺摺污損,但頭版那行墨色淋漓的大字,依舊觸目驚心。

  幕僚趙烈文,念及此處。

  帳內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度。

  侍立在側的曾國荃、親兵統領周惠堂等將領,臉色都沉了下來。

  難民從何而來?這簡直是誅心之問!

  皖北皖南,江西腹地,哪裡沒有湘軍與太平軍拉鋸的戰場?

  哪裡沒有因「堅壁清野」、「追剿殘匪」而流離失所的百姓?

  趙烈文不敢停頓太久,繼續念,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壓低了些:「歷史,或許會一時被權勢蒙蔽,但終將公正地評價每一個人。」

  9

  」

  「千秋史筆,凜若冰霜。」

  「它記錄的不只是帝王將相的名字,更是山河泣血,生民塗炭。」

  「曾國藩在皖南湘軍所作所為————」

  他念到這裡,再次停頓,這次停頓得久了些,仿佛那幾個字燙嘴。

  他終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上首。

  曾國藩端坐在太師椅上,雙眼微闔,仿佛在養神。

  頂戴上的紅纓在炭火微光中黯淡如凝血,胸前錦雞補子上的絲線反射著幽光。

  他面色晦暗,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短短數月,這位以「忍」與「韌」著稱的湘軍統師,仿佛又被歲月的刻刀狠狠削去了一層血肉,只餘下嶙峋的骨相與更深沉的疲憊。

  趙烈文看了一眼,而後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發聲。

  「繼續念下去。」

  曾國藩如砂礫一般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感情。

  近月來他目疾加劇,視物昏花,非極重要文書,已多由這位心腹幕僚代閱代誦。

  趙烈文嘆息一聲,繼續念道:「曾國藩在皖南湘軍所作所為————」

  「————歷史,一定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


  「而我相信,那個評價,絕不會是什麼中興名臣」。」

  帳內落針可聞,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啪聲,襯得這寂靜愈發沉重逼人。

  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今我光復軍弔民伐罪,奉天討昭,將於1860年初出兵浙江,救民於水火,望周知!」

  最後一個字落下,趙烈文額角已滲出細汗。

  他慢慢合上那份印製粗糙卻言辭如刀的報紙,垂手肅立,屏息等待。

  沉寂。

  令人窒息的沉寂。

  湘軍的將領們,心頭都像壓上了一塊巨石。

  「1860年」,這個西曆紀年,他們早已不陌生。

  這意味著就是眼下,這個咸豐九年的冬天,或者最遲明年開春。

  浙江,左季高的地盤,湘軍伸向東南的一隻觸手,眼看就要被那面紅底金徽的旗幟斬斷。

  沒人懷疑那支軍隊的實力。

  儘管各方諜報都說光復軍戰兵不過十萬,遠遜湘軍十二萬之眾,更不及太平軍虛誇的數十萬。

  但他們心裡都有一本明帳。

  湘軍真正的精銳,能野戰爭勝、攻城拔寨的核心,不過曾國荃麾下那五萬老營。

  至於太平軍,早已是外強中乾,烏合之眾居多。

  能戰者又有幾何?

  可可光復軍那十萬,是傳聞中全數換裝了犀利西洋火器、經過嚴格西式操練、後勤完備、士氣高昂的十萬!

  他們在福建悶頭發展一年,消化台灣,吸納流民,興辦實業,誰也不知道如今到底積蓄了何等力量。

  人多,從來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否則,天京城裡幾十萬軍民,怎會被他們十二萬人圍得鐵桶一般,日漸窘迫?

  「大哥!」曾國荃終於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打破死寂。

  他臉上橫肉繃緊,眼中滿是不忿與焦慮,「您可千萬別被這逆報里的誅心之論蠱惑了心神!」

  「這天下還是咱大清的天下,皇上還在京城!他石達開不過一介反覆無常的流寇,僥倖竊據閩省,就敢如此猖狂,大放厥詞!」

  「什麼歷史評價,什麼弔民伐罪,純屬扯淡!當務之急,是浙江!左季高那邊,咱們管還是不管?怎麼管?」

  他洪亮的聲音在帳內迴蕩,仿佛要驅散那無形的寒意。

  這一聲喊,似乎驚動了上首泥塑般的人。


  曾國藩一直微闔的眼皮,緩緩抬了起來。

  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顯得渾濁,仿佛失去了光彩一般。

  他先是定定地看著前方虛空,嘴唇翕動,低啞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不會是中興名臣?歷史————史書————」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忽然,嘴角向上扯動,竟發出幾聲短促的、乾澀的笑,像是枯枝在風中折斷。

  「呵呵。」

  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疲憊與某種近乎偏執的冷硬,「我曾國藩一生行事,上對得起君父朝廷,下————無愧於心中綱常。何須向他人解釋?又何懼————後世史筆?!」

  最後幾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像是在問帳中諸人,又像是在問自己,更似在問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天命。

  笑聲戛然而止。

  曾國藩臉上的表情瞬間收起,恢復了慣常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何等激烈的暗流,無人能知。

  「現在!」他猛地提高聲音,「陳玉成部到了哪裡?!」

  他沒有問浙江的左宗棠,沒有問光復軍的動向,甚至沒有對那篇將他釘上道德恥辱柱的文章做任何直接回應。

  他問的是陳玉成,那個正在江北聚集、如同受傷猛虎般撲向天京解圍的太平軍英王。

  曾國荃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忙躬身道:「回大哥!據各處探馬急報,偽英王陳玉成接獲洪逆嚴詔後,已於十一月放棄圖鄂,十二月初便自廬州大舉出動。」

  「眼下正督率偽遵王賴文光、偽啟王梁成富等七王,糾合兵馬,號稱三十萬,實則應有十餘萬,正星夜兼程,回援偽天京!已過巢湖!」

  趙烈文也補充道:「偽忠王李秀成在蘇南與李鴻章部糾纏,暫無大舉西調跡象。但偽侍王李世賢已自江西率部回援。」

  「加之十月間,偽輔王楊輔清、干王洪仁玕因寧國府失守,也已從皖南退入天京外圍。眼下,偽都城內外的長毛,正竭力匯聚,圖謀反撲。

  帳中諸將面色更加嚴峻。

  天京這場仗,打到現在,已成了雙方傾盡全力的血肉磨盤。

  太平軍為保根本,從安徽、浙江、江西、江蘇各處抽調兵馬,洪秀全是真的急了。

  曾國藩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太師椅扶手的冰冷木料上敲擊著,節奏緩慢而沉重。

  「陳玉成————來得倒快。」

  他喃喃道,目光投向帳壁上懸掛的江寧周邊態勢圖,雨花台的位置被硃筆重重圈出,「此人悍勇,用兵迅疾,乃長毛中第一等人物。


  他這一到,必聯合楊輔清、李世賢等部,猛攻雨花台,以求打破鎖鏈,疏通糧道。」

  他抬起頭,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釘在曾國荃臉上:「沅甫。」

  「屬下在!」曾國荃挺直腰板。

  「雨花台,是我軍釘在天京胸口的一顆釘子,也是陳玉成必攻之所。」

  曾國藩一字一頓,不容置疑,「我給你一道死令: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雨花台!糧彈我會命人竭力補給,援軍————鮑超、彭玉麟各部會依策策應,與你成掎角之勢。」

  「但你本部,必須像釘子一樣,給我釘死在陣地上!絕不能讓陳玉成前進一步!」

  「是!大哥放心!雨花台在,我曾國荃在!長毛想過去,除非從我屍身上踏過去!」曾國荃胸膛起伏,眼中燃起戰意。

  曾國藩略一點頭,又看向趙烈文:「傳令鮑超、彭玉麟,水陸依前定方略,機動策應,尋機殲敵。」

  「告訴多隆阿、李續宜,江北各寨,務必堅守,遲滯陳玉成偏師,不得有誤!」

  一道道軍令,冰冷而清晰地傳出。

  帳內氣氛肅殺,大戰將臨的壓迫感瀰漫開來。

  趙烈文迅速記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大帥————那浙江,左季高那邊————」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方道:「左季高自號今亮」,以當世諸葛自許。其人才略,本院深知。浙省局勢,他自有主張。

  眼下我軍全力應對陳玉成,實無餘力東顧。可去文李鴻章,囑其淮軍就近關注浙西,與左部互為聲援。」

  「至於能援多少————就看李少荃的本事,和左季高自己的造化了。」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誰都明白:讓左宗棠自己頂住。

  湘軍主力要應付太平軍百萬大軍的拼死反撲,根本無暇也無餘力東顧浙江。

  能指望的,只有左宗棠自己的三萬楚軍,以及那個在上海心思難測的李鴻章,是否能施以有限的牽制。

  趙烈文暗嘆一聲,應道:「是。」

  命令下達完畢,帳內一時又陷入沉默。

  炭火更弱了,光影搖曳。

  曾國藩靠在椅背上,仿佛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了眼睛。

  但緊鎖的眉頭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他內心絕不平靜。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里透出深深的、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茫然。


  「光復軍————真乃天下大變數。」

  他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帳中諸將言說,「若無此獠————我湘軍只需扛過陳玉成這波反撲,左季高與李少荃蕩平蘇浙,則偽天京指日可下,禍亂天下近十載之粵匪,便可一舉廓清————」

  他停頓,喉結滾動,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每個人都聽懂了那未盡之意:

  那將是何等不世之功?

  青史之上,「中興名臣」四字,或許真的唾手可得。

  他曾國藩,必將以「中興第一名臣」之姿,青史彪炳,位極人臣,成就伊尹、周公般的功業。

  可偏偏,有個石達開。

  偏偏,他不在中原逐鹿,卻跨海拓土,偏安一隅後,又在此關鍵時刻,悍然東進,直指浙江!

  浙江若失,蘇杭門戶洞開。

  蘇杭若動,天京背後————曾國藩不敢再想下去。

  即便他此刻能剿滅洪楊,回頭要面對的,將是怎樣一個吞併了浙江、背靠台灣、擁有迥異制度與可怕生產力的龐然大物?

  那種被更高維度力量扼住咽喉的感覺,讓他這位以堅韌和廟算著稱的統帥,也感到一陣寒意。

  如今,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傾盡全力,擋住太平軍的決死反撲,保住圍攻天京的大局。

  至於浙江————只能寄望於左宗棠的能耐,寄望於李鴻章那滑不留手的心思。

  或許,還得寄望於北方那位正在大練新軍的咸豐皇帝,真能在關鍵時刻,派出那支未知戰力的「神機新軍」儘快南下,穩住東南大局。

  只是...

  曾國藩重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趙烈文放在案角的《光復新報》

  上。

  頭版,那加粗的、墨色淋漓的標題,仿佛帶著嘲諷與裁決的力量,直刺他的眼底一—

  【弔民伐罪,出兵浙江】

  凜冬已至,驚雷炸響。

  這東南的天,終究是要徹底變了顏色。

  (還有)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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