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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三路並進,西望浙江

  第377章 三路並進,西望浙江

  自碼頭至統帥府,一路人潮未散。

  深灰色的軍大衣在前方穩步而行,所過之處,軍士持槍敬禮,百姓自發讓道,目光灼灼。

  秦遠步履沉穩,臉上看不出方才碼頭宣言時的激昂或冷峻,只餘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身後,何名標、傅忠信、賴欲新、余忠扶等將領按銜緊隨,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迴響,仿佛戰鼓的餘韻。

  街道兩旁的窗戶後、門縫裡,無數眼睛追隨著這支沉默行進的隊伍。

  買菜歸家的婦人挎著籃子駐足,學堂散學的少年趴在牆頭張望,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也停了醒木。

  所有人心頭都縈繞著碼頭上那幾句滾燙的話,也隱約感覺到,有什麼大事,正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涌動。

  統帥府轅門洞開,衛兵持槍肅立。

  秦遠步入大門,未曾停留,直趨議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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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解下大衣遞給隨從,露出裡面挺括的深色軍常服,對緊隨入內的江偉宸道:「請元宰、沈先生、曾部長、程部長,還有————石鎮常、石鎮吉,一併過來。」

  「是!」

  冬日陽光透過議事堂高大的花格窗,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

  巨大的福建及周邊地域沙盤橫陳堂中,山川河流,纖毫畢現。

  秦遠負手立於沙盤前,自光沉沉地落在其上。

  不多時,腳步紛沓。

  張遂謀、沈葆楨、曾錦謙、程學啟等文官,與得到通知趕來的石鎮常、石鎮吉及本已在府的幾位軍長,齊聚堂內。

  文左武右,雖不及正式會議,卻已是光復軍決策核心盡集於此。

  「都坐。」

  秦遠轉過身,示意眾人落座。

  他目光在張遂謀和沈葆楨臉上停留片刻,率先開口,語氣緩和:「此次順閩江而上,直抵武夷山腳,走馬觀花看了些地方。」

  「沿途所見,市井漸復,流民得安,工坊冒煙,學堂聞聲。」

  「去歲此時,八閩之地尚是百廢待興,如今竟有幾分生氣勃勃的景象了。」

  他看向張遂謀:「元宰總督全局,調和陰陽,不易。」

  又看向沈葆楨:「沈先生整頓吏治,安撫地方,推行新政,頗見章法。地方士紳百姓,對光復軍口碑,比我預想的要好。你們二位,功不可沒。」

  張遂謀忙拱手:「全賴統帥方略宏遠,將士用命,屬下等不過循令而行,盡職分內。」


  沈葆楨亦謙謝,但眉宇間亦有一絲欣慰。

  主君能見到地方治理的細微之處,並且直言認可,這對實幹之臣是莫大鼓舞。

  秦遠擺擺手,話鋒一轉:「福建稍定,根基初夯。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放眼四周,粵、浙、贛,乃至台灣,皆需謀定後動。」

  「今日召諸位,便是要議一議,下一步,路該怎麼走,拳頭該往哪裡打。」

  他目光投向傅忠信與何名標:「忠信,名標,你們剛從台灣回來。先說說那邊情形。

  懷榮的民事廳,如今是個什麼光景?生番之事,又如何了?」

  傅忠信與何名標對視一眼,傅忠信先開口,「回統帥!台灣全境,府縣城池皆已光復,殘敵肅清。眼下要務,首在撫番」與「固本」。」

  「生番悍勇,初時不服王化,衝突時有。」

  「但我軍謹遵統帥剿撫並用,以撫為主」之令,一面以精兵扼守要道,彈壓襲擾;

  一面由懷榮廳長主持,廣發醫藥,教授耕作,以鹽鐵布匹交換山貨,設立番童學堂。」

  「如今,抗拒者日少,願下山交易、送子弟入學、甚至參與修路開荒者日增。熟番更不必說,多有被招入鄉公所辦事、或入警備隊者。」

  何名標接口,語氣更顯沉穩細緻:「台北盆地發展最快。懷廳長以集體公產」試點破局,金包里溪模式推廣順利,漢番合村並社已建起十七處。」

  「雞籠港擴建,淡水商埠規劃已畢,樟腦、硫磺、茶葉、製糖諸業,皆有專人督辦,雛形已現。」

  「據初步統計移民至年底,累計接納已近五十六萬人,雖擁擠,但秩序未亂,疫病可控。」

  他眉頭微皺,說出最大的隱憂:「唯一可慮者,便是糧食。」

  「台灣本地產糧,養活原有兩百萬人已屬勉強,驟增數十萬張口,所帶糧種落地生根尚需時日。」

  「雖大力推廣番薯、玉米等耐旱高產作物,並從閩省調運,仍是捉襟見肘。」

  秦遠點頭,示意兩人繼續。

  傅忠信指向沙盤上貫穿台灣南北的三條粗線標記:「按統帥三年通途」之令,參謀部與工兵已勘定北、中、南三線道路大致走向。」

  「目前以工兵為骨幹,招募漢番青壯協同,已分段動工。」

  「然工程浩大,山險林密,瘴癘橫行,進展緩慢。」

  「預計全線初通,至少需一至兩年。若要成為穩固商道,三年亦不為多。」

  秦遠靜靜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了敲:「路,必須修通。山前山後,血脈不通,台灣永是裂土。」


  「這三條路,初期以軍隊為主力,打開局面是對的。」

  「但往後,要逐步加大比例,多用移民,多用歸化的番民。」

  「讓他們在共同勞作中融成一體,這條路,才是他們自己的路。」

  「是!屬下明白!」傅忠信肅然應道。

  「台灣事,既定方針,穩步推進即可。水師不可鬆懈。」

  秦遠看向何名標,「名標,你部在整訓之餘,分出得力艦船,向北巡弋琉球海域,展示存在,保護商船,搜集情報。」

  「向南,加強在廣東、浙江沿海的巡弋力度,我要隨時清楚這兩省沿岸的兵力部署、

  港口動態、洋船往來。」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驟然一緊。

  向北巡琉球,是長遠布局。

  但加強巡弋粵、浙沿海,其意不言自明。

  下一步刀鋒所向,必是此二省之一!

  果然,秦遠下一句便問:「福建底定,台灣在握。接下來,是該換個地方,讓更多百姓喘口氣了。」

  「廣東,浙江,你們說,先打哪裡?」

  「打廣東!」

  賴欲新第一個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聲如洪鐘,「殿下!末將願為先鋒!廣東富甲天下,通商口岸林立,拿下廣東,與福建連成一片,我光復軍財力立刻翻番!」

  「水師更有用武之地!那些紅毛鬼的商館,正好一併抄了!」

  余忠扶較之沉穩,亦開口道:「稟統帥,浙江目下,左宗棠楚軍與李秀成太平軍拉鋸,戰禍最烈,十室九空,百姓翹首以待王師。」

  「我軍若此時入浙,弔民伐罪,既可拯生靈於水火,亦可收攬人心,更可將戰線推至長江以南,戰略主動盡在於我。機不可失。」

  兩人觀點,立刻在堂內引起低聲議論。

  張遂謀捻須道:「從長遠看,廣東確為上選。財賦重地,海貿樞紐,得之則我軍如虎添翼。」

  程學啟點頭附和:「廣東機器繅絲、商貿網絡成熟,若得廣東工匠、市場,於我工業發展助力巨大。且控制粵海關,稅收暴漲,可解燃眉之急。」

  沈葆楨卻緩緩搖頭:「元宰與程部長所言俱是實情。然為政者,不可只算經濟帳,更需算民心帳、人道帳。」

  「浙江糜爛,百姓倒懸,每日死者不知凡幾。我光復軍以救民」為幟,豈能坐視鄰省慘狀,而先圖富庶之地?此非仁者之師所為。」

  「且浙江若落入李秀成或左宗棠之手,其與我軍政策迥異,百姓依舊受苦。當取浙江,速定人心。」


  曾錦謙亦道:「沈公所言極是。」

  「輿論民心,亦是戰力。先救浙民,天下皆知我光復軍真乃仁義之師,與曾、左之輩判若雲泥。日後攻略他省,阻力自減。」

  眾人各執一詞,文官重民生道義,武將重戰略實利,一時難決。

  此時,石鎮常起身,面帶憂色:「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鎮常掌管後勤錢糧,不得不潑一盆冷水。」

  「如今我光復軍治下,福建本省人口驟增,台灣移民如潮,每日耗糧已是天文數字。

  「」

  「庫中存糧,僅可支撐至明年夏收前,此尚是在不再大規模新增人口前提下。」

  「從南洋、兩湖購糧,杯水車薪,價昂且運輸不易。」

  「若再開廣東或浙江戰端,無論攻取何處,戰後必有大量饑民需賑濟安撫,此乃無底洞。」

  「以我軍目前糧儲財力,兩線開戰絕無可能,甚至支撐一場大戰後的安撫,也極為吃力。」

  「必須擇一而行,且需速戰速決,並立刻能在就糧於敵,或開闢新的穩定糧源。」

  一番話,將眾人從戰略構想拉回殘酷現實。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糧食,一切都是空談。

  秦遠沒有發言,而是靜靜的聽完一眾下屬的各自意見。

  他們站在各自的角度,發表出各自的看法,就表明這場會沒有白開。

  他有意營造這種局面,往後大事小事形成循例。

  而不是成為誰的一言堂。

  秦遠聽罷,目光轉向一直凝神細聽、未曾發言的石鎮吉。

  「鎮吉,」他點名道,「你是參謀總長,綜觀全局。依你之見,當取廣東,還是浙江?」

  石鎮吉起身,走到沙盤前,先對眾人拱手,然後沉聲道:「諸位大人、將軍所言,鎮吉皆已深思。」

  「若單論戰場勝負,以我軍今日之火器、訓練、士氣,廣東、浙江,皆可一鼓而下,無非是代價大小、時間快慢。」

  他話鋒一轉,手指重重點在廣東位置:「然,打廣東,與打浙江,有根本不同。」

  「打廣東,我們真正的對手,不是柏貴那些傀儡,也不是省內零星綠營,而是英、法兩國!」

  他聲音清晰冷靜:「廣東,必取之地,然非此時。」

  「1857年12月,英法軍艦炮轟廣州城,不過一日,廣州城便徹底失守。」

  「廣東巡撫柏貴、廣州將軍穆克德訥等人被關入觀音山,唯有葉名琛被押去印度生死不知。」


  「為維持廣州,英法成立占領委員會,選擇柏貴作為傀儡操縱廣州。」

  「如今廣州乃至珠江口,名義上屬於清廷地界,實為英法控制之下。柏貴雖死,但繼任者更是對英法唯命是從。」

  「我軍若攻廣東,便是直接與英法開釁,介入第二次鴉片戰爭!」

  「據確切情報,英法遠征艦隊已從歐洲啟航,先遣隊一二月間必抵香港。四五月間,主力將匯聚遠東。」

  石鎮吉目光灼灼環視眾人:「屆時,他們是會先攻打威脅其廣州占領地的我們,還是按原計劃,北上尋清廷復仇?」

  堂內一片寂靜。

  這個問題,尖銳地指向了戰略選擇的本質。

  賴欲新忍不住道:「與英法遲早有一戰!先拿下廣東,以逸待勞,依託地形,未必怕他!總好過等他們與清廷打完,再以全力壓我!」

  石鎮吉搖頭:「賴軍長豪氣可嘉。但與英法之戰,是國運之戰,須擇時機,蓄全力,爭主動。」

  「如今我方根基未固,海軍初成,工業方興,此時倉促與英法開啟全面戰端,勝負難料,即便慘勝,亦必元氣大傷,讓清廷、太平軍坐收漁利。此乃下策。」

  他手指移向浙江:「而取浙江,則不然。對手是左宗棠楚軍,是內部已生齟的李秀成部。此乃內戰,是統一之戰,是解救百姓之戰。」

  「勝之,全取浙省膏腴之地,與福建連成一體,人口、資源大增,且道義上立於不敗之地。更重要的是一」」

  他看向秦遠,得到微微頷首後,繼續道:「我們不必直接與英法衝突,可讓其與清廷繼續血拼,彼此消耗。」

  「待其兩敗俱傷,或條約簽訂、清廷徹底跪伏,列強注意力轉移之時,我們再從容收拾廣東,乃至更南之地。」

  「此乃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至少,我們不能現在跳下去,替清廷當這個鷸」或蚌」。

  「7

  一番分析,格局清晰,利分明。

  許多剛才主張打廣東的將領,也露出深思之色。

  秦遠看著沉穩練達、目光深遠的石鎮吉,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這個當年勇猛有餘、謀略稍遜的族弟,在參謀總長的位置上,確被磨礪出來了,已能從天下棋局的視角思考問題。

  「鎮吉所言,深合我意。」

  秦遠終於定調,聲音不高,卻一錘定音,「廣東要收復,英法要驅逐,但不是現在。」

  「第二次鴉片戰爭,是清廷的劫數,未必不是我們的機會。且讓他們打,讓咸豐和肅順們,再去體會一次船堅炮利」。」


  「待北事稍定,廣東民心望治,英法退潮之時,我們再以雷霆之勢南下,收復故土,順理成章。」

  他自光掃向浙江:「當下之急,是浙江。沈先生、曾部長說得對,不能再讓三吳之地流血了。左宗棠、李秀成拉鋸,苦的是百姓。我軍入浙,弔民伐罪,收復桑梓,名正言順。」

  余忠扶問道:「統帥,那李秀成部————是打,還是聯?」

  秦遠沉吟片刻:「李秀成與洪秀全已生嫌隙,其據蘇南、浙北,所求者不過一地安身,與洪仁玕新政派有呼應之意。」

  「可先派秘使聯絡,陳說利害,約其共擊左宗棠。告訴他,浙江我們要,但嘉興、湖州一帶,他可暫駐,將來再議。」

  「眼下首要,是滅了左宗棠這股悍敵,不令其竄入江西,與曾國藩呼應。我要的,是全殲楚軍,整吞浙江!」

  「是!」眾將精神一振。

  「具體作戰方案,由參謀總部會同各軍主官,三日內呈報。與李秀成聯絡之事,餘子安負責。」

  秦遠斬釘截鐵道:「原則只有一個:快!趁著冬季長江水淺,湘軍東援不易,左、李兩家精疲力盡,以雷霆之勢,打開局面!」

  「謹遵帥令!」堂內文武,轟然應諾,人人眼中燃起戰意。

  「後勤統籌,鎮常,你要竭盡全力。糧食問題,我另想辦法。」

  秦遠看向石鎮常,語氣不容置疑。

  石鎮常重重點頭:「屬下明白!必傾盡所有,保障前線!」

  會議散去,眾人各懷緊迫,匆匆離去。

  統帥府的燈火,徹夜未熄。

  一道道加密命令隨著電波飛向四方,調動兵馬的文書蓋上鮮紅大印,由快馬加急送出。

  福州城內,敏感的百姓已然察覺異樣。

  碼頭軍用物資裝卸驟然繁忙,夜間也有車隊隆隆駛過街道,通往城外的公路上,士兵行軍的腳步日益密集。

  書局裡、茶館中,學子商賈交頭接耳,議論著即將到來的大戰方向。

  戰爭的弓弦,在閩江畔,被一寸寸,繃緊至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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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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