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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千秋史筆,凜若冰霜

  第376章 千秋史筆,凜若冰霜

  咸豐九年十二月中句,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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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閩江,水勢平緩,薄霧如紗。

  明輪船「閩安」號犁開青灰色的江面,逆流而上,煙囪噴吐著濃黑的煤煙,在澄淨的天空拖出一道短暫的痕跡。

  相比去時的輕裝簡從,此番歸航,氣勢迥然。

  幾天前,駐守各地的光復軍高級將領已奉令陸續返回福州述職。

  西線賴欲新,北線余忠扶,以及剛剛在台灣取得階段性勝利的傅忠信、何名標,皆已抵達。

  只留副手主持日常防務。

  統帥出巡歸來,諸將齊聚碼頭迎候,這本是應有之義,卻無形中在福州城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消息不脛而走。

  百姓們聽說那位神秘的、力主「大興實業」、「安置流民」的「石統帥」考察歸來,且各位威名赫赫的軍長都將齊聚碼頭,好奇心與崇敬心被點燃。

  更不用說,數千名在福州備考、求學的各省學子,他們對這位一手締造眼前「新世界」、理念迥異於往昔任何梟雄或明主的統帥,充滿了探究與嚮往。

  於是,當「閩安」號的輪廓在江霧中逐漸清晰時,福州城南碼頭已是人山人海。

  士兵們拉起了警戒線,維持著基本秩序,但阻不住百姓們簇擁在警戒線外,伸長了脖子張望。

  各種小販也趁機穿梭叫賣,更添幾分市井熱鬧。

  張之洞與李端棻也擠在人群中。

  他們本在書局苦讀,聽聞消息,李端棻便提議前來一觀。

  張之洞略一遲疑,想起月前碼頭那場短暫卻刻骨的對話,點了點頭。

  此刻,他望著漸行漸近的輪船,心情複雜。

  經過月余苦讀,他對「水泥」、「鋼鐵」、「鐵路」、「議會」、「國富論」等概念已不再陌生,甚至能窺見其背後支撐一整套迥異於舊時代的治理邏輯。

  越是了解,他越能體會到,當初秦遠那句「身體力行」和「改造世界」的分量,也越發好奇,這位統帥此次外出,又看到了什麼,謀劃著名什麼。

  船上,秦遠憑欄而立,深灰色的軍大衣下擺在江風中微微拂動。

  他面色平靜,看著岸邊黑壓壓的人群和獵獵飄展的軍旗,並無多少意外或得色。

  「統帥,岸上人太多了。」

  江偉宸靠近一步,手按腰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碼頭每一個角落,低聲道,「雖有各軍同袍在,亦需萬分小心。是否從側舷小艇先行登岸?」


  秦遠卻輕輕抬手,止住了他過於緊繃的戒備,低聲道:「餘子安不是擺設。瞧瞧這四周。」

  「民心若此,何須甲冑環伺?」

  他整了整衣襟,邁步踏上堅實的土地。

  腳步落定的剎那,仿佛一個無聲的信號。

  「敬禮—!」

  值星官嘶啞卻洪亮的口令炸響。

  以何名標、傅忠信、賴欲新為首,所有在場軍官、士兵,齊刷刷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整齊劃一,軍容肅然。

  金屬的碰撞聲、皮靴的頓地聲,匯成一股無形的威嚴。

  警戒線外的百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歡呼聲,許多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他們多數是普通百姓、工人、小販,還有大量從外省逃難而來、剛剛安定下來的移民光復軍驅逐了舊官府,帶來了秩序,分發了土地,提供了工作,更給了他們一個「未來可期」的朦朧希望。

  這份感激,樸素而真摯。

  秦遠穩步向前,走向敬禮的將領們。

  何名標、傅忠信、賴裕新——他一個個看去,目光在他們臉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掂量這一年風霜帶來的改變。

  「辛苦了。」秦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人耳中。

  「為光復大業!」將領們齊聲回應,手臂仍未放下。

  秦遠抬手,鄭重地回了一個軍禮。

  然後雙手虛按,示意禮畢。

  軍陣肅立,掌聲與歡呼再次成為主調。

  他並沒有立即在軍官簇擁下離開,反而走向警戒線邊緣,那裡聚集的百姓最多。

  軍官和警衛們立刻緊張地跟上,形成一個鬆散的護衛圈。

  「石統帥!石統帥!」一個頭髮花白、衣衫乾淨但打有補丁的老婦人,在人群中努力踮著腳,揮著手,聲音激動。

  秦遠停下腳步,示意警衛讓開一些,溫和地問道:「老人家,有什麼事嗎?」

  老婦人擠到前面,眼含淚花,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石統帥——俺是安徽鳳陽人,姓陳——去年,長毛和官軍在那兒拉鋸,房子燒了,田毀了,兒子差點被拉去當夫子——」

  「是光復軍的後生,把俺們一家,還有村里好些走不動的人,硬是抬著、背著,送到了福建——」

  她語無倫次,但那份劫後餘生的激動與感激,卻真切地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來了福州,官府給分了臨時的棚子,發了糧——俺兒子有力氣,進了南台的機器廠,當學徒,現在能拿工錢了!」


  老嫗緊緊抓著秦遠的衣袖,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俺和兒媳婦手沒停,接些縫補漿洗的活計,還能紡點線——日子,日子有盼頭了!」

  「俺今天聽說您回來,俺——俺就是想來磕個頭,謝謝您,謝謝光復軍,給了俺們一家活路啊!」

  周圍安靜下來,只有江風嗚咽。

  許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同樣有逃難經歷的人,眼圈都紅了。

  秦遠耐心聽著,等老人情緒稍平,才用力將她攙扶起來,握著她枯瘦卻布滿勞作痕跡的手,問道:「陳大娘,你兒子在廠里,現在的工錢,能養活你們一家幾口嗎?」

  老嫗抹著淚,點頭又搖頭:「養活是能養活了,粗茶淡飯,餓不著了。可俺那兒子心氣高,他說,不能讓孩子像他一樣,兩眼一抹黑。」

  「他咬牙,把大孫子送進了城東的學堂,筆墨紙硯,還有響午那頓飯——都是錢。」

  「俺和兒媳婦就多干點,兒媳婦也托人進了紡織廠做臨時工,俺在家做飯,帶小的,再幫人縫縫補補,貼補著——」

  秦遠聽罷,用力握了握老婦人顫抖的手,然後轉向人群,聲音陡然拔高,蓋過江風:「都聽見了嗎?陳大娘一家要的,從來不是什麼榮華富貴!」

  「就是一條活路!」

  「是一碗安穩飯,一件禦寒衣,一個能躺下睡覺不用怕兵匪踹門的窩!」

  「是流了汗,就能拿到工錢!是出了力,就能養活爹娘老婆孩子!」他每說一句,停頓一下,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光復軍要做的,就是這個!」

  「但還不夠!」他話音一轉,斬釘截鐵,「我們還要做到,一個肯賣力氣的男人,他掙的工錢,不但能讓全家吃飽穿暖,還得能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中那些或懵懂或明亮的孩童面孔,語氣斬釘截鐵:「能送他的孩子,走進學堂,去讀書,去認字,去明白天為什麼藍、地為什麼厚!去學造機器、通算術、懂道理!」

  「因為孩子,就是將來的我們!」

  「他們腦子裡的東西,就是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將來是繼續挨打受窮,還是能挺直腰杆、富強起來的根!」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每個人心頭:「所以,我們要為國家富強、為民族復興而讀書!」

  「所以,若有志為官者,更當時刻牢記。」

  秦遠的目光掃過那群學子:「當官的目的,就是為了給陳大娘這樣的百姓做實事!」

  話音落下,碼頭上先是瞬間的寂靜。

  隨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熾烈、更加持久的掌聲、歡呼聲猛然爆發。


  如同春雷炸響,迴蕩在閩江兩岸!

  許多百姓眼眶濕潤,用力鼓掌。

  他們聽不懂太多大道理,但這幾句樸實的話,說到了他們心坎里。

  張之洞站在人群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為民族復興而讀書——為給百姓做實事而當官——」

  他低聲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口。

  與書院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泛泛之論不同,與科舉路上「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功利算計更不同。

  這兩句話,如此直白,如此沉重,將個人的求知、仕進,與一個古老民族的沉浮命運,與腳下萬千黎庶的冷暖疾苦,赤裸而強硬地捆綁在了一起。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許諾,卻有一種破開迷霧、直指人心的力量。

  李端棻同樣震撼,他下意識地又想去摸腦後的辮子,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眼神複雜地望著那個被軍民簇擁的身影。

  掌聲稍歇,秦遠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轉為一種深沉的冷峻。

  他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餘音:「我們在這裡,談讀書,談做事,談未來。是因為我們相信,只要肯干,只要有規矩,日子就能好起來。」

  「但有些人,不這麼想。」

  他目光似乎穿越了人群,投向了遙遠的北方。

  「在安徽,在江西,在無數你們來的地方。湘軍的曾國藩,和他的部下,信奉一句話,叫「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這個名字的出現,讓碼頭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幾度。

  許多來自皖贛的流民臉上露出恐懼與憤恨。

  曾國藩,湘軍,在南方許多百姓心中,是與「屠戮」、「搶掠」、「死亡」聯繫在一起的符號。

  曾錦謙在旁,聞言神情一凜,立刻對身邊的書記官使了個眼色。

  書記官早已鋪開紙筆,凝神記錄。

  「所以他們可以為了所謂的「勝利「,縱兵搶掠,殺良冒功,視百姓如草芥。」

  「因為他們覺得,只要他們最後贏了,坐在金鑾殿上,史書工筆,自然由他們塗抹,他們的惡行,可以被粉飾為「不得已」,甚至「功績。」

  秦遠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冰冷的鋒芒:「今天,我要告訴所有人,也告訴那位曾滌生侍郎一」

  「他錯了。」

  「歷史,或許會一時被權勢蒙蔽,但終將公正地評價每一個人。」


  「殺戮就是殺戮,罪惡就是罪惡。不會因為你在奏摺上寫得花團錦簇,就變成仁政。」

  「不會因為你最後位極人臣,就變成偉業。」

  「時間會沖刷掉一切粉飾,留下最本質的真實。」

  「千秋史筆,凜若冰霜。」

  「它記錄的不只是帝王將相的名字,更是山河泣血,生民塗炭。」

  「曾國藩在皖南湘軍所作所為,歷史,一定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

  「而我相信,那個評價,絕不會是什麼「中興名臣」。」

  碼頭之上,鴉雀無聲。

  連江水都仿佛停止了流淌。

  秦遠最後這番話,無異於一道公開的、嚴厲至極的道德審判,將曾國藩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這不是軍事上的宣戰,卻是一種更根本的、道義與合法性上的徹底切割與否定。

  張之洞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隨即化作更熾熱的激流。

  他明白,這番話,不僅僅是對千里之外的曾國藩說的。

  是對所有視民如草芥、以殺伐為功業者的警告。

  也是對未來可能走上歧路者的鏡鑒。

  曾錦謙深吸一口氣,對書記官重重點頭。

  他知道,明天,不,今晚,《光復新報》的號外,就會將「歷史終將公正評價」這幾個字,連同今日碼頭的景象,傳遞到每一個角落。

  秦遠說完,不再多言,對著百姓們抱拳環揖一周,然後轉身,對等待的將領們沉聲道「回府。議事。」

  軍陣移動,將領簇擁。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目光追隨著那個深灰色的背影,久久不散。

  張之洞立在原地,看著那身影消失在街角,耳邊依然迴蕩著那兩句話一為民族之復興而讀書。

  歷史終將公正評價。

  他忽然覺得,手中那本《萬國公法》,輕了許多。

  而肩頭,卻沉甸甸的,仿佛壓上了某種看不見卻必須扛起的東西。

  李端棻在他身旁,喃喃道:「孝達兄,這官——似乎與我從前想的,不太一樣了。」

  張之洞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秦遠離去的方向,用力點了點頭。

  江風驟起,卷過碼頭。

  吹散了未盡的喧譁,也吹動了無數顆不再平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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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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