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打浙江,還是打廣東?
第375章 打浙江,還是打廣東?
晨鐘未響,福州城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藍里。
悅來客棧二樓最東頭那間客房,紙窗已透出暈黃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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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洞合上手中那本《萬國公法》譯本,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拉得細長,像一根倔強而孤直的墨線。
他起身踱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清冷的空氣夾雜著遠處閩江的水汽湧進來,激得他精神一振。
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將西湖的水面染成朦朧的灰青色。
更遠處,光復大學的輪廓隱在晨霧中,沉默而莊嚴。
他想起昨日在書局,與幾位來自江西的學子爭論「中學西學敦為本末」的情形。
那幾人年輕氣盛,言必稱「格致」「民權」,對四書五經嗤之以鼻,視若敝履。
他當時並未多言,只是靜靜聽著,心中卻波濤暗涌。
此刻,獨自面對這即將破曉的天地。
那些激辯的言辭,又與安徽難民空洞的眼神、懷榮在台灣推行「集體公產」的務實報告、石達開「工業強國為捷徑」的論斷,乃至書局浩如煙海的西學譯著,交織碰撞在一起。
「體用之辨————」
他低聲自語,走回桌邊。
桌上攤開的,除了一摞摞公考備考書籍和筆記,還有他自安徽帶來的、寫滿見聞與思考的札記。
他提起筆,在新鋪開的宣紙上,緩緩寫下八個字:「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泅開,像他心中逐漸澄明的方向。
這八字,並非他首創。
在書局一些新派文章中已見端倪,沈葆楨那日講學亦隱含此意。
但此刻由他親手寫下,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住了數月來所有的彷徨與激盪。
中學,是根本,是華夏千年立族之精神、秩序之倫常、修身治世之大道。
西學,是器用,是船堅炮利之技、富國強兵之術、格物致知之學。
二者非但不相悖,反可相濟。
無體,則用如浮萍,國將不國;
無用,則體成枯木,終被淘汰。
光復軍所為,開工廠、修鐵路、興學堂、改田制、訓醫護。
看似盡取西用,然其組織之嚴密、動員之高效、目標之明確。
就是為了兩個:「光復華夏,驅除韃虜」
「建立窮苦人不被欺負的新國家」。
這內核,何嘗不是源於「民為貴,社稷次之」的儒家大義,又何嘗不暗合「大同」之理想?
區別在於,他們不空談性理,而是將這份「體」,化作了劈山開路、摶土燒窯、懸壺濟世的最徹底、最笨拙也最有力的「行」。
「擇其善者而固其本,師其長者以強其用。」
他繼續寫下,筆鋒越發沉穩。
公考,便是這「擇善」「師長」的橋樑,是檢驗一個人能否理解這「體用交融」新局面的門檻。
他不再猶豫,吹熄油燈,就著漸亮的晨光,再次翻開那本厚厚的《福建地理與經濟概略》,目光落在「礦藏」與「水文」章節。
幾乎同一時刻,閩江上游,沙溪與金溪交匯處的一片嶙峋河岸。
秦遠裹著厚呢大衣,站在初冬料峭的寒風中,腳下是灰白色的、層層疊疊的石灰岩斷面。
延平府尹林啟、工部礦務司主事以及幾名從閩清水泥廠調來的老工匠,圍在一旁,指著地質圖和採集的樣本,語速極快。
「統帥,您看,這一片,」林啟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永安、將樂交界的大片區域,「岩層裸露,厚度驚人,初步勘測,氧化鈣含量極高,雜質少,是燒制水泥的上品!」
一位臉上沾著石粉的老工匠,捧著一塊敲下的岩石,聲音激動得發顫:「統帥,老漢燒了一輩子石灰,沒見過這麼好的料子!您摸摸這斷面,這硬度,這顏色————燒出來的水泥,標號一定比閩清的高!」
秦遠接過石塊,入手沉實,斷面在晨光下閃爍著貝殼狀的微光。
他看向腳下奔流不息的沙溪,冬日水勢略減,但河道寬闊,水流依然湍急。
「水路如何?」他問。
旁邊一名負責水文勘測的年輕吏員立刻答道:「回統帥,沙溪自此向下,經延平府城,直入閩江,四季可通航載重二百料以上的貨船。
金溪稍窄,但疏通後,中型船隻亦可行至將樂礦區。
若在此設廠,原料礦石可沿溪而下,匯集至此,成品水泥亦可裝船,順流直抵福州,或轉運至泉州、漳州各港!」
秦遠點點頭,自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武夷山與戴雲山脈。
「不止福州。」他聲音清晰,蓋過了風聲與水聲,「未來台灣所需,廣東沿海所需,乃至長江口岸所需,只要水路連通,皆可由此供應。」
他轉身,看向林啟和工部主事:「此地,便定為福建樂安水泥廠」廠址。」
「林府尹,給你三個月,完成征地、移民安置、平整土地。」
「工部礦務司,調集閩清廠最好工匠,設計窯爐、規劃碼頭、倉庫、工人居住區。圖紙我要親自過目。」
「是!」兩人肅然領命。
「還有,」秦遠頓了頓,「同步勘探泉州安溪、漳州漳浦的礦點。」
「福建石灰石富集,不能只靠這一處。三地要形成梯隊,永安—將樂為主力,泉漳為兩翼,互為補充,互為備份。」
「明白!」
一道道命令迅速形成文書,蓋上統帥大印,由快馬分送各府。
秦遠的思路很清晰。
在鐵路網建成前,水路是工業的血脈。
他要在閩北(沙溪一閩江)、閩南(晉江、九龍江)兩大水系布局核心水泥生產基地,形成南北呼應、輻射全省及台灣的建材供應網絡。
寒風卷著砂石,打在臉上微微刺痛。
秦遠卻感到一股熱流在胸中涌動。
水泥,工業的骨架,戰爭的盾牌。
有了它,炮台才能堅不可摧,道路才能貫通血脈,新城才能拔地而起。
閩清水泥廠的產能已到極限,日夜不停的窯火也追不上他瘋狂的建設計劃。
這永安—將樂的特大廠,必須快,必須穩。
而泉漳二府的水泥,往後可以直送台灣,甚至更邊遠的地界。
沒錯,就是廣東與浙江。
在回福州的明輪船上,秦遠鋪開一張東南沿海省份地圖。
「根據現有水泥產量,預計能在明年六月左右,陸續完成福建和台灣沿海港口的炮台搭建。」
「而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英法會發現,光復軍已然成為了他們在東南沿海擴張勢力範圍最大的對手。」
「那到時候,一場戰爭,必不可免!」
秦遠分析著戰爭進程。
他所知悉的第二次鴉片戰爭,是一場延綿整整四年的持續性流血。
從1856年十月到1860年十月才徹底告一段落。
但這場戰爭的起源,其實可以往前推到1854年的修約之爭。
當年,英國駐華公使包令拿出中法與中美簽訂的《黃埔條約》《望廈條約》。
認為,這兩份合約之中都提到了「若有一方認為應行更易之處,當就互換章程,以十二年為計數」。
也就是說,十二年年滿之後,可以進行修約。
英國人與清廷簽訂的《南京條約》是在1842年簽訂,於是其拿出最惠國待遇的條款,認為英國可以享受同等待遇,在1854年與清廷進行修約。
這當然是英國製造的又一個侵略藉口。
不過介於當時世界局勢複雜。
一邊是歐洲戰場,英法與沙俄在克林米亞的戰爭還處在焦灼期。
一邊印度正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大起義,英國人首尾難顧。
而中國境內的太平軍起義,也讓英國人以中立為名,假裝觀望。
於是,這場修約之爭一直停留在口舌之爭。
但等到1856年,克里米亞戰爭隨之正式結束。
一直是歐洲大敵的奧斯曼土耳其,正式向英國低下了高傲的頭顱,開始了跪舔。
沙俄更是被迫放棄所有占領領地後。
英法,乃至於沙俄,全都有了餘力,將目光放回了遠東。
而在這個時候,那令英國人頭疼的印度起義,即將撲滅。
東印度公司廢除掉了莫臥兒王朝的皇帝。
印度徹底成為了英女王冠冕上的一顆璀璨明珠。
英國迎來了全盛姿態!
於是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了。
這中間於1858年第一次大沽口之戰的失敗,清廷被迫簽訂《天津條約》而中途告一段落。
但緊隨其後的換約風波,以及第二次大沽口之戰英法的失利,讓第二次鴉片戰爭迎來了一個轉折點。
秦遠清楚的知道,從歐洲到遠東的艦隊,至少要八九個月才能抵達。
今年一二月能到香港的,必是先遣偵察艦隊或從印度抽調的少量兵力,意在施壓、偵查,並為後續大軍準備基地。
真正的決戰,會在明年春夏,英法主力匯合之後。
換句話說,光復軍目前只有不到一年的黃金時間,也許更短。
他必須在清廷徹底喪失自主權、列強能夠毫無顧忌地調動資源干預南方之前,夯實根基,拓展戰略空間。
並且,讓自身壯大到讓英法不敢輕易動手,即便動手也要崩掉幾顆牙的地步!
一個福建,加上一個台灣島,還是太過孱弱了。
秦遠目光凝視著眼前的這張地圖。
手指從福州,滑向台灣,滑向琉球,最後停在廣東與浙江漫長的海岸線上。
擴張的號角,已經吹響!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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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