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第374章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
一夜無話。
張之洞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穩,或許是連日奔波後的疲憊,或許是客棧床鋪的堅實。
又或許,是這座城池隱約傳來的、規律而充滿力量的脈動,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天光微亮,他便醒了。
福州的十二月,全無北地的肅殺。
推開窗,一股帶著江水潮潤和草木清氣的微風拂面而來,溫度宜人,只著單衣亦不覺寒,反有幾分愜意。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不知是寺廟晨課,還是工廠換班的信號。
「孝達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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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苾園兄。」
兩人幾乎同時推開房門,在走廊相遇。
李端棻換了身乾淨的半舊長衫,辮子依舊,但神色間少了幾分昨夜的拘謹,多了些探訪新知的期待。
相視一笑,默契油然而生。
這個時辰,尋常人家並無早餐。
一來習俗如此,二來光復軍為節省糧食供應前線及安置難民,也在治下提倡「兩餐制」。
二人早已習慣,只就著客棧天井的冷水簡單梳洗,便精神抖擻地出了門。
晨光中的福州城,與昨夜華燈下的迷離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出客棧,喧囂而不失條理的生活氣息便撲面而來。
但與安徽死城或混亂集市不同,這裡的「熱鬧」井然有序。
街道拓寬了不少,鋪著青石板,灑掃乾淨。
兩旁店鋪林立,旗幌招展,賣什麼的都有。
傳統的米行、布莊、酒樓,新式的「洋貨鋪」、「西藥房」、「機器零件行」,還有不少懸掛著「代寫書信」、「講解報紙」、「公考諮詢」「招工租房」之類招牌的小攤。
行人摩肩接踵,服飾各異,有長袍馬褂,有短打衣衫,也有改制過的、便於活動的」
新式服裝」。
交談聲、吆喝聲、車馬聲、偶爾響起的自行車鈴聲交織成一片旺盛的生命交響。
張之洞走在其中,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他細聽著各種口音的對話,觀察著人們臉上的神情。
心中五味雜陳。
這樣的秩序與生機,何時才能推廣開去?
而在這幅圖景中最亮眼的色彩,無疑是年輕人。
他們三五成群,或腋下夾著書本,步履匆匆地趕向某個方向;
或圍在街角的布告欄前,對張貼的《光復新報》社論、政策公告、招考信息指指點點,激烈爭論;
或坐在尚未正式營業的茶館屋檐下,捧著筆記,低聲誦讀。
越往城西方向走,這樣的年輕人越多,而且他們大多穿著統一的「青年裝」,最顯眼的是,頭上幾乎都沒有了辮子。
短髮或精心修剪,或隨意蓬鬆,顯得幹練而充滿朝氣。
像張之洞和李端棻這樣依舊留著辯子的,反而成了人群中的「異類」,不時引來幾道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張之洞這才恍然記起,七月時,光復軍舉行了首次面向各省的大規模學堂招生考試。
看來,那數千名衝破阻隔、跋涉而來的年輕學子,已然如同新鮮血液,注入了這座古城的脈絡,並開始勃發出驚人的生機。
「如何,孝達兄,是不是大開眼界了?」李端棻笑著問道。
他早來半月,已頗熟悉此地風貌,此刻見到張之洞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震動與思索,仿佛看到了半月前的自己。
「著實是一方新世界。」張之洞由衷嘆道,目光仍流連於街景。
「在安徽時,與福州大學堂來的學生義工朝夕相處,只覺他們勤勉熱心,學問也新。
如今置身此間,才真正感受到這股風氣匯聚成的洪流————這裡的人,精神面貌,果然大不相同。」
李端棻點頭:「如今那福州大學堂」已升格為光復大學」了。能考進去的,皆是各省青年才俊,優中選優,自然大多有股披靡舊俗、求索新知的傲氣與銳氣。」
「光復大學?」張之洞挑眉。
「正是。月初石統帥親自下的令,匾額上那四個大字,據說也是他親筆所題,筆力道勁,氣魄很足。」
李端棻語氣中帶著嚮往。
張之洞雖然對進入新式學堂深造並無執念,但與盧川寧等人相處數月,耳濡目染,對這座被視為光復軍「文脈」所在的高等學府,不免生出幾分好奇與敬意。
甚至在過去四個月,他向盧川寧等人請教過不少算學、格致常識,他天賦極高,一點即通。
這也正是他自信能在公考中脫穎而出的底氣之一。
兩人一路談論,腳下不停,很快便來到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中華書局。
書局位於西城門附近,毗鄰風景秀麗的西湖,更關鍵的是,這一片區域直至北面的屏山腳下,已然形成了福州城內最富活力的文教區。
其核心,便是那座巍然屹立的中華書局。
張之洞駐足仰望。
這是一座融合了中西建築風格的三層磚樓,既有西式的拱窗與廊柱,又保留了中式飛檐與磚雕裝飾,氣派莊嚴而不失典雅。
門前石階寬闊,進出者絡繹不絕。
「走吧,進去看看。」李端棻引路道。
踏入底層大廳,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張之洞仍覺呼吸一窒。
寬明亮的空間裡,數排高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森林,整齊劃一地向深處延伸。
書籍分門別類,標識清晰。
經史子集區域墨香猶存,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龐大的「西學譯著」、「格致工藝」、「史地政法」專區,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在透過高窗的光線下閃爍。
此外,還有大片區域陳列著光復軍自行編纂的書籍。
張之洞雙眼掃過。
就看到諸如《新式農桑摘要》《初級機械原理》《簡明會計實務》《福建地理》《光復軍政策法令彙編》等書冊。
而最顯眼最熱門的,無疑是被翻得有些卷邊的各類《考試真題解析》《模擬題集》
《備考指南》。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新墨、以及一種名為「求知慾」的灼熱氣息。
許多學子或倚架而立,或席地而坐,埋頭於書頁之間,偶爾低聲交流,神情專注。
樓上隱約傳來討論聲,似有聚會。
「二樓設有閱覽室和專門的討論室,」李端棻低聲介紹,「不時會有大學堂的教授,甚至官府中的要員來講學,分析時政。」
「聽說曾錦謙曾部長,偶爾也會來此,與學子們座談交流。」
「是那位主持《光復新報》的曾公?」張之洞問。
「正是。不過我來此半月,只偶遇過一次沈葆楨沈先生的講課。」李端棻道。
「沈公?」張之洞立刻來了興趣。
沈葆楨之名他如雷貫耳,這位與李鴻章同榜的進士,由清廷能吏轉身投入光復軍,並迅速躋身核心。
其經歷與選擇本身就極富傳奇色彩,也常是外界揣測與議論的焦點。
「沈公講了些什麼?」張之洞立刻追問。
李端棻回憶道,「沈公那日講的是儒學即實學」。」
「他以實體達用」為宗旨,以經世致用」為內容,提出儒學之真精神,在於求實理、貴實行、重實用。他試圖將儒學義理與當今所需的新學、實務相結合,稱之為古今之辨,中西之融,其要在實」。」
張之洞心潮澎湃:「反響如何?」
「開講當日,聽者雲集,書局內外水泄不通。
有人嗤之以鼻,認為新學即西學,與儒學何干?不過附會。
也有人深以為然,覺得正該以儒學為體,師夷長技為用,方能匡正時弊,自強不息。」
李端棻如實道。
張之洞沉默片刻,並未立刻置評。
安徽四個月的磨礪,早已洗去他身上的輕躁。
碼頭邊與石達開那場短暫的對話,更讓他學會了不輕易以固有的觀念去裁量新事物。
他更相信「身體力行」之後的觀察與判斷。
「芯園兄以為呢?」他反問。
李端棻苦笑一下:「不瞞孝達兄,我內心是傾向沈公之論的。
儒學浸潤我輩血脈千年,豈能因西學東漸便全盤棄之?」
「然則————」他摸了摸身後那根辮子,「東西差距如此之大,根子究竟在何處?
是制度腐朽,是文化積,還是器物落後?
抑或兼而有之?
我細思之下,仍覺迷霧重重,難以看清全貌。」
張之洞亦有同感。
船堅炮利,轟開的何止是國門,更是千百年來自我構築的文化與心理藩籬。
他環視這浩瀚書海。
頓覺這裡既是故紙堆,也是新知源。
既陳列著程朱陸王,也擺放著牛頓、亞當·斯密。
這裡仿佛就是福州,乃至光復軍精神領域的「港口」,正吞吐著這個時代最前沿、也最紛繁複雜的思想貨殖。
他隨手從身旁書架拿起一本《公考應試精要》,翻看幾頁,題目涉及時政、律法、算學、地理、甚至簡單的格物常識,確與科舉八股迥異。
「苾園兄,」他合上書,抬頭道,「可知去光復大學的路?我想去看看。」
李端棻笑了:「今日我便是孝達兄的嚮導。光復大學就在屏山腳下,離此不遠。」
兩人遂不再耽擱,穿過書局熙攘的人群,步入冬日溫暖的陽光中。
不多時,一片規劃齊整、紅磚建築鱗次櫛比的校區出現在眼前。
氣派的校門牌坊上,「光復大學」四個雄渾大字熠熠生輝,落款正是「石達開」。
校門口學子進出頻繁,人人步履輕快,神情昂然。
更令張之洞矚目的是,大學周邊,更新起了「福建師範學校」與「中國理工大學」的校舍。
三校比鄰,雖規模有別,但嶄新的紅磚建築與蓬勃的氣象連成一片,構成了福州城內最高等級的文教學府群落。
時近中午,放學鐘聲響起,身穿各校制服的學子如潮水般湧出,奔向附近的食鋪或宿舍。
那一張張年輕而充滿希望的面孔,那撲面而來的朝氣,讓張之洞心中感慨萬千。
數千青年,在此研習的不再是雕琢字句的八股文章,而是治國、興業、格物的實用之學。
此等氣象,確為千古未有。
更令張之洞驚異的是校區附近另一組建築。
那裡掛著「醫科附屬學校」和「公共衛生人員培訓所」的牌子。
進出的人群尤為特殊,除了常見的學子,竟有許多年歲不一的女子。
她們穿著統一的素色衣裙,梳著利落的髮式,或抱書疾行,或低聲討論,神色認真專注,並無尋常閨閣女子的羞怯之態。
「那是全福建,乃至全天下唯一正式招收女子入學的地方。」
領他參觀的李端棻適時道:「裡面主要傳授護理之術與基礎醫理。聽聞石統帥有言,醫護之事,關乎生命,女子心細性慈,正可發揮其長」。起初爭議頗大,如今倒也成了福州一景。」
張之洞在安徽時,已從盧川寧等人口中零星聽過此事。
據說光復軍初創時,便有組織軍屬學習戰場救護,如今福州第一醫院內便有大量女護士,甚至還有派往各府縣乃至前線的。
他在安徽安置點,也曾受過一位女護士的照拂,印象頗深。
此刻親眼見到這培訓女子的學堂,雖覺新奇,倒也不算太過震驚。
真正讓他愣住的,是隔壁那棟掛著簡單「公共衛生人員培訓所」牌子、看似不起眼,卻人氣極旺的建築。
就他駐足觀察的短短片刻,進出之人身份之複雜,令他咋舌。
有面色黝黑、手足粗大的農夫,有神情沉穩、似曾為帳房或匠人的中年人,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赭色短衣、頭髮樣式與漢人迥異的男子。
看裝扮,似是報紙上提到的台灣番民。
「這些人是————?」張之洞疑惑。
李端棻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此處卻是更為了不起,我敢說全天下,都沒有這樣的地方。」
「苾園兄莫賣關子!」
「這裡,是培訓赤腳醫生」的!」李端棻一字一句道。
「赤腳醫生?」張之洞不解其意。
「就是能在窮鄉僻壤、在山寨社裡,給百姓看常見病、治簡單傷、接生穩婆、防疫祛疫的土郎中」!」
李端棻頗為崇敬道:「據聞那位石統帥親自編寫了一本《赤腳醫生手冊》,把很多常見病的症狀、治法、用藥,還有急救、接生、防疫的法子,都用最淺白的話寫出來了,還配了圖!」
「各縣鄉、台灣各社,推選略識文字、為人可靠的年輕人來,在這裡集中培訓兩個月,考試合格,回去就是當地的公派醫生,領著俸祿,給鄉親們看病!」
張之洞聞言,心中震撼,怔在當場。
大規模、速成地培訓醫生?
這————這可能嗎?醫術豈是兒戲?
不讀《內經》《難經》,不辨陰陽表里、寒熱虛實,不曉君臣佐使、藥材炮製,僅憑兩個月、一本冊子,就敢讓人去治病救人?
這豈非視人命如草芥?
庸醫殺人,古有明訓啊!
他的驚疑幾乎寫在臉上。
李端棻卻笑了,他完全理解張之洞的反應,因為他初聞時,也是這般模樣。
「孝達兄,我初聞時,與你想的一般無二。」
他誠懇道:「但後來細想,又翻閱過那《手冊》,才略明其深意。尋常鄉里,百姓所患病痛,十之八九多是風寒暑濕、外傷腹瀉、跌打損傷、婦人生產之類常見疾苦。」
「這些病痛,大多並非無藥可醫的絕症,而是無處可醫,無錢延醫,或郎中醫術不精、索費高昂,或乾脆被神漢巫婆延誤致死。」
「《手冊》所載,乃是匯集了中西常見病症最有效、最簡易的驗方和處理法。」
「其目的,不在培養能起沉疴、療絕症的名醫,而在於普及最基礎的醫療知識,解決鄉間八九成的日常疾苦,阻止小病拖成大病,阻斷瘟疫蔓延。」
「你看,」他指著那些正在受訓的學員,「他們學的,就是辨認幾十種最常見病症,學會使用二三十種最常用、最安全的草藥與成藥,掌握消毒、包紮、固定、簡單縫合的技術,學習新法接生減少產婦嬰兒死亡,以及如何發現、報告和初步處理疫情。」
「這些人回去後,一個藥箱,幾本手冊,便是全鄉的指望。」
「孝達兄,你說,這比起從前鄉間完全缺醫少藥,百姓生病只能求神拜佛、硬扛等死,或是任由跳大神的擺布騙錢,豈不是強過萬倍?」
「那————那《手冊》————」張之洞聲音有些乾澀。
「中華書局便有售,也有樣本可以借閱。」
李端棻道,「我特意去翻看過。孝達兄,不瞞你說,其文字,確可謂字字珠璣,化繁為簡,功德無量。」
「石統帥在序言中寫道,醫者仁術,救人之道,不應成為少數人秘而不宣、藉以牟利的奇技。凡有心濟世活人者,皆可習之、用之。此手冊流傳之日,便是萬千生靈得救之時。「」
「聽聞統帥府已下令,要加緊刊印,力求將來每一甲、每一社,都能有此書留存,讓更多百姓自己懂些防病、識病、初步處理的道理。」
張之洞徹底怔住了。
胸中仿佛有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將視為不傳之秘的醫術,化繁為簡,編纂成冊,公之於眾。
並建立一套選拔、培訓、考核、公派的基礎醫療人員體系————
這手筆,這思路,已完全超越了他過去對「仁政」、對「德治」的所有想像。
這不僅僅是施藥救人,這是要在最基層、最關乎百姓生死疾苦的環節,系統性地建構一種保障。
一種將「生」的權利,努力鋪展到每個生民腳下的嘗試。
如此瑰寶,竟願毫無保留,昭示天下,與萬民共享————
站在福州冬日照暖的陽光下。
張之洞望著眼前秩序井然又生機勃勃的街景,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與學堂鐘聲。
想著那本靜靜躺在書局某排書架上的《赤腳醫生手冊》。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安徽帶來的那個沉重問題,似乎在這片土地蒸騰的氣息中,開始呈現出某種模糊而堅實的答案輪廓。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望向城市中心,那裡是光復軍統帥府所在。
心中默念,如波濤翻湧:
石統帥,您心之所向,果然非止於一城一池之得失,甚至————亦非止於一代一世之興衰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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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