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張之洞遇石達開
第371章 張之洞遇石達開
離開安徽的泥濘、哭嚎與硝煙,越過分水關,踏入閩北地界的那一刻,張之洞恍惚間有種踏入另一個世界的錯覺。
官道依舊崎嶇,但明顯經過修整,路面夯實,路旁甚至每隔一段便有簡易的里程石標。
更令他驚異的是身邊的行旅。
不再是安徽所見那絕望麻木的逃難人流,而是神色匆匆卻目標明確的各色人等。
挑著山貨的農夫、推著獨輪車運送木料磚石的力夫、背著工具簍的匠人、還有三五成群、穿著統一藍色或灰色短褂、臂戴袖標、似學生又似公人的年輕男女。
他們交談時,口音各異,卻都帶著一種奇特的、充滿行動力的生氣。
越往南行,這「生氣」便越具體。
在延平府附近,他第一次看到了傳說中的「集體墾殖場」。
大片山坡被規劃整齊,梯田層層疊疊,引水的竹如蛛網般延伸。
田間勞作的並非零星農戶,而是上百人協同作業,有人在翻地,有人在築埂,還有人拿著奇怪的工具測量。
田邊空地上,新搭建的聯排竹屋規模不小,屋頂炊煙裊裊,竟有幾分井然有序的村落氣象。
與張之洞同行的一位學堂生告訴他,這是「以工代賑」的移民安置點,土地屬「墾殖場集體」,按勞力分配「工分」,秋後依工分和收成分糧分錢。
張之洞聽的頗為新奇,他指向另一邊遠處喧囂的工地問道:「那邊是在做什麼?」
那裡塵土飛揚,許多人在夯實地基,更遠處,兩根平行的、閃著金屬冷光的細線向遠方延伸。
「鋪鐵路呢!」學堂生語氣帶著自豪,「從延平到水口,沿著閩江,以後要通火車!
「」
「那些人是參與福建之戰後被俘的綠營兵,如今以工代贖,參與建設。統帥有令,此路貫通之日,便是他們罪責清償、可獲自由選擇之時,或留閩務工,或赴台墾荒,皆予出路。」
張之洞點點頭,能建起這樣一條鐵路,那這些綠營兵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指著鐵路邊上的豎起的木桿線路道:「那就是電報線吧?」
「對,這條線已經能從福州直通延平了,聽說還要拉到更遠的山區,以後消息傳遞,瞬息可至!」
火車?電報?
張之洞只在《海國圖志》和零星西人著述中見過粗略描述。
如今,這西洋奇技竟活生生在這閩北山間破土動工!
他駐足良久,看著那些揮汗如雨的工匠和苦役,聽著有節奏的號子與偶爾響起的、指揮用的尖銳哨音,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福建的一切,都不是周邊其他省份可比。
相比於外界的戰亂,這裡的建設,倒像是一片世外桃源。
這何止是在賑濟流民,石達開,是在重塑山河啊!
張之洞,似乎找到了答案。
卻又沒有。
眼前的一切,還遠遠不夠!
張之洞並沒有在南平城多停留,在見過了盧川平的父親後,便告辭繼續東行。
他與那位學堂生乘著公船,一路順閩江而下,看到的新鮮景象更是目不暇接。
兩岸時見規模更大的工坊,依水而建,高聳的煙囪已不止一兩處,突突地冒著或黑或白的濃煙。
運煤、運木、運礦石的小船在江面穿梭。
江岸時聞開山炸石的悶響,那是為道路和礦場讓路。
沿途碼頭,貨物裝卸繁忙,除了傳統的土產,更多是成捆的竹木、黑色的煤塊、色澤不一的礦石,以及一些用油布蓋著、形制統一的木箱。
張之洞好奇搭話。
同船的一位商人模樣的乘客,見他學子打扮,又是臉色黝黑,頓時明白他肯定是從安徽浙江那邊做義工回來。
於是主動為其解惑:「那冒煙最厲害的是煉鐵廠和水泥廠。」
張之洞疑惑:「這煉鐵煉鋼我有所耳聞,但這水泥廠是什麼?」
商人笑道:「水泥可是好東西,是統帥從西人那裡高價換來的,修路築城,堅固又快!」
他指著岸上道:「這沿岸幾家都是光復軍官營的廠子,至於那些木箱,多半是槍械零件或機器,從馬尾那邊運過來的。」
張之洞默默點頭。
心中雖是震驚,卻也不似最初那般心神動搖。
他,憑欄遠眺。
只見江水滔滔,青山依舊。
但山水之間,他能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工業」的龐然力量,正在這片土地上加速生長,其聲勢竟隱隱壓過了江流的鳴咽。
福州。
當船隻繞過最後一道江灣,這座古城以一種全新的面貌撞入張之洞眼帘。
同船之人,看到這座城,沒有一個不露出笑容。
張之洞,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屹立於東南,獨樹一幟的城市。
其城牆依然屹立,但城外的景象已徹底改變。
原本的荒灘、田疇、村落,被一片片規劃齊整的廠房、倉庫、碼頭、住宅區所取代。
無數根煙囪如同巨大的鉛筆,刺向灰濛濛的天空,日夜不休地噴吐著或濃或淡的煙靄。
靠近些,能聽到廠區內傳來的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蒸汽機的轟鳴、以及搬運貨物的號子。
空氣中混合著煤煙、鐵鏽、石灰和某種化學品的複雜氣味。
踏上岸,夕陽西下。
張之洞與同船幾人告別,入耳聽見的是岸邊,幾個孩童的嬉笑聲。
張之洞看去,這些孩童得衣衫還算整潔,每個人都背著書包。
他們正仰著頭,指著遠處一根噴著粗壯黑煙的煙囪:「看!黑龍又吐氣了!今天吐得特別黑,肯定是在造大炮!」
孩童稚語,充滿著天真與童趣。
張之洞順著他們的目光,也在抬頭看著。
他有些疑惑,為什麼這些代表「污穢」的煙柱,會成為這些孩童口中如此自豪的景觀0
「因為這裡的孩子,從上學時候就被教導,工業是我們民族自立自強,重現光華的捷徑!」
一道聲音,突然出現。
張之洞投目看去,一位二十七八歲,留著短髮下巴無須,穿著青年裝的男人走到他的面前。
在他身後,還跟著幾人,隨從摸樣。
「捷徑?」
張之洞沒有問此人的身份,也沒有問為什麼能看出自己所想。
而是脫口而出問了一個問題。
「對,就是捷徑。」那人同樣抬起頭,看著黑煙道:「我們國家是個農業國,而當今世界強國,都在進行工業革命。」
「工業強國,對於一個農業國來說,無疑是降維打擊。」
「所以,要振興民族,自立自強,就必須先發展工業。」
張之洞目光微微眯起,「您是?」
那人微微一笑:「石達開!」
三個字,輕飄飄落下。
卻讓張之洞如聞驚雷,整個人僵在原地。
江風、人聲、機器的轟鳴————
世間一切聲響仿佛瞬間褪去。
他千辛萬苦,跋涉千里,心心念念要當面質問的人,竟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站在了冬日福州碼頭的黃昏里。
(加更,再次感謝打賞。最近追讀狂掉,看到有人打賞,頗感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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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