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這個天下,正在死去!(感謝201***462一萬點幣打賞)
第370章 這個天下,正在死去!(感謝201***462一萬點幣打賞)
安慶陷落後的安徽,並未因湘軍主力東進金陵而獲得片刻喘息,反而陷入了更深、更廣的混亂泥潭。
雨花台方向戰鼓震天,曾國荃部五萬精銳正對天京城防發起一波猛過一波的衝擊。
但在長江兩岸更廣闊的戰場上,近七萬湘軍分作數股,如同數把巨大的鐵梳,反覆梳理著皖南皖北。
楊輔清部太平軍在皖南山地艱難周旋,陳玉成則試圖在江北重整旗鼓,與湘軍悍將多隆阿、李續宜等部反覆拉鋸。
僅是拱衛天京西南門戶的寧國府一地,雙方投入的兵力總和便近十萬。
雖多是裹挾而來的團練、潰兵、甚至嘯聚的土匪,戰鬥力遠不及湘軍核心老營,但正因如此,他們對地方的禍害尤烈搶糧索餉,燒殺淫掠,遠勝任何匪患。
戰火,已從長江幹線蔓延開來,如同燎原的野火,舔舐著安徽本就貧瘠的土地。
村莊十室九空,田野荒蕪,道路上除了兵馬的煙塵,便是扶老攜幼、茫然南逃的難民潮。
舊的瘡痍未復,新的傷痕已深,難民的產生速度,遠遠超過了任何一方的預計,也超過了任何救濟力量的極限。
安徽東部,靠近皖浙邊境的一座小縣城外,殘破的官道旁,幾頂用破帆布和竹竿勉強支起的粥棚,在冬日的朔風中瑟瑟發抖。
棚前,蜿蜒著看不見首尾的人龍,人人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軀殼,僅憑著求生的本能,在寒風中一點點向前蠕動。
張之洞就站在最大的那口粥鍋後,手持長柄木勺。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污濁不堪,與難民無異,唯有挺直的背脊和那雙深陷卻依然清亮的眸子,還殘留著幾分士子的風骨。
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雜糧粥,倒入面前破碗的剎那,他感覺手中的勺子重逾千斤。
那不僅僅是一勺粥的重量,更是眼前這無邊苦難的重量。
寒風卷著沙塵和絕望的氣息刮過,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童蜷縮在母親的懷裡,連哭泣都成了奢侈的消耗,只能發出細微的、貓咪般的嗚咽。
遠處,隱隱有馬蹄聲和零星的銃響傳來,那是潰兵或土匪在附近活動的跡象。
每一次響動都讓難民隊伍發生一陣壓抑的騷動,驚惶如同瘟疫,無聲蔓延。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張之洞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光復軍在福建,在台灣,確實在拼盡全力接納難民,搭建窩棚,組織墾荒。
但眼前這景象告訴他,那不過是揚湯止沸。
這天下產生難民的速度,如同決堤的洪水,而光復軍的接納能力,即便加上剛剛全境光復的台灣,也不過是幾條奮力疏導的支渠。
福州、福建、台灣————真還能容納更多嗎?
那些島嶼,那些山地,終究有極限。
而這片中原大地上的戰亂根源不除,難民就會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無窮無盡。
「川寧,」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對前來換班的盧川寧說道,「福州————福建那邊,當真還能接納更多人嗎?我看這情形————」
「孝達,」盧川寧喚著他的字,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疲憊。
他順著張之洞的目光望向那茫茫人海,喉結滾動了一下,「福建各府的安置點,早就人滿為患了。台灣————台灣是很大,統帥和懷廳長他們正在拼命建設,但船只有限,運過去要時間,上岸了要開荒、要蓋房、要治病————千頭萬緒。」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統帥府已竭盡全力,但————杯水車薪。
1
張之洞閉上了眼睛。
半年來,他親歷了最底層的苦難,也看到了光復軍學子們畢路藍縷的救濟努力。
一面是舊世界崩解時露出的、血淋淋的殘酷與瘋狂。
另一面,是一股新生力量,在廢墟邊緣,用近乎笨拙卻無比認真的姿態,試圖壘起一道薄薄的堤壩,收容那些被洪流衝散的碎片。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他再次低聲沉吟起這句杜詩,卻又覺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之萬一。
這不僅是貧富之隔,更是道路之別、氣運之殊。
天下滔滔,生靈塗炭。
他看明白了。
能解此危局的,不是在紫禁城裡,用出賣疆土換來的舊槍炮操演新軍、做著「中興」迷夢的咸豐皇帝。
也不是那個曾經氣吞山河、如今卻在內鬥與圍困中垂死掙扎的太平天國。
當今天下,唯一看起來在認真「做事」、在嘗試用一套不同的方法搭建秩序、安頓黎庶、尋找出路的,只有偏居東南一隅的光復軍。
可為什麼?
一個巨大的疑問,如同磐石,壓在他的心頭。
為什麼石達開,那位他雖未謀面卻已心生欽佩的統帥。
不揮師北上,西進,去真正拯救這個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天下?
難道他看不到,收攏幾十萬、幾百萬難民,只是治標不治本嗎?
真正的「釜底抽薪」,是平定禍亂,掃清那些製造難民的根源。
是傾覆腐朽的清廷,平定陷入絕境的太平軍、各路割據的軍閥!
以光復軍展現出的組織力、戰鬥力,以及那與眾不同的理念,難道沒有機會問鼎中原,早日結束這亂世嗎?
是因為力量不足?
還是——另有更深遠的謀算,是他張之洞此刻無法理解的?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質疑與一絲隱隱的挫敗感。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責怪那位正在另一條戰線上奮鬥的統帥。
他只是感到一種深刻的迷茫與焦急。
自己,這個曾經胸懷經世之志、欲效忠朝廷的舉人,如今混跡於難民之中,心向東南那片微光,卻看不清那微光如何能照亮這無邊的黑暗。
更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該如何走下去。
「孝達,聽說十二月的公務員考試,章程已正式公布了。」
盧川寧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遞過來一張小心保存、邊緣已磨損的《光復新報》
剪頁。
上面,「光復軍第二屆公務員考試公告」的字樣清晰醒目,詳細列著報考資格、科目、時間。
以及那句「天下選才,擇優錄用,量才施用,共圖大業」的承諾。
「你————還打算去嗎?」盧川寧問,眼中有關切,也有期待。
張之洞接過,紙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自光投向東南方向,仿佛要穿透這瀰漫的硝煙、無盡的山水。
看到那個正在海島與閩地奮力開拓的新世界。
去嗎?
這從來就不是一個問題。
「去。」
張之洞看著盧川寧,目光清澈而堅定:「我要去。不只是為了一官半職,更是為了——
——當面問一問石統帥。」
「當面問?」盧川寧詫異。
「是。」張之洞緩緩道:「我聽聞,去年公考前三甲,皆得統帥親自接見勉勵,七月會考奪魁者,亦曾與統帥晤談。」
「此番考試——」他目光落回報紙,「我會考第一名。」
「我要用這個機會,」
「當面問一問石統帥,問一問這天下億萬黎庶,生路究竟在何方?
問一問這瘡痍滿目的華夏中國,於未來列強環伺之中,是否真能覓得一條自立自強、
重現光華之路?
光復軍之策,究竟是小修小補,還是————真有滌盪乾坤、開萬世太平之宏圖?」
這番話,氣魄極大,沉甸甸地壓在簡陋的粥棚之下,竟讓周遭的寒風都為之一滯。
盧川寧望著眼前這位亦師亦友的同伴,心中震撼莫名。
他微微張嘴,並非懷疑。
相處半載,他太清楚身邊這位「張香濤」的才華與底蘊。
若他全力以赴,奪魁確非難事。
或者說,整個在安徽境內的學堂義工,都了解張之洞這位天才。
在七月份會考的時候,就有不少學堂義工勸張之洞去報考,往後他們一起做同學。
但張之洞拒絕了,他那時只說了一句話。
【當今天下,時不我待】
去大學進修不是他的路,他要進入仕途,救救這垂死的天下!
張之洞離別安徽的那日,天色灰濛濛的。
凡能抽身前來的光復軍學堂義工,都聚到了這處他們奮戰了數月、灑下無數汗水的臨時救濟點。
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清粥數碗,以代濁酒。
盧川寧用力拍了拍張之洞的肩膀,眼眶微紅,大聲道:「孝達兄!我們就在這兒,靜待你一舉奪魁的佳音!
到了福州,替咱們安徽的弟兄們,給統帥和福建的父老鄉親帶個好!」
「張先生!」其他年輕的面孔也紛紛喊道,聲音在空曠的野地里迴蕩,「見了統帥,可得幫咱們多說道說道,這安徽的百姓,太苦了!若能再多撥些糧種、藥材,便是天大的恩德!」
「一路順風!」
「金榜題名!」
祝福聲中,張之洞背起簡單的行囊,那裡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便是半年來密密麻麻寫滿見聞與思考的筆記。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望了一眼那些仍在苦難中掙扎、也仍在施救的年輕身影。
然後轉過身。
步履堅定地踏上了通往東南的、坎坷而漫長的官道。
寒風依舊,前路茫茫。
但他心中那簇由困惑、悲憫、乃至一絲質疑所點燃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他要去福建,要去福州,要去親眼看一看那傳說中的「新世界」。
更要親口問一問,那個引領著這一切的人一這天下,到底該怎麼救?
(求月票,感謝打賞,今天會加更一章,不過會有些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