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天下餓殍,何以為家?
第369章 天下餓殍,何以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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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府城的龍旗悄然落下,那面紅底金徽的旗幟在安平古堡與赤崁樓同時升起時。
消息傳開...
卻只在各方勢力的輿圖室和情報案頭,激起幾圈微瀾便復歸平靜。
台灣全島落入光復軍之手?
這在許多人看來,不過是靴子終於落地。
自打澎湖易手、移民船隊絡繹東渡那一刻起,台灣的歸屬,在明眼人心中早已沒了懸念。
清廷、天京、甚至上海租界裡的洋人領事,更感興趣的反倒是:石達開為何拖到此時才摘取這枚看似唾手可得的熟果?
那幾個月里,他在台灣島上埋頭經營的,究竟是怎樣的根基?
時令已入冬,天下這盤大棋,棋子挪移,殺機四伏,格局與盛夏時相比,似是而非。
在京城,凜冽的寒風中,西苑校場上的操演口令聲卻一日響過一日。
咸豐皇帝似乎將所有的焦慮與野心,都傾注到了那支新編練的「神機新軍」上。
他甚至自封「欽命御前新軍大將軍」,親握虎符,頻繁檢閱。
新軍服色鮮明,裝備清一色洋槍,操典全然西式,在衰朽的八旗綠營映襯下,扎眼得如同贗品堆里的真金。
英法兩國因大沽口之仇,對清廷實行了嚴厲的武器禁運。
但國際舞台從不缺投機客。
八月,大沽硝煙未散盡,美、俄兩國的外交官便已捧著《天津條約》文本,笑容可掬地與清廷完成了換約。
咸豐急需的槍炮與教官,遂源源而來,其中尤以俄國為最。
但,代價是高昂的。
外興安嶺以南、黑龍江以北,乃至於外蒙古廣袤土地上的諸多權益,在隱秘的條款中被悄然典當。
換來的,是足以武裝兩萬人的火器。
然而,這些並非俄國最先進的擊發線膛槍(來復槍),而是庫存的、上一代的燧發滑膛槍。
俄國人自己尚未完成全軍換裝,又怎會將利刃盡售於人?
咸豐看著校場上齊射的硝煙,自覺軍容鼎盛,哪怕明知手中利器,較之真正的鋒銳,已隔了一重時代。
但在他看來,這人數上的優勢足以抵消武器射速的代差。
放眼寰球,能自產前裝線膛槍的,不過英、法、普魯士、美、俄及光復軍寥寥數家。
而後裝線膛槍的技術壁壘更高,此時僅有英、法、普魯士掌握。
光復軍獨闢蹊徑,走的是將前裝槍改造為後裝的路子,成本較低,但受限於優質鋼材產量與頂尖技工數量,改造進度如蝸行牛步。
欲使全軍換裝,仍需數年之功。
即便如此,光復軍手中的前裝線膛槍乃至少量後裝試驗品,對比清軍主力仍大量裝備的火繩槍、老舊燧發槍,已然形成了代差。
雙方軍力的真實差距,早已不在武器本身。
而在於誰能更好地調動龐大的人口、汲取地下的礦藏、運轉貿易的巨利,並將這些轉化為持續戰爭與建設的磅礴能量。
與此同時,在南京城外,冬日陰雲低垂,仿佛壓在了天京城頭。
在曾國藩的指揮下,湘軍的營壘如鐵環般層層收緊,已推至雨花台下。
火炮的轟鳴日夜可聞,城牆上的太平軍守卒,面有菜色,眼神中交織著疲憊與惶恐。
天王府深殿之中,縱使靈魂已換作玩家,洪秀全此刻也再難保持超然。
玩家系統的任務列表里,「生存」已亮起刺目的紅光。
他不得不放下「天王」的矜持,連續向蘇浙發出措辭近乎哀求的詔令,催促李秀成立刻率主力回援,以解天京燃眉之急。
在蘇南與浙北的泥濘戰場上,李秀成仰天長嘆,滿面風霜。
回援?談何容易!
自他拿下紹興、溫州,與福建邊境接上線後,預期的來自光復軍的物資補給確實獲得了一些,但遠不足以扭轉戰局。
相反,他立刻陷入了更可怕的戰略絞殺。
李鴻章的眼光無比毒辣。
淮軍以上海為根基,聯合蘇北團練,不與李秀成爭奪一城一地,而是專挑其防線薄弱處、糧賦重區,快進快出,大肆破壞。
其手段酷烈,令李秀成心寒。
焚燒村莊、強迫移民、破壞水利、壅塞河道————
名為「清野」,實為焦土。
目的明確至極,就是要摧毀李秀成在蘇南的統治基礎與財政來源,讓這片最富庶的土地無法再為太平軍「輸血」。
而左宗棠呢?
他就像是一塊韌性十足的牛皮糖。
楚軍穩紮穩打,利用其在浙江士紳中殘存的影響力,發動地方民團,不斷襲擾李秀成控制區的交通線、徵稅點,蠶食其基層控制。
逼迫李秀成為了維持前線軍需,不得不在新占領的浙北地區也採取更嚴厲的征斂手段,反過來又加劇了當地民心的離散。
李、左二人看似未通聲氣,卻配合得妙到巔毫。
李秀成猛攻左宗棠,李鴻章便猛擊蘇州。
李秀成回師救蘇,左宗棠立刻壓上,猛攻杭州。
在這種首尾無法相顧的情況下,李秀成是空有一身本領,根本就無法施為。
他手下的太平軍精銳疲於奔命,在兩條戰線間來回拉鋸,兵力與士氣如同烈日下的冰凌,迅速消融。
「忠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謀士錢江看著地圖上日益縮小的控制區和雪片般飛來的告急文書,痛心疾首。
「楚軍背靠湘軍,有湖廣糧餉,兵源不斷。
淮軍坐擁上海財源,有洋人暗助,蘇北兵丁召之即來。
他們越打越強,而我們————我們是在被放血啊!
就算拼光家底保住幾座城池,後方糜爛,民生凋敝,又何談立足發展?」
李秀成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紛飛:「李鴻章是要將蘇南打成白地,絕我根本!
而左宗棠,卻是逼我在浙江自毀根基!
這二人————一個比一個狠!」
他心中湧起巨大的無力感。
這種全方位、深層次的消耗戰,非一時勇力或奇謀可解。
光復軍隔岸觀火,提供的支援猶如杯水車薪。
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落入蛛網的猛獸,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要做出最後的決定嗎?
徹底倒向光復軍?
又或者放棄浙北,回援天京,與天國共存亡?
不,還有機會。
我還有機會。
李秀成看著西邊,《光復新報》說得清楚,英法聯軍必然會再次跨海前來。
到那時,清廷必然自顧不暇。
他也就有了反擊的戰略空間。
然而,這三方拉鋸,戰火綿延至四省。
短短三四個月,造成的破壞遠超安慶圍城。
村莊化為廢墟,田畝荒蕪,商路斷絕。
數以百萬計的百姓被迫拋棄家園,加入滾滾的逃難洪流。
道路上,餓殍相望,哭聲盈野,宛如人間地獄。
福建與台灣方面,接收難民的速度已然開至極限。
四五個月移民五十萬?
這曾令懷榮壓力山大的數字,放在江淮大地哀鴻遍野的背景下,竟顯得如此微薄。
因為,它或許只接納了這場人為災難所產生流民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天下餓殍,易子而食,何以安定?
人在安徽的張之洞,或許是對於這一局面,感觸最深的人之一。
因為,這一切,就發生在他的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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