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你就是你自己的位置
培訓第三天。
念安提前十分鐘到活動室的時候，門口已經擠了七八個人了，劉奶奶站在最前面，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冒著熱氣。
「裴老師！我昨天回去試了！」
劉奶奶的聲音比前兩天亮了一截，眼睛裡帶著那種急著跟人分享的光。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念安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上了。
「我帶三個孫子，以前全靠吼。大的不聽小的鬧，中間那個最皮，吼都吼不住」
她把搪瓷缸子擱在簽到桌上，騰出手來比劃。
「昨天晚上我想起你說的那三個字，先別說。吃完飯大孫子趴桌上寫作業，我端了碗過去本來要喊他坐直，話到嘴邊硬憋回去了」
（≖ᴗ≖）
她說「硬憋回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特別生動，像是做了一件特別違背本能的事。
「我就站旁邊看了他五秒。結果他自己抬頭看了我一眼」
她停了一下。
「然後他說，奶奶，我今天在學校畫了一棵樹」
劉奶奶說到這裡聲音有點變了，不是哭的那種變，是被什麼東西梗在嗓子裡的那種。
「他從來沒有主動跟我講過學校的事。從來沒有」
門口幾個人聽得安安靜靜的，有一個阿姨把手裡的保溫杯擰開又擰上，反覆了兩三遍。
念安站在那裡，等劉奶奶把這口氣順完了，才說了一句。
「因為他每次想說的時候嘴巴還沒張開，您的指令已經先到了。他的話被堵在裡頭，堵久了就懶得再往外遞了」
劉奶奶點了好幾下頭，搪瓷缸子被她端起來又放下，茶水灑了一點在桌面上她都沒顧上擦。
上午的課從九點進行到十一點半，中間休息十五分鐘。
念安在第二個課時加了一個模塊，黑板上寫了五個字。
怎麼贏手機。
底下的人一看就笑了，有個叔叔在後排接了一嘴，「裴老師你可太懂我了！我孫子除了吃飯就是看手機，把手機沒收他能跟你拼命！」
全場笑成一團，連角落裡那個抱著孫子來的瘦阿姨都笑出了聲，懷裡的孩子被笑聲嚇了一下，抬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ꐦ ‸ ꐦ）
念安沒跟著笑，等笑聲自己落下來才開口。
「你們想過沒有，孩子為什麼離不開手機」
安靜了一兩秒。
「好玩唄」有人說。
「上癮了」另一個聲音。
「別的孩子都在看他不看就沒有共同話題了」劉奶奶的回答里已經帶上了前兩天學的觀察思路。
念安點了下頭。
「都對，但還有一個原因。手機是很多孩子跟在外面打工的爸媽唯一的聯繫方式，視頻通話靠手機，看爸媽的照片靠手機，聽爸媽的聲音也靠手機」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線的一頭寫「手機」，另一頭寫了個空的括號。
「收走手機等於切斷了這條線。但我們要做的不是切斷，是在另一頭補上一個比手機更有吸引力的東西」
她在括號里填了一個字。
你。
底下有人發出了一聲「嗐」，不是不信，是覺得自己不夠格跟手機比。
「我一個老太婆哪有手機好玩」後排一個阿姨嘀咕。
「手機不會陪他捏泥巴。手機不會跟他一起坐在門檻上看螞蟻搬家。手機不會在他說『今天畫了一棵樹』的時候點頭說『真好看』」
念安停了一拍。
「當你願意坐下來跟他一起做事的時候，你就是比手機更好的選擇」
（ˊᵕˋ）
這句話說完活動室里安靜了四五秒，這四五秒里有人低頭翻本子在寫東西，有人在搓手指，有人望著黑板上那個「你」字發呆。
下午的課快結束的時候，後排一個男學員站了起來。
他是八個男學員里個頭最高的一個，黑瘦，手背上有乾裂的口子，大拇指指甲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裴老師，我有個問題」
念安回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左腳的重心換了一下才穩住，手搭在前面那把椅子的靠背上。
「我孫子的爸媽一年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孩子跟他們像陌生人一樣。站老遠不靠過去，叫他也不應」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我想問一下，我能代替他的爸媽嗎」
活動室安靜了。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雞叫了一聲，咯咯咯的，在這個安靜里顯得很不合時宜。
念安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她在華城從來沒有被問過。
華城的家長問的是「怎麼提高孩子的情緒管理能力」，是「社交退縮要不要看醫生」，是用一整套心理學詞彙包裝過的焦慮。
沒有人問過她「我能代替孩子的父母嗎」。
因為華城的父母就在孩子身邊。
她看了這個男人三秒鐘，看到了他指甲里的泥，手背上的裂口，和站在那裡的姿勢——不太穩當，但沒有坐回去。
「不能」
兩個字出來之後那個男人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點。
「但你能做一件他父母不在的時候最需要的事」
她的聲音不大，跟前兩天在黑板前講課的時候差不多，但這次從胸腔里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不一樣的重量。
「讓他知道有人一直在」
（ᵕ̤ᴗᵕ̤）
「你不需要代替誰。你就是你，你在他生命里有你自己的位置」
「爸爸媽媽是爸爸媽媽的位置，爺爺就是爺爺的位置。位置不一樣，但都重要。你不需要變成別人，你就做那個每天在家等他放學回來的人就夠了」
男人站在那裡，手指在椅背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沒有說話，但眼眶紅了。
旁邊有幾個人在低頭揉眼睛，有人吸了吸鼻子，劉奶奶的老花鏡取下來放在桌上，鏡片上沾了一點水漬。
念安站在黑板前面，身後是那三個大字。
先別說。
窗外的山被夕陽照成了暗金色，光線從窗口斜著打進來落在活動室的水泥地上，照著那些塑料椅子腿和桌腳墊的紙板。
沒有人說話。
但這間簡陋的活動室里，三十個人的呼吸聲比任何時候都齊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