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坐在旁邊就行
小芳第三個泥球捏好的時候念安也跟著捏了一個，故意捏得歪歪扭扭的，放上去之後泥球往一邊滾了一點，沒站穩。
小芳看見了，嘴巴動了一下，這回出聲了。
「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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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幾天沒怎麼跟人說話的那種乾澀。
但是出聲了。
念安沒表現出任何「她終於開口了」的反應，只是點了下頭，把那個歪的泥球扶正了一點。
「你捏的圓」
小芳低頭看了看自己捏的那排泥球，沒說話，但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不算笑，算是五歲孩子特有的那種不好意思被誇之後的微表情。
她又捏了一個，這回不是圓的，是壓扁了的。
「這個是蛋糕」
念安看著那塊被拍扁的泥巴。
「是什麼味道的」
小芳想了兩秒鐘，很認真地想了兩秒鐘。
「草莓味的」
堂屋門口傳來一聲倒吸氣。
周嬸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圍裙下擺，攥得褶子都擠到了一塊。
「她跟你說話了？」
（；ᵕ；）
周嬸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裡面有不敢信的成分。
「她跟外面人從來不說話的，連隔壁家的孩子來找她玩她都不開口，光搖頭點頭」
念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泥，走到周嬸跟前，聲音壓得跟剛才和小芳說話時差不多的音量。
「她不是不願意說話，周嬸。是需要一個人先願意跟她一起做，不是命令她做」
周嬸張了下嘴，想說什麼但沒理清，眉頭皺起來又鬆開。
「裴老師你的意思是……」
「您平時喊她，一般喊什麼」
「穿鞋啊，吃飯啊，別玩泥了過來洗手啊」
「一天喊多少遍」
周嬸愣了一下，大概從來沒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十遍？二十遍？記不清了，反正嘴巴不停」
念安沒有笑，也沒有任何「你看，問題就在這裡」的表情，她只是很平地說了一句。
「您可以試一個事」
周嬸的手從圍裙上鬆開了，搭在身側。
「小芳在做什麼，您走過去跟著做就行。她玩泥巴你也拿一塊泥坐旁邊，她看天你也看天。不用說話，就待著」
「待著？」
「對，待著。等她自己跟你搭話」
周嬸的臉上浮了一層明顯的困惑，眼珠子往門檻那邊瞟了一下又收回來。
「可是我不會玩泥巴」
「不需要玩得好」
念安回頭看了一眼門檻上的小芳，小女孩又低下頭去捏泥了，剛才的草莓蛋糕旁邊多了一個更扁更大的。
「就坐在旁邊。讓她知道奶奶過來了，不是來管她的，不是來叫她穿鞋的，就是來跟她坐一坐的」
（ˊ˘ˋ）
周嬸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馬上點頭也沒有搖頭，手指在大腿旁邊輕輕搓了兩下，像是在掂量這件事有多難。
不難。
世界上最簡單的事。
坐過去。
不說話。
陪著。
但對一個六十三歲的老人來說，她帶了五年孩子，開口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穿鞋」「吃飯」「別跑」，讓她閉上嘴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比讓她翻一座山還彆扭。
念安沒催她，跟老周在堂屋裡又坐了一會兒，聊了聊村里其他幾個留守兒童的情況。
老周說楊村一共十一個留守孩子，最小的才兩歲八個月，最大的十二歲上六年級了，帶孩子的全是祖輩，有三戶是爺爺奶奶都在，其餘的不是只有奶奶就是只有外婆。
念安一個一個記在手機備忘錄里，記到第七個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她停下來側耳聽了聽。
是周嬸的聲音。
「你這個……是什麼」
念安轉頭看向院子。
周嬸坐在了門檻上，坐在小芳旁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彎著，歪著頭看小芳面前的泥巴堆。
小芳還是低著頭捏，但身體的朝向變了，從剛才面對院子變成了微微偏向周嬸那一側。
「蛋糕」
小聲的，但比跟念安說話的時候清楚了一點點。
周嬸「哦」了一聲，沒說別的，也沒說「別玩了去洗手」，就坐在那裡，兩隻手在膝蓋上放著沒動。
祖孫倆一大一小坐在門檻上，下午的太陽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在院子的泥地上連成了一片。
念安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走出了堂屋。
「周嬸，我先走了」
周嬸扭過頭來要站起來送，念安擺了下手。
「不用送，門口上車就走了」
小芳也抬起頭來看了念安一眼，嘴唇又動了一下，這回還是沒出聲，但眼睛在念安臉上停留的時間比第一次長了兩秒。
念安沖她笑了笑，轉身往院門口走。
（ᵕ‿ᵕ）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院門開著，門檻上還坐著兩個人。
一大一小，並排著。
周嬸沒有催小芳進去，也沒有站起來去做別的事。
就坐在那裡。
兩個人的影子在下午的光線里拖得很長很長。
念安上了麵包車，老周發動引擎，車在土路上顛了一下。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楊村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灰白色的土坯房和橙紅色的柿子混成一團。
清源縣不缺愛。
二十個村莊，兩千三百個留守兒童，每一個孩子身邊都有一個拼了老命在帶他長大的人。
缺的從來不是愛。
缺的是方法，缺的是有人告訴那些周嬸們「坐下來就夠了，不用一直說」。
如果七天的培訓能教會她們這一件事。
手機震了，是一條陸嶼珩發來的照片，知念抱著大寶的毛毛蟲盒子，臉上笑得露出兩顆小牙，大寶站在旁邊表情痛苦。
配文一個字。
「救」
念安靠在車窗上笑出了聲，笑完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的山一座連著一座往後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