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留守兒童的現實
培訓第二天下午兩點，念安把課停在了角色模擬的中間。
老周在門口探頭，手裡攥著麵包車鑰匙，沖她比了個「走吧」的口型。
她跟學員們說三點回來繼續，劉奶奶帶頭點了下頭，手裡的筆還沒放下就幫她把桌上的教材順手歸了一摞。
麵包車在村道上顛了二十分鐘，窗外的景從鎮子上的水泥路變成了土路，兩邊的山把天際線壓得很低，偶爾能看到一片還沒收的玉米地和一個拴在木樁上發呆的山羊。
「楊村到了，就前面」
老周指了一下擋風玻璃外面，一片灰白色的土坯房錯落在山腳下，房前屋後有幾棵柿子樹，葉子掉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兩三個沒摘的柿子，橙紅色的，遠看像是樹上長了幾個小燈籠。
車停在村口一戶人家門前，院牆是石頭壘的，矮到能看見院子裡拉著一根晾衣繩，上面掛了兩件洗褪色的小孩衣服和一條灰色的毛巾。
念安下車的時候腳踩在鬆軟的泥地上，鞋底陷了一點。
老周推開院門沖裡面喊了一嗓子，「周嬸！裴老師來看你了！」
（ˊᗜ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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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傳來碗碰盆的聲響，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太太擦著手從側門出來了，圍裙上有幾塊深淺不一的水漬，頭髮花白扎在腦後，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亮。
「裴老師來了！進來坐進來坐！」
她一邊招呼一邊往堂屋裡讓，手在圍裙上又擦了兩下，大概是覺得手不夠乾淨不好意思跟人握。
念安沒急著進屋，她的目光先落在了院子另一頭。
門檻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五歲左右的年紀，頭髮有點毛，扎了個歪歪的小辮子，辮繩是那種最普通的黑色皮筋。
小女孩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小堆泥巴，她兩隻手捏著泥，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念安和老周進院子的時候她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回去了，整個動作不超過半秒。
「那就是小芳」老周壓低了聲音跟念安說。
念安「嗯」了一聲，沒往那邊走，先跟著周嬸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一張方桌四把條凳，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碗和一個暖水壺，牆上貼了一張年曆畫，畫上的美人魚顏色已經泛黃了，角上卷了起來用圖釘別著。
周嬸倒了杯水推過來，「裴老師，家裡條件不好，你別嫌棄」。
「不嫌棄，周嬸你坐」
周嬸在對面坐了，手擱在膝蓋上，大拇指不自覺地搓著食指上一道裂開的老繭。
（ˉ⌓ˉ）
念安喝了口水，水是白開水，有點鐵鏽味，應該是井水燒的。
「小芳爸媽在哪打工」
「廣東。她爸在廠里，她媽跟著做，一年回來一趟。過年的時候回來住十來天」
「平時跟爸媽怎麼聯繫」
「打電話嘛。她媽每周打一次，有時候忘了就兩周打一次」
周嬸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念帳本。
念安又問，「小芳接電話的時候什麼反應」。
周嬸想了想，「不怎麼說話。她媽在那頭問她吃了沒乖不乖，她就嗯嗯嗯，三句嗯完了就把手機還給我了」。
「平時在家呢」
「就那樣」周嬸往院子的方向揚了下下巴。「一個人玩泥巴，一個人坐著。你喊她吃飯她磨半天才來，你叫她穿鞋她當沒聽見。說什麼都不聽，像塊木頭一樣」
「木頭」這兩個字從周嬸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惡意，聲調裡帶著的是一種長年攢下來的無奈和疲倦，像是說了一百遍了，自己都麻了。
念安放下杯子沒接話，站了起來。
她走到院子裡，走到門檻旁邊。
小芳還坐在原位，面前的泥堆被她捏出了三四個大小不一的泥球，排成一排擺在門檻沿上，排得不算齊但有自己的秩序。
念安沒叫她。
也沒蹲到她對面去。
她在門檻的另一頭坐了下來，跟小芳中間隔著大概四十厘米的距離。
坐下之後她沒看小芳，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根晾衣繩，繩子上的毛巾被風吹得一擺一擺的，有一隻麻雀停在院牆上，歪著腦袋看了看這邊，又飛走了。
小芳的手沒停，繼續捏著泥巴，但念安坐下來之後她捏的速度變慢了一點點。
（ᵕ̣̣̣̣̣̣ ω ᵕ̣̣̣̣̣̣）
念安的感知在這個距離上觸到了這個小女孩。
感受到的東西沒有顏色，或者說有顏色但很淺很淺，像一杯加了太多水的茶，淡到幾乎看不出本來是什麼色。
不是灰的，不是冷的，也沒有恐懼。
是一種習慣性的「沒關係」。
像一扇被關了太久的門，不是鎖上的，鎖早就生鏽脫落了，只是沒人推過，門自己合上了，合久了就變成了那個樣子，好像它本來就是關著的。
這個孩子習慣了自己待著，習慣了喊她三遍她才需要回應，習慣了周圍的聲音跟她無關。
念安伸手從小芳面前的泥堆邊上拿了一小塊泥巴。
泥巴是濕的，黏在手指上有點涼，她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搓了搓，捏成了一個不太圓的小球，放在了小芳排好的那一排泥球旁邊。
小芳的手停了。
她看了一眼念安放上去的泥球，又抬頭看了一眼念安的臉。
念安沒看她，還在看院子裡那隻飛走又飛回來的麻雀。
小芳低下頭，從泥堆里揪了一塊，捏了幾下，放在了念安那個泥球的旁邊。
兩個泥球並排挨著。
念安這才轉過頭來輕輕說了兩個字。
「好，兩個」
小芳抬起臉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出聲。
但那個動作念安看得清清楚楚，嘴巴張了一個很小的口，舌頭碰了一下上顎。
那是想說話的前兆。
是一扇關了太久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碰了一下，還沒推開，但門框上落了好幾年的灰簌簌掉了一點下來。
周嬸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手還擱在圍裙上，嘴張了張沒出聲。
念安在心裡記下了一行字。
這個孩子不是木頭。
她只是太久沒有一個人跟她「一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