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先別說
蟲子叫了一夜,到早上反而安靜了。
念安六點半起的,招待所的水管擰開有兩秒的空轉才出水,涼的,她拿毛巾沾濕了擦了把臉,把頭髮紮起來,對著那面有裂紋的鏡子看了看自己。
眼下沒什麼黑眼圈,昨晚教材改到十一點多就睡了,山裡的夜安靜得連翻身都能聽見隔壁的動靜。
八點二十到活動中心的時候老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摺疊桌擦了第二遍,簽到本擺在門口,旁邊放了一支筆和一支備用的。
「裴老師!你看看還缺什麼」
老周搓著手站在門口,像是迎接什麼大人物。
念安掃了一圈,桌椅排成了三排弧形,對著正前方那塊老式綠漆黑板,黑板底下的粉筆槽里放了三根白色粉筆和一根紅色的,紅色那根比白色短了一截。
飲水機已經燒上了,角落的風扇開著最小檔,嗡嗡轉。
「夠了,挺好的」
八點四十開始陸續有人來了。
裴念安:(ˉ⌓ˉ)
她站在黑板旁邊,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推開門走進來。
頭一個進來的是個男的,大概五十出頭,穿著件軍綠色的舊外套,兜里揣著個老花鏡盒,進門先四處張望了一圈才找位子坐下,坐下之後把老花鏡盒掏出來擺在桌上。
然後是兩個阿姨結伴來的,一個胖一個瘦,胖的那個手裡攥著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本子和筆,瘦的那個手裡牽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孩。
小孩被牽進來的時候東張西望,看到這麼多人有點怯,往奶奶腿後面縮了縮。
奶奶順手把他撈起來抱在懷裡,拍了兩下屁股,自己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了。
再後來的人就多了,三三兩兩地進,有的帶著保溫杯有的帶著布包,有一個阿姨把本子翻開第一頁已經工工整整寫好了「裴老師」三個字和今天的日期。
到九點差兩分的時候三十個人到齊了。
二十二個女的八個男的。
最前排坐著一個頭髮全白了的老太太,背挺得直直的,面前攤著本子和筆,兩隻手交叉壓在本子上,表情端正得像要參加什麼重要考試。
老周站在門口跟念安耳語了一句,「白頭髮那個就是劉奶奶,六十一了,第一個報的名」。
念安點了一下頭。
她走到黑板前面站定,三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友善的居多,困惑的也不少,有幾個人的表情明顯寫著「省城來的專家能教我們什麼」。
她沒有打開電腦,也沒有翻教材。
「先做個遊戲」
最前排的劉奶奶筆尖已經落在本子上準備記了,聽見「遊戲」兩個字,筆停了。
(˘꒳˘)
「兩個人一組,一個演大人一個演孩子。演大人的那個人要在兩分鐘內不停地說話,說什麼都行,讓孩子穿鞋也好叫孩子吃飯也好,別停。演孩子的那個人只能坐著聽,不許說話也不許回嘴」
底下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人開始左右看同伴,有人已經笑出來了。
那個抱著孫子來的瘦阿姨把孩子換了個姿勢夾在腿上,跟旁邊的胖阿姨對了個眼神。
「來,找搭檔,兩分鐘」
活動室一下子熱鬧起來了,椅子拖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響,三十個人磕磕絆絆地湊成了十五組。
劉奶奶跟旁邊一個戴老花鏡的叔叔搭了檔,她先演大人,叔叔演孩子。
念安掐了表。
前十秒還能聽出來大家在正經地「演」,到三十秒的時候就開始走形了。
劉奶奶中氣十足地對著搭檔輸出,「你怎麼又把鞋踢掉了,說了多少遍了穿好鞋!不穿鞋踩到釘子怎麼辦!你媽不在家奶奶管你,你得聽話知不知道——」
對面的叔叔兩手擱在膝蓋上坐著,嘴巴閉著,臉上的表情從配合慢慢變成了真的不耐煩。
另一組的胖阿姨演得更投入,拽著瘦阿姨的胳膊念叨,「吃飯了快來吃飯!菜涼了!你看看你看看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手機!眼睛看壞了怎麼辦——」
瘦阿姨腿上的孫子被這陣仗嚇到了,扁著嘴要哭。
兩分鐘到了念安喊停,換。
這回演孩子的人變成了大人,剛才一直憋著嘴的叔叔終於輪到他說了,對著劉奶奶劈頭蓋臉就來了一通,說得比劉奶奶還猛。
劉奶奶坐在對面聽了不到一分鐘臉色就變了,眉毛擰起來好幾次又放下去,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兩回。
四分鐘結束,念安拍了兩下手掌。
(∩ˊᵕˋ∩)
活動室重新安靜了,但空氣跟開始前不一樣了,說不上來,鬆了點又緊了點,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翻出來了。
「演孩子的那兩分鐘,什麼感覺」
安靜了三秒。
靠後排的那個胖阿姨第一個開口,聲音沖得整個屋子都聽得見。
「煩死了!她嘴巴不停我一句話都插不上!」
哄地笑了,所有人都笑了,包括被說「嘴巴不停」的瘦阿姨自己也在笑。
念安等笑聲過了高峰,在它剛開始往下落的那個節點開口了,不大的聲音但每個字都穩。
「對。這就是你孫子每天的感覺」
笑聲沒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一刀切斷的那種沒了。
活動室安靜了兩秒鐘,靜到能聽見角落裡那颱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第三排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學員低下頭,兩隻手揪著本子的邊角,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平時是不是也這樣……」
旁邊的人聽到了,沒人接話,但有好幾個腦袋輕輕點了一下。
念安轉身從粉筆槽里拿起白色粉筆。
「所以今天學的第一件事只有三個字」
粉筆在黑板上落下去,一橫一豎一勾,三個字寫得大,占了黑板四分之一的面積。
先別說。
「不是永遠不說。是先停五秒鐘,看孩子在做什麼」
她把粉筆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這五秒鐘就是『傾聽』的開始」
(ˊᵕˋ)
三十個人看著黑板上那三個字,有人在抄,有人還沒動筆,劉奶奶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角落裡,那個抱著孫子的瘦阿姨也在看黑板,懷裡的小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自己的手塞進了嘴裡,正吧唧吧唧地啃著。
擱在平時她早就把那隻手從嘴裡拔出來了。
但這回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伸到半路停住了,又縮回去搭在孩子背上。
孩子安安靜靜地啃著手指,口水順著手腕往下淌,她沒管,只是輕輕拍了拍那個小小的後背。
黑板上那三個字被窗口吹進來的風帶起了一層細微的粉筆灰,在上午的陽光里慢慢散開。
先別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