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等待期間的日常
草案最後一版定稿那天晚上,念安把文件夾合上的時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兩秒,然後推到了桌角。
李帆問她還改不改。
她說不改了。
兩周的緩衝期,前半截用來收尾潤色,後半截她把重心挪回了家裡。
三崽過了三歲之後集體進入了一個讓所有家長聞風喪膽的階段。
為什麼。
這三個字從早到晚在陸家客廳里循環播放,頻率高到林叔有一天在廚房跟念安說,他做夢都夢見自己被一群小人追著問為什麼炒蛋要放油。
言舟的問題最先來,通常出現在晚飯後的客廳地毯上,他盤著腿坐在念安旁邊翻一本兒童百科全書,翻著翻著抬頭就是一句。
「媽媽,為什麼天會黑?」
念安想了想,蹲下來跟他平視,「因為地球會轉,轉到背對太陽那面的時候,光照不過來了。」
言舟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個皺法跟陸嶼珩開會時聽到不合邏輯的提案一模一樣。
「那地球為什麼要轉?」
「因為它一開始形成的時候就帶著旋轉的力,停不下來。」
「那為什麼停不下來?」
念安看著他那雙認真到發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因為宇宙里沒有摩擦力讓它停。」
言舟把這個答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嘴唇動了動,大概覺得這個解釋能接受了,低頭又翻了一頁。
翻了三秒又抬頭。
「那摩擦力是什麼?」
裴念安:(ˊ_>ˊ)
二寶的問題完全是另一個頻道。
知意的問題永遠跟人有關,跟書本無關。
那天從幼兒園回來她趴在餐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盯著桌面上一顆葡萄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來一句。
「媽媽,為什么小雨不跟我玩了?」
念安正在給知念擦嘴,手上的動作沒停,但耳朵已經轉過來了。
「小雨是你們班那個扎雙馬尾的女孩對嗎?」
「對。」知意把那顆葡萄推了推,推到了盤子邊緣又推回來,「她之前每天跟我一起畫畫的,這周她去跟悅悅玩了,不理我了。」
念安放下紙巾,走到知意旁邊坐下來。
「她不理你的時候你什麼感覺?」
知意想了一下,嘴巴嘟起來了,「不開心。」
「嗯,換成我我也不開心。」
知意偏頭看她,眼睛裡帶著那種小孩特有的委屈和疑惑混在一起的表情。
「那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有可能只是這周她想跟悅悅玩新的遊戲。」念安把那顆葡萄拿起來剝了皮遞給她,「你可以明天去問問她,『小雨你還想不想跟我一起畫畫』。」
知意接過葡萄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那她要是說不想呢?」
「那你就去找別的小朋友畫。」
知意嚼葡萄的速度慢了,過了五六秒才咽下去。
「可是我想跟她畫。」
念安伸手把知意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手指在她耳廓邊停了一下。
「那就告訴她,『我想跟你畫,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起』。你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就好了,至於她怎麼回答,那是她的事。」
知意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會兒,跟嚼那顆葡萄的節奏差不多慢。
三寶知安的問題最省心,也最讓人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全家坐在客廳看動畫片,知安手裡攥著一塊消化餅乾,邊啃邊看,啃到一半餅乾從中間斷了,碎渣掉在了他的褲子上。
他低頭看著那些碎渣,表情非常嚴肅。
「媽媽,為什麼餅乾會碎?」
念安正靠在沙發上幫知念翻繪本,頭也沒轉,「因為餅乾幹了之後結構變脆了,用力一掰就會斷。」
知安盯著手裡那半塊殘存的餅乾看了三秒。
「那怎麼讓它不碎?」
「不咬那麼大口。」
知安:(ˉ⌓ˉ)
他低頭把褲子上的碎渣一顆一顆撿起來,全送進了嘴裡。
一顆都沒浪費。
陸嶼珩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控制得很好,但脖子側面那根筋跳了一下,是在憋。
幼兒園期中家長會安排在周四下午。
念安請了半天假,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發現走廊里已經站了一排家長,有的在低頭看手機,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聊天。
她找到了三崽所在班級的教室,陳老師已經把每個孩子的評語列印好了,裝在信封里按座位順序擺在桌上。
念安拿到了三個信封。
大寶陸言舟的評語寫了半頁紙,念安站在走廊窗邊拆開看。
言舟學習能力極強,識字量和邏輯思維在同齡孩子中位於前列,課堂上的表現非常積極。需要注意的是他在幫助其他小朋友時方式有些強勢,比如會直接拿過別的孩子手裡的拼圖替人家拼好,或者在遊戲中反覆糾正同伴的規則理解。部分小朋友對此感到有壓力,建議家長引導他在幫助他人時多問一句「你需要幫忙嗎」。
念安看完把紙折回信封里,嘴角往上走了一截。
言舟那個「別人做得不對我來」的勁,跟陸嶼珩開會時直接把下屬的方案推翻重寫的風格如出一轍。
二寶陸知意的評語短一些,但每一行都帶著老師寫的時候大概忍不住笑的痕跡。
知意社交能力滿分,是班裡的「開心果」,跟每個小朋友都能打成一片,非常有創造力,畫畫課上的作品經常讓老師驚喜。不過注意力持續時間需要提高,在需要安靜聽講的環節容易被窗外的小鳥或者同桌的發卡分散注意力。
念安看到「被同桌的發卡分散注意力」這行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
顏控這件事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
三寶陸知安的評語,念安拆開的時候發現那張紙上寫完又劃掉了一行,重新寫的。
陳老師大概是斟酌了很久。
最後定下來的版本是:知安小朋友是班裡最穩定的孩子,情緒管理能力非常好,從不跟人發生衝突,遇到問題時表現得非常冷靜和理性。但建議多參與集體遊戲和戶外活動,不要總是在教室角落裡獨自吃東西。
念安把三份評語都收進包里,在走廊盡頭的窗台邊站了一會兒。
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打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三個信封的厚度不一樣,言舟那份最厚,知意的最薄,知安的介於中間但被劃掉重寫過的那行在紙面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晚上回到家,三崽已經洗完澡了。
知念被言舟牽著在客廳地毯上走來走去,步子還不太穩,搖搖晃晃的,言舟的手舉在她腋下兩寸的位置,隨時準備接。
念安把包放在玄關,進了書房。
陸嶼珩正對著電腦處理郵件,看到她進來把椅子轉了過來。
念安從包里掏出三個信封,依次遞給他。
「家長會的評語,你看看。」
陸嶼珩接過去,先拆了言舟的。
看到「幫助別人時過於強勢」那行的時候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翻信封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拆知意的。
看到「被同桌發卡分散注意力」的時候嘴角動了動,那個動法念安認識,是想笑但礙於父親的尊嚴沒笑出來。
最後拆知安的。
他看得比前兩份慢。
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來,手指在那張紙的邊緣捏著,拇指在劃掉重寫的那行凹痕上蹭了一下。
「老師說他總在角落吃東西。」
念安靠在書桌邊上,「對。」
陸嶼珩:(ˊ⌒ˋ)
「他這個習慣從哪來的?」
念安看著他的眼睛,很平靜。
「從你。」
陸嶼珩的手指在紙邊緣停住了。
「我沒有在角落吃東西。」
「你有在開會的時候把零食藏在桌下面悄悄吃。」
書房裡安靜了三秒。
陸嶼珩把評語紙放在了桌上,手掌擱在上面沒拿開。
「我沒想到他觀察這麼仔細。」
念安走到他旁邊,低頭看著那張被他壓在掌心下面的評語。
「他不只是在吃餅乾。」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好笑和一點心疼混在一起的溫度。
「他在研究你。」
陸嶼珩看著三寶的評語看了很久,那張紙在檯燈底下被他的手掌捂得邊角都軟了,表情說不上什麼,大概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三歲兒子眼裡,連吃零食的姿勢都值得模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