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現場展示日（上）
評審組來的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
念安七點半就到了城東社區服務站，站在活動中心門口那截台階上看了一眼天。
雨不大，斷斷續續的，把台階邊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洗得亮了一層。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王阿姨已經在裡面了。
沒穿那件新襯衫。
換回了平時那件灰藍色的衛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間，手裡正把摺疊桌上的積木從筐里倒出來分類。
大塊的放左邊，小塊的放右邊，中間擱了一盒蠟筆。
「念安老師，幾點來？」
「通知是下午兩點。」
「那我先把下午親子活動的東西準備好。」
王阿姨從柜子里搬出了一摞繪本，按年齡段分了三堆。
念安在旁邊看著她彎腰把最底下那本有點卷角的繪本翻了翻，是那本《猜猜我有多愛你》，封面上那隻大兔子的耳朵被翻得起了毛邊。
「這本是小朋友最愛搶的，封面都快翻爛了。」王阿姨笑著說，把它放在了最上面。
上午念安處理了一個來訪預約的電話，又檢查了一遍轉介流程那面牆上的圖示。
圖是李帆畫的，列印出來用圖釘釘在了一塊軟木板上。
從「社區傾聽者初次觀察」到「填寫轉介表格」到「工作室專業評估」到「必要時轉診醫院」，四個箭頭串了四個框。
不花哨，但每一步旁邊都標註了實際用時和對應的學員操作手冊頁碼。
張大姐十一點到的，進門的時候腋下還是夾著那個牛皮紙本子。
「念安，我下午兩點半出門巡查，路線跟上周一樣，先去劉大姐家看她孫子，再去老社區那邊轉一圈。」
「行，你按你的來。」
小吳是一點半到的。
今天沒穿那件沾麵粉的衛衣，換了一件乾淨的淺色長袖，但袖口還是習慣性地卷著。
馬尾扎得比上次開會的時候高了一點。
她進門的時候深吸了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嘴唇抿了一下。
念安看見了，沒說什麼。
兩點差五分的時候一輛商務車停在了社區服務站門口。
念安從窗戶里看到三個人下了車，兩男一女。
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深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走路步子不快，進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塊掛了快兩年的牌子。
社區兒童心理服務站（城東）。
牌子是鐵皮的，邊角有鏽。
跟在後面的女人五十出頭，短髮，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攥著一支筆和一個小本子。
最後進來的男人年紀最大，頭髮全白了，穿了件很舊的灰色西裝外套，領子上別了一枚什麼機構的徽章。
念安迎到了門口。
「各位好，我是裴念安。」
打頭那位跟她握了手，「省教育廳基教處，周立民。」
裴念安：（˘ᵕ˘）
戴眼鏡的女人點了下頭，「華城師院發展心理學教授，鄭蕙蘭。」
最後那位白髮的老先生跟她握手的時候力氣不大但很穩。
「省社會工作協會，馮廣德。專門做社區服務評估的。」
馮廣德進門之後第一眼沒有看念安，看的是牆上那些手寫記錄卡。
他走過去湊近了看了一眼其中一張，上面是王阿姨的字跡，歪歪斜斜記著上周二下午走訪的一戶家庭的觀察記錄。
紙角卷了，咖啡漬還在。
他沒說話，往下接著看第二張第三張。
念安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做任何引導講解，站在旁邊等著。
周立民和鄭蕙蘭在活動室里轉了一圈，看了看摺疊桌上分好類的積木和那一摞繪本，又看了看軟木板上的轉介流程圖。
鄭蕙蘭的筆在本子上快速劃了幾下。
兩點十五分，下午親子活動的家庭開始到了。
第一組是一個年輕媽媽帶著一歲半的女兒，小女孩一進門就往積木筐那邊爬。
第二組是一對老夫妻帶著兩歲的孫子，孫子抱著一輛塑料消防車不撒手。
第三組遲到了五分鐘，是個爸爸帶著兩歲半的男孩，男孩進門後站在媽媽椅子後面不肯往前走。
王阿姨站在活動區中間，手裡拿著一本繪本，彎腰招呼已經到場的孩子們圍過來坐。
她的聲音不大，語調跟平時沒區別，不像在表演什麼。
評審三人站在活動室靠門的那一側，周立民搬了把椅子坐下了，鄭蕙蘭站著看，馮廣德倚在牆邊，手插在西裝口袋裡。
二十分鐘過去了。
那個抱著消防車的男孩中途把車扔了，被旁邊那個一歲半的小女孩撿了起來。
男孩想搶回去，手伸出去的時候帶翻了桌上一盒蠟筆。
蠟筆撒了一地。
男孩愣了一秒，嘴一癟就要哭。
王阿姨沒有衝過去。
她站在兩米外，看著男孩的臉，數了五秒。
一，二，三，四，五。
王阿姨：（˘ᵕ˘）
然後她走過去蹲下來，視線跟男孩平齊。
「你的消防車被拿走了，是不是不開心？」
男孩哭聲漸漸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巴不癟了。
他看著王阿姨，點了一下頭。
「那我們去跟那個小朋友商量一下好不好？」
男孩伸出手，抓住了王阿姨的一根手指。
兩個人一起走過去了。
馮廣德的身體從牆上離開了。
他從口袋裡把手抽出來，走到了念安身邊。
聲音壓得不高，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她之前是做什麼的？」
念安看著王阿姨蹲在兩個孩子中間比劃的背影。
「退休小學教師，培訓前沒有任何心理學背景。」
馮廣德的眼睛沒有離開王阿姨那邊。
「培訓多長時間？」
「兩周，四十課時。」
馮廣德沒有再開口。
他把那個小本子從左手換到了右手，翻開一頁空白的，開始寫字。
筆尖在紙面上走了很久，寫了一段又翻到下一頁接著寫。
念安站在旁邊，看著他寫，沒有湊過去看內容。
王阿姨那邊，男孩已經跟小女孩達成了協議。
消防車歸男孩，蠟筆歸女孩，兩個人並排坐在地毯上各玩各的。
馮廣德寫完了最後一行，合上了本子。
他抬頭看了念安一眼，什麼評價都沒給。
但他本子上那兩頁紙寫滿了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