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記者採訪
周四下午一點五十分沈橋把水吧檯後面那排杯子重新擺了一遍,藍色的往左挪了兩公分,白色的跟灰色的換了位置,念安從電腦屏幕前面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還緊張。」
沈橋從杯子上面把手收回來了,兩條胳膊往身後一背靠在了台面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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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橋:(ꐦ˘⌓˘)
「我這叫重視,你那叫心大。」
玻璃門在兩點整被推開了,進來的女人三十出頭,短髮扎在耳後露著一截素色的髮帶,肩膀上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的拉鏈沒拉嚴,裡面露出了三根筆桿和一個錄音筆的金屬頭。
張苗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從工作室的左牆掃到右牆,從遊戲角那面貼著情緒卡片的軟木板走到窗邊那排矮柜上面的繪本架子。
「比我想像的小。」
念安從桌面後面站起來了,手裡那杯水擱在了桌角上。
「夠用就好。」
張苗的嘴角往兩邊帶了一下,帆布包從肩膀上滑下來被她拎在手裡,走進來的步子踩得實。
「我喜歡這種說法,很多人會解釋為什么小,你直接告訴我夠用。」
裴念安:(ˊ˘ˋ)
沈橋從水吧檯後面探出身子遞了一杯溫水過去,張苗接過來道了謝,在沙發上坐下了。
錄音筆被她從包里摸出來擱在了茶几上面,本子翻開了第一頁,上面已經寫了四五行鋼筆字。
「裴老師,我先說一下這篇稿子的定位。」
張苗從本子上面把目光抬起來,「社會版深度稿,三千字左右,主題是社區兒童心理服務的真實樣本。」
「我看了你所有的視頻,也看了周教授轉發時候寫的那行評語,所以我的問題不會停留在表面。」
念安從對面那把椅子上面點了頭,兩隻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您問。」
張苗的筆從本子上面抬起來了,第一個問題走出嘴巴的時候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
「為什麼選擇做社區服務,不開高端診所。」
念安想了三秒,目光從張苗臉上移到了窗邊那截暖氣片上面那盆小禾送的綠植上面,葉片在午後的光線里有一層薄薄的亮。
「因為最需要幫助的家庭付不起高端診所的費用。」
張苗的筆在本子上落了兩行,沒抬頭。
「很多人會說,先賺錢再做公益,你怎麼看。」
「不矛盾。」
念安從膝蓋上面把兩隻手鬆開了,右手碰了桌面上那杯水的壁。
「我的諮詢費是按家庭收入比例浮動的,最低一次五十塊,最高的也有八百。」
「能覆蓋運營成本的前提下,讓每個走進這扇門的人不會因為價格猶豫三天才敢開口預約,這就是我的標準。」
張苗從本子上面把目光抬起來了,看了念安兩秒,筆桿在手指之間轉了半圈。
「第二個問題。」
「你怎麼定義'服務成功'。」
裴念安:(ˊᵕˋ)
「服務成功不是我解決了什麼問題。」
念安從杯壁上面把手收回來了擱在扶手上,聲音從嗓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在這個房間裡跟家長講話時候才有的節奏。
「是家長學會了自己解決。」
「我這裡不是醫院,來一趟治好就走。」
「是教會一個媽媽怎麼聽孩子說話,教會一個爸爸怎麼蹲下來等十秒。」
「當他們在家裡能做到這些的時候,我的存在就不再被需要了。」
「那才叫成功。」
張苗的筆在本子上面走了很長一段,寫完了之後她把筆帽蓋回去了擱在茶几上面,兩隻手交叉擱在了膝蓋上。
「最後一個核心問題。」
「你覺得兒童心理領域最大的誤區是什麼。」
念安的目光從張苗臉上移到了身後那面牆上貼著的那行字上面,每個孩子都在說話只要你願意聽。
「最大的誤區是大人總覺得孩子什麼都不懂。」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比前面幾個回答輕了一點,但每個字的落點反而更重了。
「其實孩子什麼都知道,只是說不出來。」
沈橋:(°̥ω°̥)
沈橋站在水吧檯後面,手裡那塊擦杯子的布攥了很久了也沒動過,她聽著念安那句話從嘴巴里走出來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
採訪從兩點走到了四點零五分,張苗問了十九個問題,筆記本翻了七頁,錄音筆的紅燈從亮起來到關閉的時候時間條走了一百二十三分鐘。
張苗把錄音筆從茶几上面拿起來收回了包里,本子合上了夾在了腋下,帆布包重新挎回了肩膀上面。
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停了一下,兩隻腳從地面上站穩了,目光落在念安臉上。
「裴老師,我會寫一篇深度稿,預計下周發。」
念安從椅子上站起來了,點了頭。
「另外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張苗的手從帆布包的帶子上面碰了碰,語氣從採訪時候的專業走到了一種帶著點私下分享意味的鬆弛。
「啟明教育的趙文鋒上個月也聯繫過我們,想做一個付費的軟文推廣。」
念安的手指從桌沿上面那截位置上碰了一下停住了。
「被我們版面主編拒了。」
裴念安:(ˊ⌒ˋ)
「為什麼拒?」
張苗的嘴角帶了一下,那個笑不大但帶著做新聞的人特有的銳氣。
「因為主編看了他們的材料,說通篇都是數字沒有一個人。」
她從帆布包帶子上面把手鬆了,往玻璃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
「然後主編看到了你的視頻,說這個人寫一寫。」
張苗推開了玻璃門走,門扇合攏的時候帶起了一股二月的冷風灌進來。
念安站在桌面旁邊沒動,手指從桌沿上面那個位置上貼著沒收回來。
沈橋從水吧檯後面衝出來了,兩隻手拍在了念安肩膀上面。
沈橋:(σ≧▽≦)σ
「通篇都是數字沒有一個人!主編親口說的!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念安從沈橋那兩下拍擊裡面把肩膀晃了晃,嘴角帶著一層藏不住的東西。
「聽到了。」
「啟明花錢買都買不到的版面,人家倒貼著來找你寫。」
沈橋從念安肩膀上面把手收回來了,兩隻手叉在腰上,下巴往上抬了三公分。
「裴念安同志,你現在是被主流媒體認證的正規軍了。」
念安從那句話裡面把目光移到了窗邊那盆綠植上面,小禾寫的那張歪歪扭扭的紙條還貼在盆沿上面,謝老師四個字在午後的光線裡面顯得格外安靜。
通篇都是數字沒有一個人。
這句話從張苗嘴巴里走出來的時候念安的腦子裡面走過了趙文鋒那間精裝修的辦公室和他那套流暢的商業話術。
三千個家庭的數據在銅版紙上面排列得整齊齊,但裡面沒有一個小禾,沒有一個樂,沒有一個朵。
數字是給投資人看的,人才是給評審看的。
念安從窗邊把目光收回來了,走到桌面那頭打開了電腦,把答辯準備的文檔點開了。
十五分鐘的答辯時間裡面她要講什麼,從張苗走出那扇玻璃門的那一刻起變得清晰了。
講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