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初步判斷
十分鐘到了的時候念安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了工作室門口，楊女士從走廊的椅子上彈起來兩隻手在身前攥著。
「怎麼樣？」
「進來吧，我跟您說說。」
楊女士跟著念安走回了諮詢室的沙發前面坐下來，沈橋在旁邊的椅子上也坐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準備做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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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小禾還在地毯上面擺他的積木，面前的陣列已經從四排擴展到了六排，每一排的顏色都不一樣，邊緣整齊齊的。
「楊女士，我把剛才觀察到的情況告訴您。」
楊女士從沙發上把身子探過來了，兩隻手交叉扣在膝蓋上面扣得關節從皮膚底下拱起來。
「您剛才離開之後，小禾的肩膀放鬆了很明顯。」
念安的語速放得比日常跟沈橋聊天的時候慢了一個級別，每句話之間留著三秒左右的停頓讓對方消化。
「我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跟他做同樣的事情，三分鐘之後他開始主動把自己的積木遞給我放到我的排列裡面。」
楊女士的眼眶又紅了。
「這個行為說明他能夠感知到旁邊有人在做跟他一樣的事情，而且他願意參與進來跟對方形成互動，只是方式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說話聊天'。」
「那他為什麼在幼兒園不跟別的小朋友玩呢？」
念安從楊女士那個問題裡面把手指從膝蓋上面抬起來在空氣中比了一下。
「因為幼兒園的環境裡面信息太多了，二十幾個小朋友同時在說話在跑在鬧，老師要下指令要維持秩序，空間裡面的聲音和人的密度遠超過他在家裡面對著您一個人時候的水平。」
楊女士從那句話裡面眨了兩下眼睛，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加上他每周還有五個課外班，每個班不同的環境不同的老師不同的規則。」
念安停了兩秒讓那句話落進去。
「對一個感覺敏銳的四歲孩子來說，他每天要處理的外界刺激量已經超過了他這個年齡段的大腦能夠舒適消化的上限。」
沈橋：(ˊ⌒ˋ)
楊女士的表情從困惑往一個念安熟悉的方向走了。
「他的沉默不是因為他不具備社交能力，而是——」
念安在那個「而是」後面換了一個說法。
「他的大腦在保護他自己。」
楊女士的嘴張了一下。
「當外面的東西太多了處理不過來的時候，他選擇了把接收信息的通道暫時關上，不看不聽不回應。」
「這是他的保護機制。」
念安把那五個字說出來的時候看著楊女士的臉，楊女士的整張臉從困惑走到了一種念安見過很多次的表情裡面去了。
那是明白了但不想接受的一瞬間。
裴念安：(°̥ω°̥)
「你是說……」
楊女士的聲音從嗓子裡面走出來的時候變細了，手指從膝蓋上面攥住了褲腿的布料往下拽。
「是我害的？」
念安的脊背從椅背上面離開了，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面向楊女士的方向。
「楊女士。」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面出來的時候比剛才多了一層溫度，不是那種刻意安慰的甜，是一種「我理解你為什麼這麼想但我需要你聽清楚接下來這句話」的篤定。
「您給小禾報那些課是因為您想讓他好，想給他最多的資源最好的準備，所有媽媽都會這樣想。」
楊女士的眼淚從眼眶裡面滑下來了，她沒有擦，就讓它從臉上滴到了攥著褲腿的手背上面。
「只是小禾的敏感程度比大多數同齡孩子高一些，同樣的信息量別的孩子能消化他需要更多時間和安靜來處理，這不是誰做錯了的問題。」
楊女士從那幾句話裡面把鼻子吸了一下，手背從臉上擦了一把。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念安把身體從前傾的姿勢裡面坐回去了，手指從膝蓋上面鬆了松。
「我的建議是這樣的，您先回去把五個課外班停掉至少三個。」
楊女士的身子從沙發上彈了一下。
「只保留一個他最喜歡的。」
「最……他最喜歡的？」
楊女士從那個問題裡面把目光往角落裡看了一眼，小禾在地毯上面正把一塊黃色積木放到黃色那一排的末端，手指從積木的邊角上鬆開來的時候慢的輕輕的。
「我不知道他最喜歡哪個……他每次去上課都不哭也不鬧也不說話，我真的分不出來。」
沈橋從旁邊的椅子上輕聲插了一句。
「哪個課上完他回來之後狀態最好？」
楊女士從沈橋那個問題裡面愣了三秒鐘，手指從褲腿上面鬆開了攥住了沙發靠墊的邊角。
「積木課的時候是最好的……不是那五個裡面的，是之前上過一個樂高搭建課後來我嫌太簡單了給停了換成邏輯思維。」
沈橋：(눈_눈)
念安從楊女士那句話裡面在心裡記了一筆。
「好，那我的建議是停掉英語數學鋼琴和邏輯思維，只保留感統訓練但頻率從一周三次降到一次，剩下的時間讓他自由玩耍，他想搭積木就搭積木想看書就看書想發呆就讓他發呆。」
楊女士的手從靠墊上面鬆了，嘴巴張了一下。
「兩周之後我們再觀察他的變化。」
念安從沙發上把身體坐直了，手指從膝蓋上面那截位置上碰了碰旁邊那本記錄本的邊角。
「但我要跟您說清楚，這些只是我今天的初步觀察，十分鐘的時間不夠做任何確定性的結論。」
楊女士拼命點頭。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做一個為期六周的跟蹤方案，每周來一次，每次四十分鐘，我會在自然情境下持續觀察小禾跟我的互動跟您的互動跟環境之間的關係。」
「我願意。」楊女士把那兩個字說出來的速度比今天進門之後的任何一句話都快。
「陸老師，我什麼都願意試，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裴念安：(ˊᵕˋ)
念安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了茶几旁邊把預約本拿過來翻開了下周的頁面。
「下周三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可以。」
楊女士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發軟，沈橋走過去扶了她一把，幫她把布包從沙發上拿起來遞了過去。
楊女士把包接過來挎在肩上，轉身朝角落裡的小禾走了過去。
「小禾，我們走了。」
小禾的手從積木上面停了，他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把手裡最後一塊綠色積木放到了綠色那排的末尾，把邊緣跟前面那塊對齊了。
然後他站了起來。
經過念安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不到一秒，目光沒有抬起來看她的臉，但他的手從身體一側那截位置上微伸了一下，指尖在空氣裡面動了動。
像是在跟那排積木道別。
也像是跟什麼別的東西在打招呼。
楊女士牽著他走到門口了，回頭看著念安。
「陸老師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別客氣楊女士，下周三見。」
玻璃門關上之後工作室裡面重新安靜了，十二月的風從門縫底下帶了一線涼進來掃過地毯上面那些積木的邊角。
念安站在角落裡看著小禾留在地毯上面的那些積木陣列，每一排顏色分明間距精確，從紅到藍到綠到黃到橙到紫。
沈橋從門口走回來站到了她身邊看著那些積木。
「你覺得怎麼樣？」
念安蹲下身把那塊念安自己放上去被小禾遞給她的紅色積木從排列裡面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著。
「他不是不會跟人連接，是還沒有遇到用他的方式來連接的人。」
沈橋從她那句話裡面把目光落到了她手心那塊小的紅色方形積木上面。
「這個案例如果做好了，是不是正好能放進方案裡面？」
念安把積木輕輕放回了地毯上小禾原來放的那個位置上，手指從積木光滑的表面上碰了一圈。
「過度教育型家庭干預。」
她站起來走回了電腦前面坐下，屏幕上面那個文檔還開著，光標停在「社區傾聽者培訓體系」那行標題後面閃著。
念安在文檔裡面往上翻了幾頁找到了案例分類那個板塊，在「親子溝通類」的末尾新增了一行編號。
QG-014，四歲男孩，疑似選擇性緘默，初步判斷環境過度刺激觸發，六周跟蹤中。
裴念安：(˘ᵕ˘)
她的手指從鍵盤上面鬆開來搭在了桌沿上，目光從屏幕上那行新增的編號上面走過去。
這個孩子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她的方案需要的不是四十七個已經講完的故事，還需要正在發生的，活的，有溫度的證據。
隔間裡面知念醒了，一聲短促的哼唧從搖籃方向上傳了過來。
沈橋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往隔間走了。
「我去我去，你繼續寫你的方案，小禾那個案例你想好怎麼納入框架了就跟我說。」
念安從屏幕前面把目光收了收，嘴角從臉上那截位置上帶著一層沒收回去的弧度。
四十七個講完的故事加一個正在進行的。
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