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小禾的世界
楊女士從紙巾盒裡又抽了一張擦完臉把用過的紙團全攥在了左手裡面，右手從膝蓋上那截位置上鬆了又緊了好幾回。
念安給她續了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
「楊女士，我想多了解一些小禾的日常，您能跟我說說他平時的生活安排嗎？」
「生活安排？就是……正常的吧，上幼兒園，放學之後上課外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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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幾個班？」
楊女士的手指從水杯壁上面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五個。」
沈橋從水吧檯後面把正在擦杯子的手停了一拍。
裴念安：(ˊ⌒ˋ)
念安的表情沒動，手指從膝蓋上面搭著沒變姿勢，她的聲音保持著剛才的語速和音量。
「五個，分別是什麼？」
「英語、數學啟蒙、鋼琴、邏輯思維還有感統訓練。」
楊女士把這五個名字報出來的時候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像是習慣了被問這個問題也習慣了回答，尾音帶著一層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防禦感。
「英語是外教一對一的，數學啟蒙是那種蒙台梭利教具的小班課，鋼琴她爸非要讓他學說男孩子得會一門樂器，邏輯思維是網上很火的那個什麼思維狗課程，感統訓練是……」
楊女士說到感統訓練的時候頓了一下。
「感統訓練是幼兒園老師建議去做的，說他感統失調。」
「他什麼時候開始上這些課的？」
「三歲入園之後吧，我跟他爸覺得既然上了幼兒園就要開始啟蒙了，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楊女士說「起跑線」三個字的時候下意識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嘴角帶起來的弧度裡面帶著一層很薄的不確定。
念安把那五個課外班的名字在腦子裡面過了一遍，手指從膝蓋上面抬起來碰了旁邊的記錄本翻到了空白頁。
她沒有接那個話茬，也沒有在臉上帶出任何評價的意思，只是把筆從記錄本旁邊拿起來在頁面頂端寫了一行字。
「每周這五個課加起來總共多少個小時？」
楊女士從水杯上面把手挪開了開始在腦子裡面算。
「英語兩次每次一小時，數學兩次每次四十五分鐘，鋼琴一次一小時，邏輯思維兩次每次四十分鐘，感統訓練三次每次一個半小時。」
沈橋在水吧檯後面做了一道心算。
沈橋：(ꐦ˘⌓˘)
大概每周十二到十三個小時的課外班時間，攤在五天裡面平均每天兩個半小時。
加上幼兒園的六個小時。
一個四歲的孩子每天在「被安排」的狀態裡面待將近九個小時。
念安在記錄本上面把數字寫下來了，筆尖從紙面上抬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角落遊戲區那個方向。
小禾蹲在積木架子前面，手裡捏著一塊紅色的方形積木，他把那塊積木放在了地毯上面，然後從盒子裡面又拿了一塊紅色的放在第一塊旁邊，第三塊還是紅色的。
他在按顏色排列。
每一塊積木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樣，邊緣對得齊整的。
念安的感知力從他身上接收到的信號在他開始排積木之後從藍色往橙色的方向偏了，帶著一層暖的滿足感，像是終於在做一件讓他舒服的事情。
「楊女士。」
「嗯？」
「能不能讓我單獨跟小禾待十分鐘？」
楊女士從沙發上把身子挺了挺，目光從念安臉上走到了角落裡她兒子的背影上去，手指攥了一下褲腿的布料。
「就十分鐘？」
「十分鐘就好，您可以在走廊坐著，門開著您隨時能看到他。」
楊女士從那截猶豫裡面點了頭，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腳步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蹲在角落裡的小禾，小禾沒有抬頭看她，手裡的積木還在一塊一塊地往地毯上面擺。
沈橋走過去陪楊女士到了走廊裡面坐下。
工作室的門半開著，冷風從門縫裡帶進來一線十二月的涼。
念安等楊女士的腳步聲從走廊上走遠了之後才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走到了遊戲區旁邊。
小禾的肩膀在她走近的那兩秒裡面往下鬆了一截。
念安看到了那個變化。
裴念安：(˘ᵕ˘)
她沒有蹲下來跟他說話，沒有問他在做什麼，也沒有摸他的頭或者碰他的肩膀。
她坐到了他旁邊的地毯上面，保持了大概半臂的距離，伸手從積木盒子裡面拿了另一組積木出來。
她也開始按顏色排。
藍色的一排，綠色的一排，黃色的一排。
每一塊之間的距離她有意放得跟小禾那邊差不多。
工作室裡面只有積木底面碰到地毯那截輕微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小禾放一塊她放一塊，兩個人的節奏像是無意間對上了同一個頻率。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小禾的手從積木盒子裡面停了一下，他的頭偏了五度左右往念安那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了她的積木。
紅色一排藍色一排綠色一排黃色一排。
他的手從盒子邊緣上縮回來了，捏著一塊紅色的方形積木。
然後他伸手過來把那塊紅色積木放在了念安紅色那一排的末尾。
念安沒有動。
她讓那塊積木在那個位置上待著，等了三秒。
小禾又從盒子裡面拿了一塊紅色的遞過來放在了那一排最後面。
念安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你。」
小禾的手從地毯上收回去了，他回到了自己那一排積木前面繼續往下擺，但他的身體比剛才往念安這邊偏了五厘米左右。
走廊裡面傳來了楊女士把椅子腿蹭到地面上的聲音。
念安在心裡把今天觀察到的東西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小禾會社交。
他願意跟人一起做事情。
但他需要自己掌控節奏，需要對方用他能接受的方式靠近，不是語言，不是指令，不是眼神接觸的逼迫。
他需要的是有人安靜靜地待在他旁邊做同樣的事情，讓他自己決定什麼時候伸出手來。
這不是自閉譜系的典型畫面。
這更像是一個敏感的孩子在外界給了他太多他處理不了的東西之後把門從裡面關上了。
裴念安：(ˊ˘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