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沈橋的心事
「下次來之前先發個消息。」
沈橋說這句話的那個下午,季臨舟的車從商業街的路口拐了出去,尾燈在梧桐樹影子裡閃了一下就沒了。
到晚上九點四十分,沈橋窩在公寓客廳沙發的左側角落裡,膝蓋上擱著一隻貓爪形狀的抱枕,手指捏著枕角的流蘇纏了一圈又松,鬆了又纏,指腹上已經被布面的紋路壓出了一道淺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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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那杯泡到變溫的蜂蜜水她沒碰過,手機屏幕亮了又滅了三次,每亮都是她自己碰了一下又放回去的。
第四次把手機拿起來的時候,她的拇指沒有再放回去,通訊錄劃到了裴念安的名字上面,按了撥出。
響了兩聲接。
「這麼晚打過來,三崽鬧你了?」念安的嗓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層剛哄完孩子還沒切換的輕柔。
「不是三崽的事。」沈橋的膝蓋往沙發靠墊里又縮了一截,手指從流蘇上鬆開攥著手機殼的邊角。「念安,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你說。」
沈橋:(ˊ⌓ˊ;;)
沈橋吸了一口氣進去,手機殼的邊角被她的指甲扣得發出一聲細微的塑料響。
「一個人如果經常來你店裡買東西,但每次買的東西都很離譜,嬰兒防曬霜買了三瓶一模一樣的,磨牙餅乾買了六盒說自己愛吃。」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嗓音已經比開頭快了整一個檔,氣息從句子和句子之間的空隙里擠過去都來不及勻。
「幫你找裝修的人還跨半個城來監工,水管爆了幫你搬貨到衣服全濕透,皮鞋上全是泥。」
聽筒里念安的呼吸走了一截穩的弧度,沒有打斷她。
「這個人是什麼意思。」
裴念安:(˘⌄˘)
「你覺得呢。」念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的時候每個字之間的距放得寬,語調平得帶著一層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笑意。
「我不確定,所以問你。」
「沈橋。」
「嗯?」
「你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吧。」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只有冰箱壓縮機從廚房那頭傳過來的低頻嗡鳴填在兩個人中間那截空白里。
沈橋的手指從手機殼邊角上鬆了,整隻手翻過來擱在了抱枕的貓爪上面,指腹碰著絨面走了半圈。
「我是有點怕。」
這句話從她嘴巴里走出來的時候音量比前面那些話低了一整層,低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像是自己在說。
「我以前談過一段,你知道的。」
「嗯。」
「談了一年半,對方嫌我開小店沒出息,說跟朋友介紹的時候都不知道怎麼講我的職業。」
沈橋:(˘̥⌓˘̥)
沈橋把膝蓋往胸口又收了一截,下巴抵在貓爪抱枕的頂端。
「季臨舟是陸氏副總,三十八樓那種辦公室,年薪往少了說也是我一年流水的十幾倍,我開個母嬰店連裝修都要猶豫要不要停業三周。」
她說到「停業三周」的時候嗓音里那截乾澀又冒了出來,像是那個被前任嫌棄過的裂口結了疤,碰一下還是會覺得緊。
「我們差距太大了,念安。」
聽筒里念安沒有馬上接話,安靜了那麼幾秒,沙發彈簧在她那頭輕響了一聲,像是她從靠著的位置坐直了。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跟陸嶼珩差距大。」
念安的嗓音從剛才那層帶笑的輕柔里走了出來,換了一個更沉的底色,每個字落得穩,不急。
「兒科實習護士,月薪四千三,住院部排班表上的名字排在最後面那一列。陸嶼珩是什麼人你知道的,華城第一財閥,車庫裡隨便一輛車夠我干十年。」
裴念安:(˘ᵕ˘)
「後來我發現,真正在意你的人不會拿這些東西衡量你。他在意的是你蹲下來哄孩子時候的樣子,你凌晨三點還能冷靜指揮他給二寶量體溫的樣子,你生氣時候笑得越來越甜他反而越慌的樣子。」
沈橋的手指從貓爪抱枕的絨面上停了。
「你覺得季臨舟是那種看條件的人嗎。」
這個問題從聽筒里走出來之後客廳里的空氣安靜了一整截,冰箱的嗡鳴聲從廚房方向走了一個完整的周期又回到了起點。
沈橋想了想。
想的時間裡她的腦子裡走過去了好幾個畫面。
季臨舟蹲在她店鋪積水的地面上搬濕透的紙箱,皮鞋上全是灰泥也沒皺一下眉頭。季臨舟把拍好的水電走向圖從手機里翻出來給她看,說「上周那份圖紙我拍了照」,上周,他拍那張照片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季臨舟坐在台階上襯衫貼著身體,轉頭看她笑的時候,笑意從嘴角一直走到眼尾都沒收住。
「不像。」
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嗓音從低的位置上走了一截往上的弧度,像是那個被壓在疑慮底下的答案終於從嗓子眼裡頂了出來。
念安笑了一聲,聽筒里傳過來的氣音輕得像是把嘴從話筒旁邊偏開了一點才笑的。
「那就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
沈橋:(〃ω〃)
沈橋的手指從抱枕的絨面上攥緊了又鬆了,臉頰靠在貓爪的耳朵上面,顴骨上那一小塊皮膚的溫度比三分鐘之前高了一整度。
「你說得輕鬆。」
「因為我走過這條路了,所以說得出來。」念安的聲音從聽筒里走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只有她清楚怎麼過來的分量,「沈橋,那個人跨了大半個城來給你看水管,衣服濕成那樣連一句抱怨都沒有。這種事不用分析的。」
沈橋把臉從抱枕上抬了起來,手指拿著手機從膝蓋旁邊換到了耳朵的高度。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
「知道下次他再來的時候,我不把他往外趕了。」
念安在電話那頭又笑了一聲,比剛才那聲響了一點。
「沈橋,我發現你在感情這件事上跟我當初一模一樣。別人都看出來了就你自己在那原地打轉。」
「你那是金手指太強了,三崽幫你把路鋪平了大半截。」
「三崽鋪的是陸嶼珩那一頭的,我自己這一頭也是自己邁出去的。」
客廳的窗戶外面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從人行道上拉了一截長的進來,落在沈橋的拖鞋面上晃了晃。
她把電話掛了之後手機擱在茶几上面,屏幕暗了三秒之後又被她拿了起來。
通訊錄劃到了季臨舟的名字。
她碰了一下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欄里閃著。
拇指落在了屏幕上,打了六個字。
「明天店裡來一趟。」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倒扣在茶几面上,整個人縮進沙發的角落裡,貓爪抱枕被她抱到了臉前面只露出了額頂那一截碎發。
茶几上那杯蜂蜜水終於被她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已經跟室溫齊平了。
手機屏幕在倒扣的黑暗裡亮了。
她沒翻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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