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樂樂的媽媽

  「你的判斷不會錯。」

  陸嶼珩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還貼在她的指節上面,溫度從他的指腹傳過來,裴念安的嘴角彎了一截沒有接話。

  日子從那天往前走了三天。

  周五下午兩點十分,裴念安的手機屏幕亮了,園長的消息彈了出來。

  樂樂媽媽同意見面,明天下午三點,在我們幼兒園的接待室可以嗎。

  裴念安的拇指碰了一下對話框,打了四個字發了回去。

  好,我到。

  周六下午兩點五十五分,裴念安從計程車上下來走進了幼兒園的側門。

  接待室在一樓走廊的盡頭,推開門的時候園長已經在裡面了,旁邊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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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髮用一根深色的橡皮筋扎在腦後,碎發從兩鬢貼著臉頰垂下來,眼睛下面那截皮膚的顏色比其他位置深了一個色階,嘴唇乾的,沒有塗任何東西。

  她看到裴念安進來的時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手指攥著膝蓋上擱著的一個帆布包的背帶,指節上的力道把背帶的布面捏出了一道皺。

  「王女士,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裴女士,她有兒童發展心理學的專業學習背景。」園長從旁邊站起來做了一個引導的手勢。

  裴念安走過去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沒有急著開口。

  她的掌心裡從一米半的距離上走過來一截情緒顏色,不是樂樂身上那種實心的灰,是深藍底色上壓著一層霧狀的濁,溫度偏冷,頻率慢得幾乎要停住。

  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從心裏面一直往外漏卻怎麼都漏不完的累。

  裴念安:(˘⌓˘)

  「王女士,謝謝你願意來。」裴念安的嗓音壓在了一個輕且穩的位置上,語速比平時慢了兩拍。「我不是醫生也不是心理諮詢師,只是在學習過程中觀察到了樂樂的一些狀態,想跟你聊聊。」

  王女士的手指從帆布包的背帶上鬆了半截力,重新坐回了沙發上。

  「園長說你覺得樂樂不太對。」她的聲音從嗓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乾澀,像是說話之前先用力咽了一下。

  「我想先聽你說,樂樂以前是什麼樣的。」

  王女士的視線從裴念安的臉上移到了茶几檯面上那杯園長倒好的溫水上面,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沒有端起來。

  「一歲多的時候特別鬧騰,在家裡滿地爬,看到什麼都要摸,帶他去公園見到別的小孩就往前沖,拉都拉不住。」


  她的嘴角在說到「拉都拉不住」的時候動了一截,像是要笑,但弧度走到一半就停了。

  「大概八個月前開始不對了。」

  「什麼樣的不對。」

  「不愛動了,之前滿屋子跑的人忽然就不跑了,坐在一個地方能坐一個小時不挪地方。」王女士的手指從杯壁上移到了自己的膝蓋上面攥著帆布包的背帶。「不找人了,以前我上廁所他都追著哭,後來我出門半天回來他就坐在那裡,看都不看我一眼。」

  裴念安的手指擱在膝蓋上面沒有動,掌心裡那截從王女士方向漫過來的深藍霧色在「看都不看我一眼」這句話出來的時候溫度又降了半度。

  「八個月前家裡有什麼變化嗎。」

  裴念安的嗓音走在一個平穩的軌道上,沒有往上揚也沒有刻意往下壓,「比如搬家,換照顧者,或者家庭成員的變動。」

  王女士的手指在帆布包背帶上收緊了一截,指節上的皮膚從正常的顏色往白了走了一層。

  接待室里安靜了四秒。

  王女士:(˘̥_˘̥)

  「我跟他爸離婚了。」

  這句話從她嘴巴里走出來的時候音量比前面說的每一句都低了一檔,尾音碰到了她嘴唇合攏的那個位置上就斷了。

  「他爸走了之後,樂樂就慢慢變成了現在這樣。」

  裴念安的手指從膝蓋上碰了一下褲面的布紋,沒有馬上接話。

  她等了三秒。

  「樂樂跟爸爸之前的關係怎麼樣。」

  「很黏的,他爸下班回來他就掛在腿上不撒手,睡覺也要爸爸哄才行。」王女士的聲音從低的位置上走了一截往上的弧度,像是回憶把她的語調從現在拉回了八個月之前。「後來他爸突然就不回來了,樂樂頭一個星期每天晚上哭著找,哭到後面就不找了。」

  不找了。

  裴念安的掌心裡那截灰色從記憶里走了過來,實心的,裹緊的,什麼都透不出來。

  一個一歲多的孩子,在主要依戀對象突然消失之後,經歷了從絕望到放棄的完整過程,最後用情感封閉來保護自己。

  她的手指從褲面上抬起來碰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又鬆了。

  「王女士,我要先說清楚,我不是心理諮詢師,沒有資格給樂樂做任何診斷。」裴念安的嗓音從平穩的位置上走了一截往前探的溫度,語速慢,字和字之間的間距留得寬。

  「但從我學到的理論和觀察到的情況來看,樂樂的行為變化很可能跟他爸的離開有關,這在兒童心理學裡叫做分離創傷後的情感退縮反應。」


  王女士的手指從帆布包背帶上鬆了,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十根手指交叉著收在了一起。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內向了。」

  裴念安:(˘ᵕ˘)

  「孩子不會無緣無故變成另一個人的。」裴念安從沙發上微往前傾了身體,手指從膝蓋上伸出去碰了一下茶几上那杯沒有被端起來的溫水旁邊。

  「他不是內向,他是在用自己唯一的方式保護自己,因為太小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個人不見了這件事。」

  王女士的眼眶從白色的位置上泛了一圈紅,嘴唇抿著,喉嚨里吞了一截沒有發出來的聲音。

  裴念安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打開備忘錄翻到了一頁,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把一個機構的名稱和聯繫方式調了出來。

  「這是華城最好的兒童心理評估機構之一,我之前學習的時候課程里推薦過,團隊很專業,對兩到三歲的幼兒有專項的評估方案。」

  她把手機屏幕轉向了王女士的方向。

  「我建議儘快帶樂樂去做一次系統評估,年齡越小干預越早,恢復的可能性越大。」

  王女士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那行字上走了一截,手指從交叉的姿勢里鬆了一隻出來碰了一下自己的手機。

  「我記下來。」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時候指尖抖了一截,打到機構名稱第三個字的時候停了,抬頭看著裴念安。

  「裴女士,他還能變回來嗎。」

  裴念安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嘴角彎了一截,的弧度從臉頰走到了梨渦的位置上淺陷了一個點。

  「孩子的修復力比我們想像的強得多,但他需要幫助,也需要你。」

  王女士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收了力,指節上那截泛白的顏色退了回去,掌心攥著手機擱在了膝蓋上面。

  接待室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一截小孩子跑過去的腳步聲和笑鬧的尾音,從門縫裡漏了進來。

  裴念安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手指碰了一下自己外套的口袋邊緣。

  「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聯繫園長轉給我,評估之後如果需要後續的方向建議,我能力範圍內的都可以幫忙。」

  王女士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帆布包從膝蓋上滑了一截,她伸手接住了包帶,手指攥著帶子的力道比剛才鬆了一整層。

  「謝謝你,裴女士。」

  裴念安從幼兒園出來的時候手機上的時間顯示三點四十一分,太陽從西邊的方向把梧桐樹的影子拉了一截長的,落在了人行道的磚面上。


  她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拇指劃開了陸嶼珩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

  見了樂樂的媽媽,情況比我想的嚴重一些,回家跟你說。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揣回了口袋,手指在口袋裡碰了一下那張疊著的列印紙的邊角。

  紙面上記著的觀察要點她一條都沒有看過,整場對話全靠掌心裡那截從王女士身上漫過來的深藍霧色指了方向。

  計程車從幼兒園門口開出去的時候她的手擱在膝蓋上面,指腹碰著褲面的布紋走了一圈。

  筆記本里那行「需要確認」的字從她的記憶里走了出來,答案已經落了地。

  不是內向。

  是一個一歲多的孩子在爸爸消失之後,把自己關進了一扇門裡面,等了八個月,沒有人來開。

  裴念安的手指從膝蓋上抬了起來碰了一下車窗外透進來的那截午後的光,光從她的指縫之間漏了過去,溫度還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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