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三崽十四個月
」回去跟你說一件事，關於謝承言。」
陸嶼珩看到這條消息之後回了兩個字，知道了。
那天晚上三崽睡著之後裴念安在書房裡把謝雲舒講的事跟陸嶼珩複述了一遍，從周雅芝到信託條款，從二十二年前的懷疑到謝承言今天在台階上說的那句沒想清楚。
陸嶼珩聽完之後手指在桌面上碾了一截木紋的弧。
」他不是對你有敵意，他是在害怕。」
」我知道。」
」給他時間。」
」嗯。」
這件事在兩個人之間過了一遍之後就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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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往前走了兩周。
三崽滿了十四個月的那天早上，裴念安蹲在嬰兒房的地毯上給三個崽換衣服，大寶站在她面前兩隻手舉著，等她把長袖套頭衫從他頭頂上擼下來。
」爸爸走。」
大寶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巴張得圓，聲調從第一個字到第二個字降了半格，咬字的清晰度比兩周前進步了一整截。
裴念安把衣服的領口從他腦袋上拉過去，他的頭髮從領口裡鑽出來翹了三根。
」爸爸上班去了，晚上回來。」
」爸爸，晚上。」
大寶：(ˊ⌄ˊ)
大寶點了一下頭，點頭的動作裡帶著一截跟他十四個月的年齡不匹配的沉穩。
裴念安伸手把他翹起來的三根頭髮壓了下去，指腹碰著他的頭皮走了一截溫熱。
他現在能說二十多個詞了，從最早的」媽媽」和」要」開始，往外擴了一整圈。
」大寶抱。」
」媽媽坐。」
」三寶吃。」
兩個詞的組合從他的嘴巴里蹦出來的頻率越來越高，間距越來越短。
裴念安聽他說話的時候耳朵里同時在接收另一層聲音，但那層聲音已經跟三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
大寶的嬰語從整句整段的清晰內心獨白變成了碎片。
詞。
單獨的詞，從他的腦子裡漫出來，飄進她的耳朵里。
」衣服，不舒服，領口。」
」媽媽的手，暖。」
沒有主語，沒有完整的邏輯鏈條，只剩下一截一截的關鍵詞從他的意識表層浮了上來。
裴念安的手指從大寶的頭頂上收了回來。
三個月前她能聽到大寶在腦子裡編排一整段話吐槽他爸爸沖奶粉的手法，現在只能捕捉到幾個零散的碎片。
二寶從床上翻了下來赤著腳跑到裴念安腿邊，兩隻手往上伸著。
」我要這個！」
她指著大寶身上那件藍色的套頭衫，嘴巴撅著，聲調從第一個字走到最後一個字翻了一道完整的上揚弧線。
」那件是大寶的，你穿粉色的。」
」不要那個！要這個！」
二寶：(ˊᗜˋ)
裴念安從柜子里拿出一件粉色的同款套頭衫，領口上縫了一顆小草莓的布貼。
」看，這件上面有草莓。」
二寶的視線從大寶的藍色衣服上移到了粉色衣服領口的草莓上面，眼珠子轉了一圈。
」草莓！我的！」
她伸手把衣服搶了過去，兩隻胳膊往袖子裡塞的速度比裴念安幫她穿還快了兩秒。
二寶是三個崽里語言發展最快的。
簡單的三字短句已經說得利落了，」我要這個」和」不要那個」是她嘴裡出現頻率最高的兩組詞，從早上睜眼說到晚上閉眼。
裴念安的耳朵里幾乎接收不到二寶的嬰語了。
她的真實語言把內心的聲音覆蓋了，嬰語只在她安靜下來的時候才從意識的底層浮出一截模糊的畫面，帶著顏色，帶著溫度，但沒有具體的詞句。
昨天二寶午睡的時候裴念安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耳朵里走了一截淡淡的畫面碎片。
粉色的，暖的，圓的，中間有一個輪廓清晰的人形。
那個人形是她自己。
三寶坐在床裡面，兩隻手擱在被子上，嘴巴沒有張。
他看著裴念安給大寶和二寶穿衣服的過程從頭到尾沒有出聲，身體的方向始終朝著裴念安的位置偏了十度。
裴念安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三寶，換衣服了。」
三寶把兩隻手抬了起來，手指張開擱在空氣里等著。
裴念安給他套衣服的時候手掌碰著他的後腦勺，三寶的頭髮從她的指縫裡穿過去走了一截軟。
他的嬰語裴念安還能聽到大部分。
大寶和二寶的真實語言發展得快，內心的聲音被蓋住了，三寶話少，嘴巴說出來的詞一天加起來不超過十五個，他腦子裡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內心的頻道里，等著裴念安去接。
三寶：(˘ω˘)
裴念安的手從三寶的後腦勺上收回來的時候，耳朵里走了一截清晰的聲音。
跟大寶的碎片不一樣，跟二寶的模糊畫面也不一樣。
三寶的嬰語還是完整的句子。
」念安姐姐最近經常出門。」
裴念安的手指在三寶衣領的扣子上遲了一拍。
」回來之後情緒有波動，有時候是暖的，有時候帶著一截涼。」
三寶的兩隻眼睛從衣領的位置抬起來看著她的臉，臉上那條從眉毛到嘴巴的平線沒有動過。
」她在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不完全理解那件事的內容，但我知道她在努力。」
裴念安的手指從扣子上鬆了，掌心貼著他的胸口，隔著一層衣服的棉布感覺到了他心跳的頻率，穩的，勻的，不急不慢。
」今晚的餅乾我可以分她一塊。」
裴念安：(˘⌣˘̥)
她笑了，笑的弧度從嘴角走到了眼角，手掌從三寶的胸口移到了他的臉頰上面，指腹蹭了一下他臉頰上那層軟的絨毛。
」三寶，你的餅乾媽媽不要，你自己吃。」
三寶的嘴巴動了一截，收了。
兩隻腳從床上伸了下來，裴念安把他抱起來放在了地毯上。
他站了兩秒，轉身走到了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但他的腳步在門檻的位置等了裴念安三秒，等她走到了才往前邁。
大寶和二寶已經在樓下了。
二寶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上來，」媽媽快！草莓掉了！」
裴念安牽著三寶的手走下樓梯，三寶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擱著，手指頭的溫度從小到大排了一截暖。
下午陸嶼珩回來得早。
他從玄關進來的時候大寶正站在沙發邊上翻一本新的繪本，看到他抬了一下頭。
」爸爸，回來。」
大寶說這兩個詞的時候聲調走得平，跟他半歲時在腦子裡編排的那些長篇大論比起來，嘴巴里能說出來的還只是冰山的一角。
但那座冰山正在往外融。
陸嶼珩彎腰碰了一下大寶的頭頂，走到地毯邊上坐了下來。
二寶從他背後撲上來掛在了他的脖子上。
」爸爸！今天我穿了草莓衣服！好不好看！」
」好看。」
陸嶼珩：(˘͈ᵕ˘͈)
三寶坐在地毯的角落裡拼積木，手指在積木塊的接縫上走得精準，拼了一排之後停下來看了一眼裴念安。
裴念安坐在沙發上看著三個崽在地毯上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手指擱在膝蓋上面。
大寶翻繪本的時候嘴裡在小聲跟著念畫面上的字，念得斷斷續續，但每個詞都咬得實。
二寶掛在陸嶼珩身上晃了三個來回，滑下來之後赤著腳在地毯上跑了兩圈。
三寶把積木拼到了第四層，歪了頭看了兩秒，伸手把最上面那塊拆了下來，換了一個方向重新放。
裴念安的耳朵里三個崽的聲音在交替走著，大寶的碎片詞，二寶偶爾浮起來的色塊畫面，三寶清晰的完整內心話。
三種頻率在她的腦子裡疊成了三條高低不同的線，線的間距越來越寬，終點的方向各不相同。
大寶和二寶的那兩條線正在往聽不見的方向走。
三寶的那條線還在，但裴念安知道，等他嘴巴里的詞多起來了，這條線也會慢慢變淡。
陸嶼珩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坐了下來，手肘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想什麼呢。」
」大寶的嬰語我快聽不全了，只能接到幾個詞。二寶的更碎，只剩畫面。」
陸嶼珩的手指在沙發墊的布面上走了一截線頭的毛。
」三寶呢。」
」三寶還能聽到。」
裴念安的視線落在地毯角落裡埋頭拼積木的三寶身上。
」他今天跟我說，要分我一塊餅乾。」
陸嶼珩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
」三寶？分餅乾？」
」嗯。」
陸嶼珩偏過頭看了三寶兩秒。
三寶正把積木的第五層放上去，手指在積木塊的邊角上調了一下角度，臉上那條線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陸嶼珩：(˘ᵕ˘)
」那是他能給的最大的誠意了。」
裴念安的嘴角彎了。
三寶從地毯上抬起頭，看了他們兩個人一眼，手裡的積木塊在空中停了一拍。
他嘴巴張了一下。
」餅乾。」
裴念安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四點四十七分。
」五點才能吃。」
三寶的手指把積木塊放回了第五層上面，嘴巴合了，兩隻腳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換了個坐的方向。
他的視線從積木上移開，落在了廚房方向那扇半開的門上面。
耳朵里走了最後一截他的聲音。
」十三分鐘，我數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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