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出生文件
「媽說的縣醫院，和那張紙上寫的省城醫院，到底哪個是真的。」
這個問題從枕頭的側面跟了她一整夜，到了凌晨一點四十分的時候裴念安翻了第七個身，被子的邊角從床沿滑下去了半截她也沒去撈。
天花板上那截夜燈的微光在視野里舖了一層淡藍色的底色，藍色從中間往四周散開的時候她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摸到了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亮了。
亮度從零跳到了正常檔，她眯了兩秒才適應過來，拇指在相冊的圖標上點了進去。
照片列表從最近的往前翻，三寶吃餅乾的視頻封面，二寶戴布花的側臉，大寶翻繪本的背影，一張一張往上劃，劃到了半個月前在裴家拍的那批照片。
第三排第二張。
她的拇指在縮略圖上停了一秒，點開了。
照片放大之後占滿了整個屏幕。
泛黃的紙面，邊角那截摺痕在拍攝的時候沒有壓平，右上角有一小塊墨水暈開的痕跡。
出生日期。
出生醫院：省城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
嬰兒性別：女。
體重：三點二五公斤。
這些信息她上次掃了一眼就合上了，當時裴母在樓下喊吃飯，她心思全在餐桌上。
但今晚她盯著屏幕看了十秒之後，視線落在了第一行。
名字欄。
上面寫著兩個字。
念安。
裴念安：(ˊ⌓ˋ)
她的拇指把照片放大了一截，放大之後那兩個字的筆畫從屏幕上清清楚楚地站了出來。
念安。
不是裴念安。
沒有姓。
她的手指在屏幕玻璃面上貼了三秒，三秒里那兩個字被她的指腹溫度捂出了一層薄霧。
通常出生證明上登記的名字是全名。
姓在前，名在後。
哪怕父母還沒想好叫什麼，姓氏至少是確定的。
除非登記的時候還沒有確定這個孩子跟誰姓。
除非這個孩子在出生那一刻，還沒有被確認歸屬哪個家庭。
裴念安的手從屏幕上鬆了，手機擱回了被子上面，屏幕的光透過被面照了一小塊在她下巴的位置。
走廊那頭傳來了三寶翻身的聲響。
翻完之後安靜了。
裴念安盯著天花板上那截夜燈的微光看了很久。
裴念安：(˘ᵕ˘̥̥)
她重新拿起手機，把那張照片又調了出來。
這回她沒有看名字欄，視線從最上面開始一行一行往下走。
出生日期後面跟著的年份和月份都對得上，她今年二十五歲，倒推回去時間吻合。
出生醫院那一欄的字跡是鋼筆寫的，筆壓偏重，寫字的人手勁不小。
她拿兩根手指把照片往右推了一截，右下角露出了一個小格子，格子的標題是接生醫師。
名字她不認識，三個字，最後一個字是芳。
裴念安的拇指在那個名字上面懸了兩秒。
她打開了瀏覽器，搜索欄里輸入了省城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空了一格，又打了那三個字的名字。
搜索結果在兩秒後彈了出來。
第一條是一篇退休公告，發布時間是六年前。
內容很短：省城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副主任醫師某某芳，於本年度正式退休，從業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她出生的那一年，這位醫生正值壯年，在婦產科至少幹了十年以上。
裴念安把搜索結果頁往下翻了兩截，沒有更多有用的信息了。
她退出了瀏覽器，手機擱在了枕頭旁邊，屏幕自動滅了。
黑暗裡她的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球在眼眶裡偏了一個角度，偏到了手機擱著的那個方向。
她想打電話給裴母。
想問一句，媽，我出生證明上面為什麼只有名沒有姓。
手指碰到了手機的邊緣，碰了一截之後又收回來了。
裴念安：(ˊ˗ˋ)
裴母上次電話里的語氣在她耳朵里重新走了一遍。
你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那個問題從裴母嘴巴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她在裴母身上從來沒聽過的小心翼翼。
如果她現在打電話過去問，裴母會怎麼回答。
會不會又是那句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然後語速比平時快一截，氣音比平時多兩個。
裴念安的手從手機邊緣收了回來，掌心壓在了被面上。
「我不問了。」
她在黑暗裡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只從嗓子裡走出來一截就散在了枕頭的棉面上。
不問不是不想知道。
是不想讓裴母在電話那頭手足無措地編一個她們倆都不信的理由。
裴念安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子從肩膀的位置滑到了腰上面，右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在夜燈的微光底下流了一截暗綠的光澤。
她重新拿起手機，打開了瀏覽器。
搜索欄里那行字還在。
她清空了，重新輸入了省城第一人民醫院，後面加了一個空格。
歷史。
頁面刷新之後第一條跳出來的是醫院官網的院史沿革頁面。
裴念安：(ˊ⌄ˋ)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劃，院史從建院年份開始往後排，每一個年份後面跟著一兩行大事記。
劃到了她出生那一年的位置。
那一年的大事記只有兩條。
第一條是婦產科病房樓擴建完工，新增床位六十張。
第二條是全年分娩量突破五千例，創建院以來新高。
五千例裡面有她。
裴念安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屏幕的亮光從下方照上來把她的下巴和鼻樑的輪廓打出了一截光影。
嬰兒房的方向傳來了大寶在睡夢中翻頁布質繪本的聲響，紙面碰紙面的那聲很輕，輕到只有這個時間段的安靜才裝得下。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擱在了枕頭旁邊。
「先自己查，不讓他們擔心。」
裴念安重新躺了回去，被子拉到了肩膀的位置，手指沿著翡翠鐲子的弧度走了一圈。
鐲面的溫度從她的體溫里借了一層暖，暖從手腕往指尖的方向透了一截。
窗簾縫隙里那條光從路燈的白變成了凌晨將暗未暗的灰。
她閉上了眼。
但腦子裡那張泛黃紙面上的兩個字沒有散。
念安。
沒有姓的念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