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三寶的心裡話
「爸爸在。」
這三個字落完之後客廳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寶攥著襯衫肩縫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眼睛合上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個淺淺的弧。
陸嶼珩把他放回了圍欄裡面，手掌在薄毯的邊角按了一下。
三個崽崽的晚間流程照常走完了。
洗了澡換了睡袋，餵過最後一頓奶。
大寶閉眼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三分鐘。
二寶含含糊糊說了十一遍媽媽才肯躺下。
三寶趴在床墊上，腳丫子擱在枕頭邊角，兩隻黑葡萄眼半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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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安關了主燈開了夜燈，在圍欄外面的矮凳上坐了二十分鐘，確認三條呼吸線都走穩了，才從凳面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第四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截聲音。
不是哭，不是翻身蹭被子。
三寶嗓子裡擠出來兩個音節，邊界被他還沒發育好的聲帶碾得模糊，但落在裴念安耳朵里的時候輪廓走得清清楚楚。
「姐姐。」
裴念安的腳底在地板上釘了一拍。
她轉過身。
三寶的腦袋從枕頭上抬了一截，兩隻黑葡萄眼在夜燈的暖黃色底下亮著，沒有合上。
裴念安：(˘⌓˘)
她走了回去，膝蓋碰地板之前掌心先撐住了圍欄底座分走了那聲悶。
「知安，沒睡著？」
「姐。」
三寶的嘴巴又動了一下，嗓子裡的氣流比剛才長了一截。
那些含混的氣泡音碰到裴念安耳膜之前，已經被她腦子裡那扇打開了一年的窗翻譯成了一整段完整的話。
三寶：(ˊ˘ˋ)
【念安姐姐，我其實什麼都記得。】
裴念安的手搭上了圍欄橫杆，掌心貼著木頭紋路。
「知安想說什麼，姐姐在聽。」
三寶的兩隻手掌按著床墊棉面，身體從趴的位置往她的方向挪了半步，下巴擱在了圍欄橫杆內側的邊緣。
【那個女人走的那天，家裡突然變得很安靜。】
裴念安的手指在橫杆上收了一截。
「什麼樣的安靜？」
【安靜到鐘錶的秒針走一圈的聲音能從客廳傳到這個房間。白天沒有人說話，晚上只有空調在轉。】
他的黑葡萄眼對著裴念安的臉沒有移開。
【後來來了很多人。第一個人的手心是涼的，沖奶的溫度偏了四度，二號個體每次喝完都會吐。待了九天。】
裴念安的喉頭走了一截緊。
「然後呢。」
【第二個走路的鞋底聲很重，能同時吵醒我們三個。六天。第三個的圍裙上有化學製劑的氣味。十一天。】
三寶的手指從床墊上抬了起來又放回去了。
三寶：(ˊᵕˋ；)
【第四個我沒有記。記了也沒有用。她們都會走。】
裴念安的眼眶走了一圈熱，熱意從眼瞼滲到了睫毛根部堵在那裡。
「知安。」
她把聲音壓到了只夠碰到圍欄橫杆的距離。
「姐姐沒有走。」
三寶的兩隻黑葡萄眼裡走了一截水光，水光在瞳孔表面擱了一層薄薄的亮。
他的嘴巴重新張開了，這次嗓子裡送出來的氣流走得很慢，慢到每個音節和下一個之間隔了一截能喘息的空白。
【直到你來了。】
裴念安的鼻翼收了兩下。
「你都記得？從第一天開始？」
【你來的第一天晚上，沖的奶是37.8度。濃度剛好。入口的阻力係數沒有偏差。】
三寶的右手從圍欄橫杆內側伸了出來，五根小手指碰到了裴念安搭在橫杆上那隻手的指背。
【你的手心是溫的。和現在一樣。】
裴念安的手指在他碰著的位置彎了一下，指腹翻過來貼上了三寶的掌心。
掌心對掌心。
他的手很小，五根手指並在一起才蓋住她一根食指的寬度。
三寶：(˘̩̩ᵕ˘̩̩)
【這些數據我都記錄了。】
他的五根手指在裴念安掌心裡握了一截，對於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來說已經很用力了。
【因為好的東西，我怕忘了。】
裴念安的嘴唇咬住了。
上下兩排牙齒在嘴唇內側碾了一道線，碾了兩秒沒碾住，一滴水從右眼的眼角走了出來。
從眼角到顴骨，從顴骨到嘴角旁邊那截皮膚，水珠掛在了下頜的邊緣。
她沒有擦，兩隻手都在圍欄上，一隻搭著橫杆，一隻被三寶握著。
「姐姐也怕忘。」
她的聲線在這四個字上面裂了一道縫，縫裡面的氣流是熱的。
「所以姐姐也記著，知安第一次喝完奶沒有皺眉頭的那個表情，姐姐到現在都記得。」
嬰兒房安靜了五秒。
二寶在隔壁床墊上翻了個身哼唧了一截沉了回去。
三寶的嘴巴又張了。
【所以，請不要走。】
裴念安的視線從模糊了一層水的位置找到了三寶的臉。
「不走。」
【如果這個請求的權重不夠，我可以加上附加條件。】
三寶的五根手指在她掌心裡鬆了一截又攥回來。
三寶：(ˊ⌄ˋ)
【我願意把我的小餅乾庫存全部分給你。這是我能給出的最高誠意。】
裴念安掛在下頜上的那滴水終於掉了，砸在橫杆木面上洇了一小塊深色的圓。
她的手從橫杆上抽出來，兩隻掌從圍欄間隙伸進去把三寶從床墊上撈了起來。
撈的動作比平時輕，但抱進懷裡之後收緊的力度把他整個小身板貼在了她鎖骨下方。
三寶的臉蹭在了她睡衣面料上，鼻尖碰到了那條銀鏈子中段的三片葉子吊墜，金屬的涼走過了他的鼻翼。
裴念安的淚從臉頰掉到了三寶頭頂，落在他後腦勺那層薄薄的軟發上面。
她在笑，嘴角彎到了梨渦最深的地方。
大寶在隔壁的床墊上翻了個身，兩隻黑葡萄眼在夜燈下面睜了一條縫。
大寶：(˘ᵕ˘)
【知安把餅乾都給她了。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大的讓步。】
裴念安：(˃̥̥ᵕ˂̥̥)
她把下巴擱在了三寶的頭頂，聲音從喉頭送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層泡過水的溫。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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