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寶說話了
「好。」
這個字從裴念安嘴裡走出來之後的第十二天，十月十四號的傍晚六點，客廳落地窗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大寶坐在爬行墊的左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面，腦袋偏了一個角度對著玄關的方向。
他盯著那截走廊盡頭的光看了很久。
光的顏色沒有變化。
玄關感應燈的白色從走廊的地磚上鋪了一截短弧，弧的邊緣沒有被任何人的影子切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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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走到了六點十七分。
裴念安從廚房方向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三寶的加餐碗，腳步在爬行墊旁邊停了一拍。
「言舟，你在看什麼？」
大寶的腦袋從玄關的方向轉了回來，兩隻黑葡萄眼對著裴念安的臉掃了一截。
嘴巴沒開。
大寶：(˘⌓˘)
【父系單元的固定歸巢時間為十八點零五分至十八點十五分之間。當前時刻已超出上限兩分鐘。偏差值在擴大。】
裴念安把加餐碗遞到了三寶面前，蹲下來看了看大寶的表情。
「想爸爸了？」
大寶的兩隻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拍，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的手指從膝蓋上的爬行褲面料上碾了一道很短的弧。
裴念安的手伸進圍欄摸了一下他的頭頂。
「爸爸今天可能晚一點回來，加班。」
大寶的手指在褲面上碾的那道弧停了。
大寶：(ˊ˘ˋ；)
【加班。上一次連續三天加班是在那個女人突然回來的時候。再上一次連續缺席晚間時段是更早以前，早到我的記憶資料庫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聲學印象。那時候這個家裡很安靜。安靜到只有鐘擺的節奏在空氣里走。】
他的兩隻手從膝蓋上收到了身體兩側，掌心按著爬行墊的棉布面。
六點三十二分。
二寶的注意力還在那隻橘色布偶兔子上，她把兔子的耳朵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又從右手換回了左手。
三寶的加餐碗吃空了，他的右手拿著空碗在墊子上敲了兩下，發出了兩聲輕悶的響。
裴念安把空碗收走，轉身去廚房洗碗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大寶。
大寶還坐在原來的位置，兩隻眼睛對著玄關的方向。
六點四十一分。
大寶：(ˊ_ˋ)
【超出常規波動範圍。當前偏差值已達二十六分鐘。可能性排列：一，交通延誤；二，臨時會議；三……】
他的手指在爬行墊的棉布上攥了一截。
【三，不回來了。】
裴念安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大寶的姿勢變了。
他的膝蓋從坐著的位置換成了跪著，兩隻手撐著圍欄的橫杆，整個小身板的重心往玄關的方向前傾了一截。
裴念安走到了圍欄旁邊，蹲下來和他平視。
「言舟。」
大寶的兩隻眼睛從玄關那截光上面收了回來，黑葡萄眼的焦距對上了裴念安的臉，瞳孔的底部有一層水光在走。
裴念安：(˃̥̥˘̥̥˂̥̥)
她的手從圍欄的間隙伸了進去，掌心貼上了大寶的後背。
「爸爸一定會回來的。」
大寶的嘴唇碾了一下，碾的力度讓上唇和下唇之間的縫隙走了一道很緊的線。
他沒有出聲。
六點五十三分。
玄關方向傳來了電子鎖碰響的聲音。
滴的那一聲從門板的金屬面傳到了走廊的空氣里，走了三米的距離才碰到客廳的入口。
大寶的手在圍欄橫杆上收緊了。
門開了。
皮鞋碰著地磚的聲音從玄關走進了走廊，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那個身影從走廊的陰影里走進了客廳感應燈的光圈中。
陸嶼珩的襯衫領口鬆了半寸，袖口沒卷，右手拎著公文包，左手捏著車鑰匙。
大寶的整張臉在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變了。
變的方式是從眉心那截收緊的紋到眼角那層繃著的線，從上到下，一截一截地鬆了開來。
松完之後他的嘴巴張了。
嗓子裡有一個音節在翻滾，翻了兩圈沒上來，第三圈的時候被他整個胸腔的力氣從喉頭推了上去。
「爸。」
一個字。
從他出生到現在整整十個月零八天，第一個從嘴巴里完整走出來的清晰音節。
不是含混的氣流，不是偶然碰巧的口型。
是一個收了唇，開了聲帶，送了氣，落了音的字。
爸。
陸嶼珩的腳步在客廳入口的位置釘住了。
右手裡的公文包從指間滑了下去，包底碰著地磚走了一聲悶。
他沒有去撿。
大寶的兩隻手從圍欄橫杆上鬆開了，膝蓋撐著墊子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他的嘴巴又張了。
「爸。」
第二次。
比第一次穩了一截，穩到那截音節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沒有顫，走得很直。
陸嶼珩：(ˊ˘ˋ̥̥̥)
他的膝蓋在原地彎了下去。
蹲下來的動作很快，快到他的褲面在膝蓋彎折的位置壓出了一道深紋。
兩隻手從身體兩側伸了出來，掌心張開了。
大寶爬到了圍欄的邊緣，兩隻手扒著橫杆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的腳底踩著爬行墊的棉面走了兩步。
搖搖晃晃的兩步，走到了圍欄開口的位置。
陸嶼珩的手從圍欄的缺口伸進去把他撈了出來。
撈的動作在到了懷裡的時候變成了抱。
抱的力度從手臂走到了掌心，掌心貼著大寶後背那件薄棉連體衣的布面，布面下面是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的脊椎弧度。
大寶的腦袋擱在了陸嶼珩的肩膀上，兩隻小手攥住了他襯衫肩縫的位置。
攥的力氣比平時大了一截。
陸嶼珩的眼眶在低垂的角度里走了一圈紅，紅的邊緣從眼瞼的皮膚碾到了睫毛根部的位置。
他的嗓子動了一下，嗓子眼那截氣流走了一道往下壓的弧。
壓住了。
裴念安站在圍欄旁邊，兩隻手交握在身體前面，手指在交握的縫隙里用力了一截。
她的鼻翼走了兩下酸，眼角那層水光在客廳的燈下走了一道反光。
大寶的嘴巴埋在陸嶼珩的肩窩裡面，從那截被布料和肌肉包裹的位置里悶出了第三聲。
「爸。」
陸嶼珩的手在大寶後背的位置收緊了一截，收緊的力度讓他整個手臂的肌肉線條從襯衫袖口底下拱了出來。
他的聲線從嗓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碾過了嗓子眼那截卡著的東西。
「爸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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