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那天晚上

  走廊盡頭那扇房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門板邊緣和門框貼合的時候只走了一聲悶。

  陸嶼珩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面停了兩秒,然後鎖了屏。

  檯燈的光圈在桌面上安靜地鋪著,那支鋼筆的筆帽在光圈邊緣站了一個孤獨的角度。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襯衫的下擺在腰線的位置折了一道褶皺。

  嬰兒房的門縫裡已經沒有光了。

  他把書房的燈關了,走廊的夜燈從腳底的位置鋪了一截暖黃色的線,線的盡頭是樓梯拐角那個暗下去的平台。裴念安的房門在樓梯左手邊第三間,門縫下面的光在五分鐘前熄滅了。

  他走到嬰兒房門口,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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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崽崽的呼吸從門縫裡走出來的時候,頻率和節奏都不一樣。大寶的呼吸最勻,二寶的呼吸里偶爾帶一截小動物的哼唧,三寶的呼吸間隔最長,每兩秒一次,穩得像節拍器。

  他的手搭在門框上面站了三秒,然後轉身下了樓。

  客廳的燈還亮著。

  劉叔在他下樓之前就把那台七十五寸的屏幕關了,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調到了最低的亮度,暖黃色的光從燈罩底部溢出來,鋪在茶几的邊緣。茶几上面擺了兩個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層很薄的水汽。

  他坐下了。

  沙發的皮面在他坐下去的那一刻凹了一個弧,弧的最低點正好卡在他後腰的位置。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捏了一下鼻樑上那副金屬框眼鏡的鏡腿根部,捏完了鬆開,手指擱在扶手的皮面上。

  兩杯牛奶已經溫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三分。

  嬰兒房的門板在這個時間點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響,門軸的鉸鏈在門框裡碾了一個幾乎聽不到的弧。裴念安的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走下來的時候,每一步的間隔比白天短了半拍。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質睡衣,外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開衫的扣子沒有扣,衣擺從她走動的幅度里晃了兩下。

  陸嶼珩的視線從茶几上的杯子走到了她臉上。

  裴念安站在客廳的入口,手指捏著開衫的門襟邊緣,指節的骨線在那層薄棉布料底下走了一道淺淺的弧。

  「劉叔說您找我。」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出來的時候比平時低了半個刻度,低到那截刻度剛好夠塞進夜裡這層安靜的底色里。

  陸嶼珩的手從扶手的皮面上收了回來,擱在了膝蓋上面。

  「坐。」


  裴念安走到了沙發的另一端,坐下去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她的背沒有完全靠上沙發靠背,肩膀的那截線條在針織開衫的布料底下繃了一個很薄的角度。

  茶几上那兩杯牛奶在燈光里走了一層暖黃色的霧。

  「牛奶是劉叔熱的。」陸嶼珩的手指在膝蓋上碾了一下褲面的布紋。「太晚了,沒讓廚房準備別的。」

  裴念安的手從開衫門襟的位置移到了膝蓋上面,指尖在那層棉布的睡褲上面碰了一下又鬆開了。

  「謝謝。」

  她沒有去拿那個杯子。

  客廳里安靜了五秒。五秒的長度被落地燈燈罩里燈絲的底噪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窗外院子裡自動灑水裝置的噠噠聲走完了。

  陸嶼珩開口了。

  「這段時間辛苦了。」

  這句話從他嗓子裡出來的時候,每個字的距離拉得比平時長,長到那截間距足夠塞進他食指在膝蓋上碾過的第二道布紋。

  裴念安的目光從茶几上面那個杯子的杯壁走到了他臉上,走完了在那雙金屬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上停了一拍。

  「我沒覺得辛苦。」

  她的聲線在這五個字上面走了一截很穩的弧,弧走完了之後接出來的是一段很短的沉默。

  又安靜了。

  陸嶼珩的後背從沙發靠背上離開了兩厘米,整個人往前傾了一個微小的角度。他的兩隻手從膝蓋上移到了扶手的兩側,掌心貼著皮面的位置比剛才更實了一截。

  「念安。」

  她的眼睫在這個名字落地的時候眨了兩下,眨完了之後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到了茶几上那杯牛奶的杯口位置,停住了。

  「我……」

  他的嗓音在這兩個字上面卡了一拍,卡的那一拍里聲帶的邊緣走了一層他自己能察覺到的澀。

  「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

  裴念安的手指在膝蓋的布面上收緊了一截,指腹碾過棉布的纖維走了一道很輕的聲。

  「法庭上的事,二房的事,還有……」

  他的視線從她低垂的那截睫毛上面移到了她捏著睡褲的指尖,指尖在那層棉布上面陷了一個淺淺的弧。

  「還有你。」

  這兩個字從嘴唇間出來的時候,音量比前面所有的話都低了一格。低到那截音量剛好夠碰到茶几上那杯牛奶表面的水汽,水汽在杯壁上走了一道往下淌的弧。

  裴念安的呼吸在這兩個字落地後走了兩秒的空檔,空檔里她的心跳從胸腔的中段爬到了嗓子眼的位置。


  「我……」

  他開口了第三次。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截被壓了很久的溫度。

  「念安,監控器的揚聲器在這句話走到」我「字尾音的那個節點上,從茶几的邊緣傳來了一聲很清晰的童音。

  不是哭聲。

  是大寶的夢話。

  奶聲奶氣的,每一個字都踩在呼吸的間隔里,從那截小小的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還裹著一層剛睡著的迷糊。

  」爸爸,什麼時候,跟念安姐姐,結婚。「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三秒的長度被落地燈燈絲的嗡聲填滿了之後又被空調出風口的冷風攪碎了,碎掉的那截空白里,裴念安的臉從耳尖的位置開始泛紅。

  紅色從耳廓的邊緣爬到了臉頰的中段,爬到顴骨的位置時停了一拍,然後整片紅從那條停住的線上往下走了一個幅度,走到了下巴的弧度上。

  陸嶼珩的手指在扶手的皮面上按住了一個凹痕。

  他的耳朵在檯燈那層暖黃色的光里變成了一截很淺的粉,粉色從耳廓的軟骨邊緣往內側走,走到耳垂的位置時顏色深了半個色號。

  裴念安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掌心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的聲音從掌心和臉頰之間的縫隙里走出來的時候,氣流在那截縫隙里拐了一道彎才送到空氣里。

  」小孩子說夢話不算數的。「

  陸嶼珩的目光從她捂臉的指縫間走到了她耳尖那截泛紅的皮膚上,停住了。

  他的嘴角那截線在面部那層控制了一整天的平整底下往一個方向移了一個幅度。

  移的幅度不到兩毫米。

  但那兩毫米夠了。

  」如果不是夢話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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