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等待判決
裴念安嘴角那個梨渦的邊緣陷下去的弧度,被車窗外面八月的光拉長了一截,拉到華城的街道從商業區換成了住宅區的梧桐樹影里才慢慢收回去。
判決需要兩周。
兩周是十四天,是三崽三十三頓輔食,二十八次午睡,十四個入睡儀式,無數次換尿布和洗澡和拍嗝的循環。
裴念安把這些天過成了一張密密實實的時間表,表格里的每一個格子都被崽崽的吃喝拉撒填得嚴絲合縫,縫隙之間留不下一根多餘的神經末梢去夠法庭走廊里那截灰白色地磚的溫度。
第三天的傍晚。
嬰兒房的爬行墊上鋪了一層剛洗完晾乾的圍欄軟墊,棉布的表面帶著陽台上殘留的日光氣味。
大寶趴在爬行墊的邊緣,兩條小胳膊疊在一起墊在下巴底下,眼睛盯著裴念安蹲在圍欄外面整理輔食碗的背影。
大寶:(ˊ⌒ˋ)
【念安姐姐這幾天笑的次數沒有變少,但每個笑的時長變短了。】
他的頻道里字符跑得很慢,一個標點一個標點地往外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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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笑一次大概能持續三到四秒,最近縮到了兩秒左右,嘴角還沒有完全彎到位就收回去了。】
大寶的小拳頭從下巴底下抽出來了一隻,指頭捏著一塊藍莓味的磨牙餅乾,餅乾的邊緣已經被他的口水泡軟了一圈,但他從下午兩點開始就沒有咬過一口。
【大人們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手指把那塊餅乾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雖然沒有人跟我說具體是什麼事,但我能聞出來,念安姐姐身上那股棉花味道裡面多了一層酸的東西,跟之前那個女人來的時候一樣。】
大寶把餅乾放回了自己面前的小碗裡,放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才鬆開。
【我不能添亂。】
他把身體翻了個方向,面朝著圍欄內側的天花板,兩隻手疊在肚子上面,腳丫子合在一起,十根腳趾頭齊齊地蜷了一下又展開。
【等這件事過去了,一切就會好的。】
圍欄另一頭,二寶整個人扒在裴念安這邊的圍欄柱子上,兩條小腿夾著欄杆的底座,嘴裡含著安撫奶嘴,嘟嘟囔囔的聲音從橡膠的縫隙里漏出來。
二寶:(˃̥̥ᴗ˂̥̥)
【媽媽今天又在發呆了。她洗碗的時候水龍頭的水都溢出來了她都沒發現。媽媽以前不會這樣的。】
她的小手從圍欄的縫隙里伸出來,五根手指在空氣里抓了兩下,朝裴念安的方向。
裴念安轉過身來看到了那隻懸在半空的小手,把輔食碗在檯面上放好,彎腰過去把二寶的手指握住了。
「知意怎麼了,是不是想媽媽抱。」
二寶的安撫奶嘴從嘴裡掉了出來,掛在胸前的固定鏈上面晃了兩下。
「嗯嗯嗯嗯。」
裴念安把她從圍欄里撈出來了,二寶的整個身體掛在她的脖子上,兩條小腿纏著她的腰,臉埋在她鎖骨的凹陷裡面。
裴念安:(˘ᵕ˘)
「好,媽媽抱著你。」
三寶坐在爬行墊的正中央,面前的發光球被他按滅了,圓腦袋偏了一個角度對著窗戶的方向,黑葡萄眼裡映了一截晚霞從雲層邊緣滲出來的暖光。
三寶:(ˊ⌓ˋ)
【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進行綜合研判。】
他的手指在發光球的外殼上面畫了一個圈,畫完了停住。
【我方在庭審中提交的證據鏈包含:原始心理評估報告,見證律師完整證言,兒童心理評估報告,育兒日誌交叉驗證,三次完整探視錄像,以及對方的經濟狀況證明。對方的核心論點即產後抑鬱導致意思表示不真實已被我方邏輯閉環攻破。】
三寶的嘴巴抿了一下,下唇的邊緣往裡收了一毫米。
【我方勝訴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他的圓腦袋從窗戶的方向轉了回來,黑葡萄眼對準了裴念安抱著二寶的那截側影。
【念安姐姐不用太擔心。】
裴念安抱著二寶在嬰兒房裡走了兩圈,二寶的呼吸從急促變成了均勻,臉頰上的潮紅退回了鼻尖那個位置,小嘴巴微微張著,在裴念安的鎖骨上面留了一小片溫熱的氣。
入夜。
二寶的入睡儀式比前兩周延長了二十分鐘。
她躺在圍欄裡面,一隻手攥著裴念安從縫隙里伸進來的食指,攥的力道不大但指節扣得很緊,指甲蓋的邊緣嵌進裴念安指腹的皮膚里留了一道淺淺的月牙印。
「唱。」
「好,唱哪一首。」
「那個。」
「小星星?」
「嗯嗯嗯嗯。」
裴念安的嗓子從胸腔底部送了一截氣上來,那層氣碰到聲帶的時候被她揉成了一段很輕很慢的旋律,音準不算好,有兩個音跑偏了半個調,但聲音的紋理從頭到尾都是暖的。
二寶的眼皮在第二段副歌的位置合上了,合上之前那截視線從裴念安的下巴走到了她的眉彎,走完了才捨得放下眼帘。
但她的手指沒有松。
裴念安試著把食指往外抽了一毫米,二寶的手指立刻收緊了。
裴念安把額頭貼在了圍欄的橫杆上面,笑了一聲,聲音從鼻腔里走出來的時候碎了一截。
「好,不走,媽媽不走。」
嬰兒房外面的走廊里,一雙皮質拖鞋的底碾過木地板的聲音走到了門口的位置停住了。
停了五秒。
皮質拖鞋的底又碾了回去,往樓梯的方向,聲音走到拐角那截就被牆面吃了。
四十分鐘之後。
劉叔從廚房的側門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面的白瓷碗裡冒著一層薄薄的蒸汽,蒸汽的形狀在走廊的壁燈底下散得很慢。
他走到嬰兒房的門口停住了,彎腰把托盤擱在了門邊的小矮柜上面。
白瓷碗旁邊放了一張對摺過一次的紙條,紙條的邊角被折得很整齊,摺痕的位置碾得很實,上面的字是黑色墨水寫的,筆畫的間距控制得很均勻但最後一個字的豎收得比前面的短了一截。
劉叔的指節敲了兩下門板,力道不重,頻率勻得和他在這棟房子裡三十年養出來的習慣完全重疊。
敲完了轉身就走了。
裴念安把食指從二寶的手心裡一毫米一毫米地抽出來,用了將近一分鐘,指腹從二寶的掌紋上滑脫的那一刻二寶的手指在空氣里攥了一下又鬆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小枕頭裡。
她拉開門的時候看到了那個托盤。
白瓷碗裡是南瓜小米粥,粥面上飄了兩顆紅棗,蒸汽從碗沿往上走了十厘米的高度才散開。碗底的溫度透過瓷面烙在了她端起來的那截指腹上。
裴念安:(ˊ꒳ˋ)
紙條攤開之後那四個字躺在燈光底下。
吃完再忙。
字跡的筆鋒她認得。
那根從嗓子眼裡拱上來的酸被她用力吞回去了,吞的時候嗓子的內壁碾了一下,發出了一聲被她自己的手掌蓋住的悶響。
她端著粥蹲在了嬰兒房門口的走廊地板上,後背靠著門框,膝蓋上面擱著那張紙條。
粥很燙,她吹了一口,米粒的熱在唇邊散開的時候帶走了鼻腔里那截拱了一半的潮氣。
她把那張紙條折好了,塞進了自己睡衣口袋最裡層的那個位置。
圍欄裡面,三寶的發光球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三寶:(ˊ_>ˋ)
【照護者單元的心率在攝入碳水後開始出現下降趨勢。緊急餅乾預案的升級版本驗證成功。】
他的手指從發光球的開關上鬆開了,球面暗了下去。
【執行者為父系單元。方案等級從緊急上調至長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