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庭後

  她的目光停在宋詩瑤的背影消失的那個拐角上,停了三秒才收了回來。

  從法院正門到地下停車場的那段路需要下兩層台階,穿過一截有頂棚的連廊,再走三十米的緩坡。

  裴念安的皮鞋底碰到第一級台階的時候,她的膝蓋那截關節打了一個軟。

  不是踩空,是支撐了兩個多小時的那根繃在脊椎裡面的弦鬆了,松的那一瞬間信號從腰椎走到膝蓋只用了不到半秒。

  她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五根手指張開的方向朝著左側的扶手欄杆,但欄杆的距離差了二十厘米。

  一截手指的溫度從她的肘部外側走了進來。

  裴念安:(˘⌓˘)

  

  陸嶼珩的手扶在她肘關節的位置,五根手指的力道分配得很均勻,沒有箍緊也沒有虛搭著,剛好撐住了她膝蓋那截發軟的關節傳上來的那股下墜。

  他沒有說話。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連廊的頂棚底下走了十五步,穿過緩坡,到了停車場入口那截緩衝帶的位置,他的手才從她的肘部收了回來。

  車停在B2層靠東側出口的位置,深灰色的車身在停車場的日光燈底下反了一層冷光。

  陳特助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拉開了後排的車門,裴念安彎腰坐進去的時候,膝蓋碰到了前排座椅背面的皮革,那截涼從褲面滲進去貼了一下膝蓋骨的側面。

  陸嶼珩從另一側的車門坐進來,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密閉車廂里走了一個悶。

  車啟動了。

  停車場的日光燈從後窗的方向一根一根地往後退,每退一根就在車頂內飾的絨面上划過一道光,劃了五道之後車駛出了地面出口,八月中午的陽光從前擋風玻璃上方整片地壓了進來。

  裴念安的手擱在膝蓋上面,文件袋被她放在了座位和車門之間那條縫隙里,右手的手指貼在自己左手腕內側的脈搏上面。

  她的指腹底下那截跳動的頻率還沒有回到日常的基線值,每一下的間距比正常短了零點幾秒。

  空調出風口的風從前排的方向走過來,碰到了她擱在膝蓋上的那截手背,涼的,但不夠。

  陸嶼珩的手從車門扶手的位置抬了一下,食指在中控面板的溫度旋鈕上擰了一個刻度。

  出風口的風暖了一度。

  裴念安:(ˊ˘ˋ)

  車廂里安靜了五分鐘。

  五分鐘的長度被車窗外面經過的樹影和紅綠燈的顏色切成了很多截,每一截里都裝著空調的送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面接縫時那一下一下極輕的顛。


  裴念安先開口了。

  「我在證人席上說的那些話。」

  她的嗓音從胸腔的中段送出來的時候,邊緣的毛刺比法庭上多了兩層,那層控制了兩個多小時的平穩在離開法庭之後碎了。

  「沒有給你添麻煩吧。」

  陸嶼珩的頭從面向前方的角度轉了過來,幅度不大,但足夠讓他的視線從她的側臉的髮際線走到下巴那截弧度。

  陸嶼珩:(ˊ⌒ˋ)

  「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他的聲線從嗓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把法庭上那層被控制過的冷壓了一遍,剩下來的是一截在密閉車廂里才會放出來的溫度。

  「事實不會是麻煩。」

  他的手從溫度旋鈕的位置收了回來,擱在了兩個座位中間那截扶手的皮面上,手指的指腹貼著皮面的紋路,沒有越過中線。

  他的嘴唇合了一下又分開,分開的那截縫隙里走了一口氣在肺葉里轉了一個完整的彎才重新接上。

  「你今天很勇敢。」

  裴念安的右手從左手腕的脈搏上鬆開了,鬆開的那一瞬間十根手指同時在膝蓋上面收了一下又張開。

  她的後背靠進了座椅的皮面里,後腦勺碰到了頭枕那層柔軟的填充物,眼皮在日光燈切換的那截暗裡合了一下。

  裴念安:(˘ᵕ˘)

  「我在進法庭之前一直在想,如果鄭律師問了我回答不了的問題怎麼辦。」

  她的嗓音在這段話上面降了一個檔位,從開口的那截硬走進了某個被她自己的氣息烘暖的區域。

  「如果他追問我到底是怎麼判斷出那些病例的,如果他逼我到一個不能說謊但也沒法說實話的角落裡。」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面碾了一下褲面的布紋。

  「我想了很多種最壞的情況。」

  車窗外面的樹影從她閉著的眼皮上面走了三截。

  「但是站上去之後我不緊張了。」

  她的眼皮睜開了,瞳孔里映了一截車窗外面八月正午的光,那層光被她的虹膜吸進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留在了睫毛根部那道淺淺的陰影裡面。

  「因為我站在那上面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大寶那天晚上在陽台上跟我說的話,全是二寶每次探視後縮在我腳踝上面哭的樣子,全是三寶把他自己的餅乾從圍欄縫隙里遞出來給我的那隻手。」

  裴念安:(ˊ꒳ˋ)

  她的嘴角那條線在某個字的尾巴上面拐了一個很輕的彎,那個彎牽動了臉頰上那個淺淺的梨渦的邊緣,但沒有完全陷下去。


  「我在替他們說話。」

  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半寸,掌心翻過來,五根手指在空氣里握了一下又鬆開。

  「他們那么小,他們不能自己站到證人席上去告訴法官,他們害怕什麼,他們需要什麼。」

  她的聲音在最後那截話上面走到了一個很低的位置,低到陸嶼珩必須把呼吸的幅度收窄才能接住那層聲波碰到車廂內壁之前的完整頻率。

  「所以我不緊張了。」

  陸嶼珩看著她的側臉。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彎走到了她的嘴角那截弧度上面,又從嘴角走到了她擱在膝蓋上方半寸的那隻手上,那隻手的手指間有三寶餅乾碎屑殘留過的溫度。

  陸嶼珩:(ˊ˘ˋ)

  他看了很久。

  久到車窗外面的路燈從一盞換成了下一盞,陽光的角度從前擋風玻璃的上沿滑到了中段,前排陳特助的手在方向盤上拐了兩個彎。

  他的右手從扶手的皮面上抬起來了,手指在兩個座位中間那截空氣里走了一道弧線,弧線的終點落在了她擱在膝蓋上方的那隻手背上。

  他的食指碰到了她的手背。

  指腹的溫度貼上她那截皮膚的時候,她的手指縮了一下,縮了不到一毫米就停住了。

  他的手沒有收回去。

  食指的側面沿著她手背上那條從腕骨延伸到中指根部的細筋走了一截,走了兩厘米就停了。

  前排陳特助的目光穩穩地釘在前擋風玻璃上六十米開外的那輛白色貨車的尾燈上面,後視鏡的角度在三分鐘前已經被他悄無聲息地調偏了五度。

  裴念安的手指在他的指腹底下鬆開了,掌心翻過來,五根手指張開擱在膝蓋的上方。

  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背移到了她的掌心裡,食指的指腹碰到了她掌心那條紋路的交匯點,那個位置的溫度比手背高了半度。

  兩個人的手指在車廂中間那截空氣的底部碰著,沒有握緊,也沒有完全鬆開。

  車窗外面華城八月的午後從玻璃的那一面往裡滲著光,光碰到他們搭在一起的手指上面,沿著兩根食指並排的那截縫隙,走了一道很細很長的亮。

  裴念安沒有轉頭。

  但她嘴角那個梨渦的邊緣,終於完整地陷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