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法庭(下)

  「她剛才的失控,比我們準備的任何一份證據都管用。」

  宋律師這句話的尾音還掛在走廊窗戶的玻璃面上,十五分鐘的休庭就走到了最後三十秒。

  法庭的門重新推開了。

  書記員的鍵盤聲從左側恢復了運轉,敲擊的頻率和休庭前保持著同一套節拍。

  

  宋詩瑤回到原告席的時候臉上的妝補過了,顴骨那塊被淚痕和手指碾過的粉底重新鋪了一層,弧度和顏色都找回了早上出門時的位置。

  但她的手擱在桌面上,右手疊在左手上面,左手的拇指在右手腕內側那截皮膚上來回走,路徑是一條直線,頻率比呼吸快。

  法官:(ˊ⌒ˋ)

  「繼續審理。被告方如有補充證據,現在提交。」

  宋律師從公文包里抽出了最後一個牛皮紙封皮的文件夾,封皮的右下角貼了一枚圓形的紅色標籤。

  他翻開第一頁,遞給了書記員。

  「審判長,被告方提交補充證據第四組。」

  他的食指從文件上抬起來,點在了第一頁那張銀行流水列印件的表頭位置。

  「這是原告宋詩瑤名下所有境內銀行帳戶近十二個月的資金往來記錄。」

  宋律師:(ˊ⌓ˋ)

  「從三名兒童出生至今,原告未向被告方支付過任何一筆撫養費用,金額為零。」

  他翻到了第二頁。

  「同時,我方向法庭提交原告回國後的公開活動時間線。」

  他的食指從紙面的第一行走到了第三行,在兩個日期之間劃了一條短線。

  「原告於今年六月十一日從境外返回華城,返回後第一個工作日即六月十三日接受了某時尚雜誌的專訪,專訪內容於六月二十日刊發,標題為'回歸家庭的決心'。」

  他的手指從那行標題上收回來了,掌心朝上在空氣中翻了半圈。

  「但原告第一次向被告方提出探視孩子的請求,是在六月二十六日。也就是說,原告回到華城之後,優先安排的不是聯繫自己的三個孩子,而是接受一個雜誌的拍攝和採訪。」

  原告席上鄭維清的原子筆停了轉動。

  宋律師翻到了文件夾的第三頁,那一頁的紙面上排列著一組消費記錄的截圖,每一條記錄的前面都標註了幣種和折算後的金額。

  「第三份證據,原告在境外期間的部分消費記錄。」

  他的嗓音從這一段開始把語速往下降了一個檔位,每個數字之間留出了足夠法官的筆跟上的間隔。


  「過去六個月內,原告名下三張信用卡的累計透支額度已達上限,其中一張逾期未還款的時間超過九十天。」

  宋律師:(ˊ_>ˋ)

  「原告在境外的經濟狀況已經嚴重惡化,而她選擇回國並申請撫養權變更的時間點,與其經濟陷入困境的時間窗口高度吻合。」

  鄭維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審判長,我方對這組證據的關聯性提出異議,原告的經濟狀況與本案爭議的撫養權歸屬不具有直接因果關係。」

  宋律師的手從文件上收了回來,目光平移到了鄭維清的方向。

  「如果對方認為經濟狀況不具有關聯性,那我方請求法庭注意一個基本事實。撫養三名未成年子女需要持續且穩定的經濟支撐能力,一個連自己信用卡帳單都無法償還的人,如何承擔三名幼兒的日常撫養費用?」

  法官的筆在卷宗上走完了一行,抬起頭來。

  「被告方提交的補充證據,法庭予以接收並記錄。關於證據關聯性的爭議,法庭將在合議時一併考量。」

  他的視線從雙方律師的臉上各掃過一遍。

  「雙方進入最後陳述環節。原告方先行。」

  鄭維清站直了身體,原子筆被收回了胸口。

  他的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腳步從桌面旁邊走了一步出來,面朝法官的方向。

  鄭維清:(ˊ⌒ˋ)

  「審判長,原告方的最後陳述如下。一位母親因為產後的疾病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她為此付出了將近一年與孩子分離的代價。」

  他的嗓音在這一段里做了一個控制得很精確的柔化處理,每個字的尾巴都走了一截往下彎的弧度。

  「她回來了,她康復了,她請求法律給她一個彌補的機會。母子之間的紐帶是與生俱來的,不應該因為一段痛苦時期的決定而被永久切斷。」

  他的頭微微偏了一個角度,目光從法官的臉上掠過了陪審員那一側。

  「原告懇請法庭准許變更撫養權,讓一個母親回到她孩子的身邊。」

  法官的筆在卷宗上落了最後一個記錄點。

  「被告方,最後陳述。」

  宋律師從公文包旁邊走了出來,他站立的位置比鄭維清離審判台更近了半步,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的指尖碰了一下褲縫的線。

  宋律師:(ˊ⌓ˋ)

  「審判長,被告方的最後陳述。」

  他的聲線從喉嚨底部走出來的時候被壓過了一遍,每一個音節的毛邊都被碾平了,留下來的只有事實的稜角。


  「原告在三名子女出生後的第三十九天簽署了放棄撫養權協議,該協議簽署時原告精神狀態正常,系本人真實意願,有華城第三心理衛生中心的評估報告和見證律師的完整證言為證。」

  他往前走了半步。

  「此後長達九個月的時間裡,原告沒有支付過一分錢撫養費,沒有致電詢問過一次孩子的身體狀況,沒有寄過一件衣服一份禮物。」

  他的手從褲縫的位置抬起來,掌心朝上。

  「她回到華城後的第一個行動是接受雜誌專訪,而不是看望自己的三個孩子。三次探視過程中三名兒童均表現出明確的迴避和應激反應,已由獨立的第三方心理專家評估確認。」

  他的掌心翻了一個方向,指尖朝下。

  「原告的信用卡逾期超過九十天,經濟狀況處於嚴重惡化狀態,其申請撫養權變更的時間節點與個人經濟困境高度重合。」

  他的目光從法官的臉上走到了原告席的方向,在宋詩瑤低著的頭頂上面走了一截就收了回來。

  「被告方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原告此次申請撫養權變更的真實動機,不是母子之間的情感,而是經濟利益。」

  宋律師:(≖⌒≖)

  「三名兒童目前身心發育良好,與主要照料者之間建立了安全型依戀關係。任何改變當前撫養格局的做法都將對兒童造成嚴重的二次心理傷害。被告方懇請法庭駁回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

  法庭里安靜了三秒。

  空調出風口的嗡聲填滿了那截空白,書記員的鍵盤走完了最後一組按鍵才停了下來。

  法官的手從卷宗上收了回來,兩隻手的指尖對在桌面的邊緣。

  「本案雙方的舉證和質證環節已結束,法庭將在兩周內做出判決,屆時書面通知雙方。」

  木槌最後一次落下來的聲音在法庭空間裡走了一圈。

  「休庭。」

  走廊的光從窗戶的方向橫著切進來,把兩排連椅的金屬腿在地磚上畫出了一組斜向的影子。

  陸嶼珩從被告席出來的時候步速和進去的時候持平,皮鞋底碰到法庭門檻那截金屬條的聲音打了一個清脆的點。

  他在走廊里走了四步。

  宋詩瑤從另一側的門裡出來了,她的步速比他快,但在走廊中段那塊地磚上面,兩個人的行進路線交錯了。

  她停下來了。

  高跟鞋的鞋底碾在地磚縫隙上面,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澀響。

  宋詩瑤:(ˊ⌓ˋ)


  「你會後悔的。」

  她的嗓音從嗓子的底部送出來,聲帶的振幅被壓到了只有一米範圍內能接收的頻段。

  陸嶼珩的腳步沒有停。

  他的後腦勺對著她的臉,襯衫的領口那截布料在後頸的位置折了一道乾淨的線。

  陸嶼珩:(ˊ⌒ˋ)

  「不會。」

  這兩個字從他的嘴唇間走出來的時候,他的步頻沒有變化,音量沒有調整,聲線的溫度和法庭里空調出風口的風一個刻度。

  他走了。

  皮鞋的底每碰一塊地磚響一次,響了七次之後拐過了走廊盡頭那個彎,聲音被牆面吃掉了。

  宋詩瑤站在原地,高跟鞋的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換的時候鞋跟在地磚上歪了一個角度,那截歪持續了兩秒才被她的腳踝穩住。

  鄭維清從她後面兩步的位置走上來,公文包換了一隻手。

  他沒有開口,嘴唇碾了一下就鬆開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交替著走向電梯的方向。

  裴念安站在走廊另一端的窗戶旁邊,右手攥著文件袋的封口,指尖的力道把那截塑料條壓出了一道彎。

  她的目光停在宋詩瑤的背影消失的那個拐角上,停了三秒才收了回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