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法庭(上)
「實話就是最好的武器。」
陸嶼珩這句話從嬰兒房的門縫裡帶出來之後在裴念安的枕頭上躺了兩個夜晚,到第三天早上七點她往手腕上扣錶帶的時候,指尖還殘留著那截聲音碰過鼓膜時的溫度。
華城家事法庭在西區司法大廈的六樓,走廊的地磚是灰白色的,牆面刷了半截米色的防潮漆,空調的出風口從天花板的格柵里往下吹,把走廊里所有人衣角的褶皺都吹得平平整整。
上午九點十八分,距離開庭還有十二分鐘。
陸嶼珩坐在被告方的等候區那排金屬連椅上,深炭色的三粒扣西裝沒有一條多餘的褶線,右手擱在膝蓋上面,左手的手指夾著手機的側邊,屏幕是暗的。
裴念安坐在他旁邊隔了一個座位的地方,米色的西裝裙,頭髮攏在耳後用了一枚很小的銀色髮夾固定,手裡攥著一個薄薄的透明文件袋,袋子裡裝的是她的育兒日誌要點摘要和口供模擬問答的列印件。
宋律師站在走廊窗戶旁邊,公文包立在腳邊的地磚上面,手裡翻著一份法庭規則提示單,目光卻從紙面上方的邊緣往左看了一眼對面的等候區。
對面的連椅上坐著宋詩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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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詩瑤:(ˊ⌓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藍色的修身套裝,領口的位置別了一朵很小的白色絹花,頭髮從中間分開了,兩側攏在耳後,妝面薄得能看見顴骨上面那層底下的雀斑。
和前三次探視時那個明艷精緻的宋詩瑤放在一起看,像換了一個人。
指甲上的紅色甲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透明的護甲底油,手背上兩根青筋在日光燈底下泛著淺淺的藍。她的右手擱在膝蓋上面,左手攥著一張紙巾,紙巾的邊緣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好幾道摺痕。
鄭維清坐在她左側,深灰西裝,公文包立在腿邊,手裡的原子筆在指間順時針轉了兩圈停住了。他的目光從走廊盡頭那扇法庭的門上面掃過來,落在裴念安身上的時候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
九點二十九分。
法庭的門從裡面推開了,書記員站在門口叫了雙方當事人及代理律師入場。
法庭的布局和裴念安想像的不完全一樣,沒有電視劇里那種高聳的審判席和對立的兩排長桌。審判台比地面高了一級台階,法官的位置在正中間,左右兩側是人民陪審員的座位,下面的區域分了原告席和被告席,中間隔了一條不寬的過道。
旁聽席在最後面三排,坐了七八個人,有兩個拿著筆記本在膝蓋上攤開的,其餘的人手裡什麼都沒有,目光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間來回走。
陸嶼珩走到被告席的時候沒有看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那沓宋律師提前擺好的材料邊緣走了一截確認順序。
裴念安坐在被告席後面一排的旁聽位置上,她不是當事人,在證人傳喚之前只能坐在這裡。
法官是個五十出頭的男性,頭髮灰白,面前的桌面上擺了卷宗和一隻黑色的錄音筆,他抬起頭來掃了一眼雙方席位,目光平穩,嘴唇沒有彎。
「華城家事法庭第三審判庭現在開庭,審理原告宋詩瑤訴被告陸嶼珩撫養權變更糾紛一案。」
法官:(ˊ⌒ˋ)
書記員的鍵盤聲從側面的位置開始走了,敲擊的頻率很密,每個字的間距控制得很勻。
「原告方,請陳述訴訟請求及事實理由。」
鄭維清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他站立的姿勢很標準,兩腳的間距恰好與肩同寬,左手持文件夾,右手的原子筆別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鄭維清:(ˊ_>ˋ)
「審判長,原告宋詩瑤女士請求法院依法變更三名未成年子女陸言舟,陸知意,陸知安的撫養權歸原告所有。」
他的聲線在法庭的空間裡走了一圈,每個字的頻率和音量控制在一個讓人聽著不累但不會忽略的區間。
「事實與理由如下。原告在三名子女出生後不久即罹患嚴重的產後抑鬱症,在認知和判斷能力嚴重受損的情況下,於精神極度痛苦的狀態中簽署了放棄撫養權的協議。」
他的食指翻了一頁文件。
「該協議簽署雖然附有一份心理評估報告,但產後抑鬱患者具有極強的情緒掩飾能力,一份簡易的精神狀態評估不足以排除其內在認知受損的可能。因此,原告主張該份放棄撫養權的意思表示並非真實自願。」
旁聽席上有支筆落在了筆記本的紙面上,沙聲細得像蟲子啃紙。
「原告目前已經完全康復,具備完整的撫養能力和穩定的經濟來源,懇請法院從兒童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發,恢復生母的撫養權利。一個母親因病痛做出的決定,不應該成為永遠失去孩子的懲罰。」
鄭維清的最後一句話落在法庭空氣里的時候,他的視線從法官的臉上平移了半寸,掃過了被告席陸嶼珩的方向。
陸嶼珩的手擱在桌面上,一根手指都沒有多餘的動作,脊背貼著椅背的皮面,目光從前方審判台的位置直直地過去,沒有接鄭維清那一眼。
法官在卷宗上面記了幾行字,抬起頭來。
「原告本人是否有補充陳述?」
鄭維清偏頭看了宋詩瑤一眼。
宋詩瑤從原告席的椅子上站起來了,她站起來的速度不快,兩隻手在身前交疊著,紙巾被藏進了左手的掌心裡,從外面看不到。
宋詩瑤:(˘̩̩ᵕ˘̩̩)
「審判長,我想說幾句。」
她的嗓音從胸腔的位置送出來的時候帶了一層薄薄的顫,那截顫抖的頻率恰好控制在讓人心軟但不至於覺得誇張的區間裡。
「我生下三個孩子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往下墜。」
她的右手從交疊的姿勢里伸出來了,擦了一下眼角的位置,指腹上沾了一小截被睫毛膏染了色的水漬。
「每天夜裡我都能聽到他們哭,但我的身體沒有辦法走過去抱他們,我的腦子裡全是黑色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媽媽。」
旁聽席最後一排的一個女人把手裡的紙巾拿起來了,按在了鼻子下面。
「後來有人遞給我一份文件讓我簽字,說簽了對大家都好,對孩子也好。我當時什麼都想不了,就簽了。」
她的聲音在「簽了」這兩個字上面斷了一拍,嘴唇抿在一起碾了一下才重新分開。
「我不是不要他們,我是生了病。」
宋詩瑤的眼睛微微泛紅,睫毛上掛了一層水光,在法庭頂部那排燈管的白色照射下面折出了一截亮。
「現在我好了,我只是想回到我孩子的身邊。」
裴念安坐在後面那排旁聽席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面的文件袋上,指尖的溫度透過塑料封面走了進去,碰到了裡面那沓列印紙的頁面邊緣。
她的嘴巴合著,呼吸從鼻腔走,胸口那截氣在肋骨的框架里轉了一個彎才出去。
宋詩瑤的話落完之後,法庭里安靜了三秒。
法官的筆在卷宗上面停了一拍,目光從宋詩瑤臉上移到了被告席的方向。
「被告方,請做答辯陳述。」
宋律師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他站立的重心落在右腳上,左腳往後撤了半步,手裡的文件夾打開在第二頁的位置。
宋律師:(ˊ⌒ˋ)
「審判長,被告陸嶼珩先生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
他的聲線在法庭的空間裡走得比鄭維清慢了半拍,但每個字著地的重量更厚。
「關於原告所稱產後抑鬱導致意思表示不真實,被告方有三點事實需要向法庭說明。」
他翻了一頁文件,食指點在了頁面中間位置的一行加粗印刷體上面。
「第一,原告簽署放棄撫養權協議時,附有華城第三心理衛生中心出具的心理健康評估報告,評估結論明確寫明被評估人情緒穩定,認知功能完整,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且該評估是原告本人主動要求進行的。」
鄭維清的原子筆在指間停了轉動,筆尖朝下,他的目光從文件夾抬起來看了宋律師一眼。
「第二,被告方已取得當日見證律師的書面證言及視頻取證,證實簽約全程無任何脅迫行為,原告系主動提出放棄撫養權,且簽字後確認系本人真實意思表示。」
宋律師的手從文件上收回來了,兩隻手的指尖在身前對了一下。
「第三,被告方申請向法庭提交一份由安和兒童心理診所沈清衍醫生出具的兒童心理評估報告。」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個藍色封面的文件夾,遞給了書記員。
「該報告證明三名兒童目前已與主要照料者形成安全型依戀關係,且近期探視行為已對其中一名兒童造成了可量化的心理應激反應,包括噩夢,過度黏附行為及分離焦慮加劇。」
宋律師:(ˊ_>ˋ)
「被告方懇請法庭從保護兒童心理健康的角度出發,駁回原告變更撫養權的請求。」
法官接過書記員轉遞的文件夾翻了兩頁,目光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三秒。
鄭維清在這個間隙里彎腰在宋詩瑤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旁聽席上聽不清內容,但宋詩瑤的肩膀往後收了一截,下巴微微揚起了一個角度。
鄭維清重新站直了身體,手裡多了一份裝在黃色封皮里的文件。
「審判長,原告方對被告提交的兒童心理評估報告有異議。」
他的聲線在「異議」兩個字上面加了半個音階的重量。
「同時,原告方申請向法庭提交三次探視期間的照片及錄像精選片段,證明三名兒童在探視過程中與原告的互動正在逐步改善,原告與子女之間的親子關係具有恢復的可能性和基礎。」
他把那份黃色封皮的文件遞了出去,同時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個優盤,擱在了書記員桌面上。
宋律師的下頜繃了一下,眼鏡後面的視線從那隻優盤上面走到了陸嶼珩的側臉方向。
陸嶼珩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力道不重,聲音不響,但那一下的節奏和他的呼吸完全同步。
宋律師把一隻手撐在了己方桌面的邊沿上,身體前傾了十五度。
宋律師:(≖⌒≖)
「審判長,我方對原告提交的探視錄像證據有異議,並依法申請出示完整版探視錄像。」
他的目光從法官的臉上平移到了對面鄭維清的方向,在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停了一個完整的呼吸。
「原告方提交的是精選片段,我方手中持有三次探視全程的未經剪輯監控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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